養老的賭博_風聞

​文章首發於公眾號：叁裏河****作者：洋平 江大橋

在一些時候，養老變成了一場賭注，房子則是最後的賭資。

一、賭桌

蘇州有一位年近8旬的賈老伯，以遺贈的形式，把價值120萬的一套房產送給照顧自己多年的保姆。

保姆大概50多歲，之前老人愛人在世的時候，也是這位保姆悉心照料他們夫婦。老人雖然有一兒一女，但是子女們工作比較忙，沒有什麼時間陪伴自己，而保姆則是24小時陪在他身邊。

這故事難免讓人想起熱播劇《都挺好》裏，“為愛走天涯”的蘇大強。小保姆蔡根花漂亮，嘴甜，勤快，還想着調理自己的身體，格外讓蘇大強開心滿意。

尤其當蔡根花深情滿滿地朗誦蘇大強寫的詩，誇他“原來您是個詩人吶”，還讀出了他詩裏的悲傷。老頭的自尊心從來沒有如此被滿足過，這是他的任何一個子女都不曾做到的。

“小蔡拿我一點錢，我也願意。”當蔡根花説要在房產證上加上她的名字時，蘇大強答應了。半張房產證，就能換取一張結婚證，也換得了晚年的有人時時相伴的生活。至少蘇大強是這樣想象的。

在中華遺囑庫蘇州吳中公益預約服務中心，小房間的藍沙發上，賈老伯安排完了自己的遺產。這個中華遺囑庫，連同賈老伯這份，共保管了127968份遺囑。房子，是他們最重要的遺產。《2019中華遺囑庫白皮書》的數據顯示，2013-2018 年間，遺囑中處理財產以不動產為主，佔比高達 99.75%。

其中，有56%的遺囑聲明，房產將由子女或孫輩直接繼承，而非配偶或其他人。在大部分老人的常識裏，養老是子女的責任，而房子則順理成章該給子女。

王琴也已近六十，她與丈夫、兒子夫婦和小孫女，一家五口住在浙江嘉興一套九十平的公寓裏。丈夫不務正業，兒子媳婦不上進。媳婦做代課老師，每個月拿着兩三千的工資，兒子則不安心上班，總是想着自己做生意，幾乎沒往家拿過錢。除了漂亮的小孫女，連同丈夫和兒子，所有人都讓她感到厭煩。

儘管如此，她篤定：“房子總是要留給兒子的。”

二、輸家

“誰讓我在你家住，房子就多分你一些。”這是張奶奶唯一的表態，正如她一貫看到的傳統，在多個子女的傳統家庭，照顧老人和享受資產更是綁定的。

張奶奶老兩口原本靠着丈夫的退休金生活，當了半輩子的老國企職工家屬，丈夫一去世，她失去了唯一的收入來源。自己又年近八十，張奶奶無法獨自生活，房子成為她從四個子女中選擇依靠的最後資本。在這個甘肅小城市，這套房子的價格是二十萬。

就是這二十萬，引來的爭吵幾乎無休無止。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天天到張奶奶的客廳裏，指着鼻子跳腳。張奶奶只能坐在角落裏默不作聲。

最後，大女兒表態，讓母親跟着自己住。張奶奶同意了，把最後的賭注壓在了大女兒身上。她拿走了十萬，接走了母親。

然而，張奶奶賭輸了。沒住多久，張奶奶大外孫女兒懷孕了，大女兒以照顧女兒為由，不願再照顧母親。無奈，張奶奶只能輪流在另外三個子女家住，每個月搬一次。爭吵依然沒有斷過。

這個年紀的老太太，絕大多數沒有養老保險，子女是唯一的指望。獨生子女也許可以避免扯皮，但依然有輸家。孝道這個道德約束，並不見得總是管用，尤其在子女原本就生活艱辛之時。

張奶奶的一位表親，也在丈夫死後跟着唯一的兒子生活。就住在丈夫留下的唯一一套房子裏。可是兒子不爭氣，逼得母親只能出來掙錢，替人壓蘑菇，用塑料袋起長長一袋木屑，在用手指把木屑壓實。兩人偶爾走動，張奶奶總能看到她指甲縫裏厚厚的木屑。兩人只能感慨，“命不好。”

也有老人有勇氣挑戰傳統，他們原本就擁有支配自己財產的自由，當對子女缺乏信心的時候，賭注被放在了外人那裏，比如保姆。

據新華網新聞報道，在老伴去世後，患有帕金森病的老邱請保姆徐某照顧自己。四年後，徐某找律師草擬了一份遺贈扶養協議。在她兩名保健品銷售朋友的見證下，老邱摁下手印。這份協議約定，老邱將其名下的房產遺贈給徐某，並由徐某負責甲方的生、養、死、葬，老邱的工資由徐某支配。

協議卻沒有換來安穩的晚年，老邱病情加重，卧牀不起，身上覆發了大面積褥瘡，在2016年6月6日，老邱陷入昏迷。而保姆徐某卻始終沒有把老邱送醫，也沒有通知老邱的子女。直到子女在探望父親時發現其病情加重，才將父親送到醫院治療。

三、選擇

養老的焦慮像王琴生活裏的背景音，等到夜深人靜，就變得格外刺耳。從退休那天開始，王琴就老是失眠，大半夜只能直愣愣等着天花板，實在太壓抑，就找妹妹聊聊天。

因為養老保險交的晚，王琴每月只有一千二的退休工資，再加上十萬左右的存款，這對她來説遠遠不夠，她幾乎不敢想，一旦自己生了病該怎麼辦，大半輩子過去了，進入老年，自己卻幾乎沒有任何應對風險的能力。王琴總是對妹妹説，時時有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

今年年初，王琴在朋友圈刷到一條消息：“有獨生子女證的恭喜了！2019年開始，每人或能領2400元。”不過很快，嘉興的權威闢謠出來了：目前暫無此新政。王琴失望了一晚上。

當她為基本生活擔憂的時候，更多期待和慾望就更被忽略了。

《遺願清單》中，老富翁科爾和老汽車修理技師卡特因為癌症晚期住在同一個病房，電影最初的設定，他們剩下的時間，不到1年。他們各自有一張遺願清單，即在死之前想要做完的事情。

年輕時，卡特為了將自己的三個子女培養成才，犧牲了要做歷史教授的夢想。

他死前的願望，有不少在老富翁的眼中都算不上是難題，比如“開一輛經典野馬跑車”和“目睹壯觀的景象”。老富翁用自己的力量，幫助卡特實現了心願，甚至體驗了更多，比如空中跳傘、目睹埃及金字塔、在非洲草原上馳騁和賽車跑道上賽車。

如果沒有科爾，卡特可能做不到這些，他的妻子無法理解，無法支持，在她看來，卡特放棄了自己，也是放棄了自己的家人。

王琴在妹妹的推薦下看了這部電影，她羨慕極了。也許自己可以與丈夫離婚，搬出去住，等孫女上了幼兒園，自己又可以出去工作了，總能攢下一些錢。

要她列自己的清單，前兩條就是，每天打一會麻將，去國外旅行一次。其實如果算算她的資產，除去存款，那套90平的房子的一半也是屬於她的，至少五十萬，這一筆錢也許夠她過一段穩妥的晚年生活，哪怕不指望着兒子。

可王琴從來沒想過，自己留下這半套房。兒子一家就住在這套房子裏，她舍不下小孫女。兒子從不在家裏提工作的事兒，可是飯桌上總看到他那張陰沉的臉。

王琴心裏也不好受，只能存着越老越多的抑鬱。正因為兒子沒錢，她更是隻能把房子留給他。

四、希望

未來怎麼辦？王琴和妹妹談起，也許國家政策會變，也許退休金會提高？

事實上，中國社科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4月10日發佈的《中國養老金精算報告2019-2050》顯示，2035年，全國城鎮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基金累計結餘就會耗盡。也就是説，在王琴剛過70歲，她也許將面臨領不到養老金的境地。

這還是在能得到財政補助的情況下得到的核算數字，如果不包括這一部分，今年，養老金的賬面結餘就已經是負數。

王琴的期望並不那麼容易實現。在2018年，我國60週歲及以上人口數量就達到了2.49億，有媒體預計，2035年，中國60歲以上老人將達到4億。

這幾乎是一個世界性的問題。在老年人口占比全球第一的日本，正因為養老金入不敷出，退休年齡已經延遲到65歲。在服務業、建築業這樣的年輕人覺得辛苦而不願意做的行業裏，老年人依舊活躍着。東京的出租車司機平均年齡，已經達到了58歲。

妹妹從日本旅遊回來，告訴王琴，每回打車，司機必然一頭白髮，臉上佈滿皺紋。這還是在先富後老的日本，如果在未富先老的國家呢？

王琴猜，這大約也是自己逃不開的未來了。等孫女大一些，她就打算找份工作，哪怕是一兩千的工資也好，“能賺多少賺多少吧。”

樓下的小服裝店就不錯，離家近，王琴盤算着，她有銷售經驗。唯一的問題是，店主是個三十多歲的姑娘，她會不會願意僱傭一個六十歲的阿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