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誤解這事，或許人工智能可以解決_風聞

造就第386位講者 張經緯

上海博物館 館員

大家好，我是張經緯，上海博物館的一名人類學家。

人類學是幹什麼的呢？在這個世界上，每個國家、地區、民族都有各種各樣不同的文化。像中國，是以農業為主的農耕文化，像蒙古，是建立在遊牧基礎上的遊牧文化。

再往小了説，北方人喜歡鹹，南方人喜歡甜，北方人喜歡吃餃子，南方人喜歡吃湯圓，這些都是文化的一部分。

一個研究人類文化的人類學家，怎麼就來到了“未來大會”這樣的舞台上了呢？

接下來就和大家細細説一下，人類學和人類未來之間的一些聯繫。

這是美國信仰摩門教的一個家庭，用人類學的術語來説，叫做一夫多妻制。在兩百年以前，這種家庭模式在整個世界上都比較普遍。

這是喜馬拉雅地區南麓尼泊爾的一個家庭，這種家庭的模式叫做一妻多夫制。就是一個妻子和兩個或者兩個以上的丈夫共同生活。

很顯然，家庭和婚姻是人類學家研究人類文化很重要的一部分。這兩種婚姻模式，實際上就代表了人類文化顯而易見的差異。這些差異，和我們今天的這些主題有什麼關係呢？

之所以變成了今天的一夫一妻制，是離不開技術的進步的，技術在人類社會結構的改變當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們知道，在工業革命當中，人類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具體到個人來説，由於工廠的流水線工作，帶給了原先以男性為主的農耕家庭一個很重要的改變，就是不僅男性可以給家庭提供重要的經濟來源，女性也獲得了足夠多的經濟來源。

這使得女性和男性之間的地位變得越來越平等，越來越取代了男性原先佔主導地位的情況。

在21世紀的今天，最重要的一種技術肯定是人工智能。它很可能給我們帶來一種全新的人和技術、人和機械，或者是人和人之間的改變。

這張圖片來自美劇《西部世界》，在這部劇當中，人工智能已經遠遠超過了我們之前所想象的。人工智能有可能深度參與到未來和人類的互動當中，這是未來的第一種模式。

第二種模式就是像電影《頭號玩家》中那樣，通過AR和人工智能的結合，使用者通過改變自己的行為和機器產生互動，最終也將可能導致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改變。

今年年初，看到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新聞，一位程序員由於家裏逢年過節就逼婚，要求他趕快娶媳婦回家，他抵不住這些壓力，就給自己製造了一個人工智能的伴侶，把這個“女朋友”領回了家裏。

雖然聽起來有點像是黑程序員，但是，我們也可以從中看到，人工智能在未來與我們整個人類之間的聯繫將會變得越來越緊密。

就我本身的工作來説，以前是研究人和人之間、族羣和族羣之間的關係，研究古代文明、人類起源，在未來，我們極有可能加入一個嶄新的領域，那就是人和人工智能之間的聯繫。這些聯繫反過來又對人類本身的行為，產生很重大的影響。

所以我開玩笑説，未來説不定“人類學家”會變成“人（工智能）類學家”。

不久前，有新聞舉出了未來有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的十大專業，還有十大不容易被人工智能取代的專業。

很榮幸，我們人類學專業被認為是不太可能被取代的，對這點我還是有點失望的。我覺得在和技術不停地交鋒過程中，人類學科內部實際上早就受到了人工智能的種種影響。

舉個例子，這是我們所想象的考古工作場景，在工地上人類學家揹着小鋤頭在那邊挖土翻地，篩選文物。這個人類學家可能是在思考古代文明怎麼樣復原、怎麼樣發展變化。

人工智能在這方面是不是就無能為力呢？對我們的幫助就非常有限呢？其實並非這樣。

我們看到的這些考古場景，很可能是這個樣子的，在一片地層被挖掘後，各種零散的文物等待我們的考古工作者去修復，去把它整理復原。

其實，在我們的博物館庫房或者考古現場的庫房當中，有着堆積如山、根本不知道會清理到何年何月的陶片和瓷片。

通常我們會僱傭一些大姐，讓她們先拿小牙刷清洗擦試這些文物，然後看一看哪些可以拼接在一起，可能二十多年時間，她所完成修復拼接的，只是堆積如山中的很小的一部分。要完成這些古代文物的修復，實際上非常艱難。

現在有一些比較聰明的文物修復者，他們利用人工智能的技術，先建一個模型，再把考古現場發現的各種碎片和模型進行對比，來完成文物的復原以及修復。

通過這樣的方式，可以在極短的時間裏面，把那些堆積如山的碎片，迅速還原成本來的樣子。由此可見，通過人工智能來幫我們修復文物碎片，已經非常有前景了。

這只是人工智能運用在人類學領域裏非常小的一部分。大家可能會想，它還可以給我們對古代文明的重建和探索，提供哪些幫助呢？

第二個例子是圖像識別，我們把二三十年代的報紙，用機器掃描一下，從這些圖片當中，人工智能可以把已經很模糊的字跡迅速識別出來，然後輸出成一篇正確率基本上保持在90%以上的文檔。

這樣的技術，當前還只是運用在近代文獻的修復還原過程當中。有人會問，有沒有可能把它運用到更加久遠、更加古老的文明探索過程當中呢？

我們已經開始嘗試了，這種文字叫做西夏文，在1820年左右才從土層中發現，原來歷史上還存在過這樣一種文字。在19世紀以前，這種文字已經完全變成了一種死文字，已經沒有人知道如何解讀。

但是在九十年代初，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契機。當時在陝北地區的一次考古發現了一本可以破解西夏文的字典，是15世紀以前當地人編寫的漢文和西夏文對照字典。

雖然這給我們探索西夏文的再度發現提供了一些可能，但當我們在試讀文獻時，還是有很大的困惑，畢竟要和字典進行對照查找的話，非常耗時費力，還是挺麻煩的。

如果我們把人工智能技術運用到西夏文的識別中，通過掃描圖片當中的字段，然後把它生成可以提取的數碼塊，再把數碼塊和數據庫當中的漢文西夏文對照系統進行比對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復原一篇古代西夏文獻的主要內容？

由此可以看到，通過人工智能，尤其是圖片語言識別技術，我們有了一把鑰匙，能夠在極短的時間裏，打開傳統上認為已經缺失的古代文明。

我們還可以對人類學與人工智能的未來，做一些有趣的憧憬，我們把它叫做人類文化的解讀。

在人類學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研究領域，就是要對世界上不同文化進行闡釋。

簡單來説，假設有一個國家，它對“是否”這兩個概念的表達方式是點頭yes，搖頭no。另外一個國家，正好跟它相反。那麼這兩個國家所有的文化交流軌跡，完全就亂套了。可能會造成人和人之間的交流障礙，甚至很有可能造成國家和國家之間的衝突。

這不是危言聳聽，在中國歷史上確實發生過。十八世紀，乾隆皇帝考慮過一個問題，就是是否要開放沿海口岸。當時英國派了一個叫喬治·馬戛爾尼的船長來談判。但在當時的清朝，要求所有來訪的人，不論是貴族還是普通人，面對清朝皇帝時候必須下跪。

在英國文化當中並沒有雙膝下跪的禮儀，雙方遇到一起以後，英國大使並沒有這麼做，這讓清朝覺得英國使臣非常不禮貌，進而推論出整個英國可能也不是很文明的國家，導致乾隆拒絕了英國大使提出來的一系列通商要求。

最後的結果我們也都知道了，清朝在鴉片戰爭後被迫與英國進行了一些實質性的接觸。

這不是在過去才會發生的事情，即使現在，在我們國際交流的舞台上，這些文化上的碰撞仍然在發生。

我們或許可以憧憬一下，在未來的交流過程中，人工智能是否能承擔解讀和中介的功能？或者由人工智能直接替代，從而幫我們消除掉所有的這些誤解？

未來，小到個人之間，大到國家之間，都將迎來更加順暢的交流環境，這也是我們人類學家希望通過人工智能技術，帶給人類社會的更好的發展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