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憲法和 “天賦人權”_風聞

文章首發於公眾號：叁裏河

作者：星爸爸1931 年 3 月 3 日的一個下午，三個西班牙裔少年在德州小鎮 Laredo 無所事事，到處閒逛。這是個邊境小鎮，如果把谷歌地圖打開，搜索 “Laredo, Texas”，當比例縮到臨近的聖安東尼奧市出現在畫面中時，你很難説清楚代表 L 鎮的大頭針是落在美墨國境線的哪一側。

當時這樣的地方是種族矛盾和暴力活動的聖堂，兩者就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

Harlon Carter 放學回到家，發現母親正在為三週前失竊汽車感到懊惱。她看到那幾個閒逛的西裔孩子，認為他們可能知道些與這事兒有關的內幕。身為邊境巡警的老卡特還沒下班，因此小卡特拎上一把獵槍：“看看我能不能把這幾個男孩帶回家跟她聊幾句”。

四個人很快相遇，但他們沒有好好聊，十五歲的 Ramon 作為三人組最年長的一個，站出來拒絕了卡特，並用小刀比劃着， “你想要跟我打一架嗎？” 而卡特則用獵槍頂住對方胸口。

之後發生的事雙方都各執一詞，結果是 Ramon 躺在地上，胸前有一個兩英寸大的洞。卡特最終被地方法庭判決謀殺罪名成立，三年刑期只坐了兩年便被釋放了。

出獄後的卡特人生一帆風順，成為美國邊境巡邏隊主管，在杜魯門時期出任移民勞工管理工作，但他對所有美國人影響最深的還是加入國家步槍協會 NRA。

Harlon Carter 1984 

入獄的經歷給他增添了一絲傳奇性，槍、移民、白人、家園、義警和公道秩序，這些條件完美契合了日後三十多年美國步槍協會 NRA 兜售擁槍權的話術。

卡特的 NRA 從一個旨在推廣射擊運動的民間協會轉變成一個極端激進的擁槍組織，全美最有勢力的遊説機構，最有政治影響力的保守派機構，以及一個足夠影響總統選舉的單一問題選民複合體，在美國地圖上留下了一條 “槍帶”。

對於把槍和自由劃上等號的美國人來説，沒有 NRA 就沒有 “上帝和憲法賦予” 的個人擁槍權。

美國國家步槍協會

美國國家步槍協會（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的創立初衷是改變北方人糟糕的射術，他們羨慕內戰時期南方士兵熟練的槍械使用，並認為這是使內戰得以持續下去的原因之一。

以英國國家步槍協會以及其旗下的射擊比賽作為參照，兩名內戰老兵和一名紐約時報記者在 1871 年成立了 NRA。

早期的 NRA 更像是一個推廣射擊和打獵的體育協會，並不像現代的 NRA 那樣帶有強烈的政治和宗教色彩，其宗旨是 “槍械安全教育，射擊技術訓練，為了娛樂而射擊”。

1936 年的 NRA 廣告

在 1920～1940 之間， NRA 都曾經幫助政府起草過關鍵性控槍法律，包括 1934 年國家槍支法和 1938 年槍支管控法。在徹底激進化之前，NRA 一直在美國槍支問題上擔當着重要的積極角色。

時任 NRA 會長的奧運會射擊冠軍 Karl Frederick 曾在 1939 年的聽證會上甚至對國會表態：“我對公眾攜帶槍支不抱有信念。我認為它應該被嚴格管制和以牌照管制。”

NRA 對大眾擁槍權的審慎態度一致持續到 1970 年代末。

那個時期猖狂的槍支犯罪、馬丁路德金和肯尼迪遇刺等標誌性槍擊事件，和媒體對連環殺手以及槍支犯罪鋪天蓋地的報道，使美國大眾對自身處境感到不安，尤其是槍支犯罪帶來的威脅。

紐約時報當時採訪了一名長島居民，他停在路邊的車被盜賊偷走了發動機，這個人就開始帶着一把來福槍入睡，隨時準備對再犯的不法分子來上一槍。

政府也開始加強對槍支的管控。1968 年版本的槍支管控法加入了最低年齡限制、槍支序列號以及對精神病人和癮君子的購槍限制，還有限制跨州的槍支運輸和交易等等。

諷刺的是，對槍支和犯罪的恐懼成了普通人購買槍支的最大動力，也成了 NRA 推動槍支購買的一個絕好契機。半個世紀後，每當大規模槍擊案發生，隨之而來的都會是一次次槍支購買熱潮。

美國全國民意研究中心 NORC 自 1973 年開始就跟蹤調查居民住家的持槍情況，1977 年是一個歷史峯值，約有 54% 的受訪家庭在家中存置槍械，這與近二十年前超過 60% 美國人支持禁止手槍的結果相去甚遠。

1970 年代後葉也見證了 NRA 的快速壯大，這個十年結束時，NRA 會員數量乘了個三，達到了近一百萬人。

也是在同期，NRA 內部分為兩派。一邊是以老人為代表的 Old Guard，主張不忘初心，繼續作為一個 “打獵和射擊運動的體育組織 ”。而另一派則是以 Harlon Carter 為首的 New Guard，年輕人們認為要對政府控槍作出主動回應，以憲法第二修正案作為信條，主張擴張槍權並積極介入政治。

1976 年末，Old Guard 曾短暫勝利，將卡特以及另外八十名激進分子開除會籍。但是不到一年時間，卡特帶領被驅逐的會員，導演了一場極具戲劇性的逼宮事件，在 NRA 1977 年年度大會上順利奪權。

這次事件被民間稱為 “辛辛那提事變”。

事變之後，卡特上位，NRA 至此正式成為一個極端擁槍的保守派組織，並利用兩年前成立的遊説分支 — 立法行動研究所 ILA 積極參與政治活動。ILA 旗下還有 “政治活動委員會 PAC” 和 “政治勝利基金 PVF”。

新 NRA 上來就是大手筆，支持的第一名總統成功在 1980 年上位，然而愛講段子愛擁槍的里根隔年就遭遇了一次槍擊。但 NRA 至此開始在共和黨議員之間不斷斬獲隊友，成為美國最有影響力的遊説團體。

直到今日，共和黨控制的議會仍然是 NRA 最大優勢之一。截止到 2016 年大選期間，接收 NRA 獻金最多的 85 名參議員中，有 82 名是共和黨人。

1983 年裏根在 NRA 大會上承諾 “永遠不會奪走一個保護家人的美國人的武器”

但政治遊説並不能保證基業長青，卡特治下的NRA 另一項戰略可能在外人看來要比其政治手段更加深刻地影響了所有美國人的生活，甚至足以在 “什麼是美國人” 這種核心價值觀問題上留下印記。

“改寫” 第二修正案

辛辛那提事變之後，憲法第二修正案的解讀就成了 NRA 輿論工作的重中之重。

1934 年幫助起草槍支法時，NRA 長達一百六十頁的聽證會記錄裏沒有一次提到第二修正案。但如今，第二修正案已經是步槍協會進可攻退可守的萬能信條，任何一個憧憬美式自由的人都會感嘆美國國父賦予人民這項權利所包含的遠見卓識。

可事實上並非如此。

“一支訓練有素的民兵隊伍，是保證一個自由州安全的必需，人民持有及攜帶武器的權利，不得受到侵犯。”

這句模凌兩可的條文有多種解讀的方式，有人認為這是一條過時的法律條文，為了撫慰反聯邦黨人對聯邦政府的不信任，但是在卡特等積極的擁槍派看來，這是可以為全民持槍提供法理依據的寶典。

於是，NRA 對第二修正案做出了兩張極端的解讀。首先是死死咬住 “人民持有及攜帶武器的權利不可侵犯”，按照文本主義的原則來宣傳第二修正案（後半句），並不斷強化第二修正案等同於其後半句的印象。

NRA 動用了自己的宣傳機器來強化這一概念。1981 年紐約時報的一篇報道就説，一旦發現蛛絲馬跡，卡特辦公室裏 “強大的計算機設備可以在數小時之內向 NRA 成員發去數以萬計的信件，以敦促他們向各自的議員發出反對控槍的聲音”。

此外，NRA 還有全世界發行量排名第 33 位的官方雜誌《American Rifleman》，以及五百萬忠誠的付費會員，其中不乏知識界人士來充當智庫。有統計顯示，1980～1999 年期間，一小羣律師發表了大量對第二修正案做出 “人民有持槍權” 解讀的獨立研究報告，與此相比，着重點關於 “聯邦有組織民兵權” 的研究數量則只有一半。

而同時，NRA 卻又把州政府對聯邦政府的對抗模糊地解釋為是人民對政府暴政的抵抗。當時民意受到水門事件和越戰的影響，民眾對政府高層的不信任情緒在全國蔓延，這也為 NRA 的宣傳提供了土壤。“1984 式的威權政府”、“無處不在的犯罪”、“民主和自由受到攻擊” 是 NRA 最喜歡為目標羣體樹立的靶子。

1994 年的一期 《American Rifleman》

另一個 “神” 操作則是在上述基礎上與新基督教右翼運動結合，引入對擁槍權及相關話題的宗教化解讀，把憲法賦予的權力進一步昇華為來自上帝的天賦之權。比如水門事件被解讀成是道德的敗壞；直到二十世紀末都未曾停滯的犯罪率高升是邪惡橫行人間。

來源：https://doi.org/10.1057/s41599-019

根據 NRA 官方雜誌 《American Rifleman》1975～2018 年所有內容中統計的關於 “上帝” 和 “上帝賦予” 兩個賜予出現的次數統計。

不止一名 NRA 高層會用這種話術來吸引心存質疑的路人：如果你積極瞭解，就會像參與到全世界最偉大的宗教之一，那時就會有更深的體會了。

三板斧下來，NRA 不僅把第二修正案挪作己用，還給擁槍賦予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榮譽感和迫切感，擁槍權也因此和宗教、愛國主義以及保守派緊密結合。

“最深切的慰問和最虔誠的祈禱”

上週德州艾爾帕索的沃爾瑪槍擊案發生之後，特朗普很快就在推特上表示 “……上帝與你們同在”。很多人對政客，尤其是共和黨政客這種冷冰冰的模式化表達嗤之以鼻。

“El Paso 屠殺最令人恐懼的一點，不是一個人在拿着長槍大搖大擺進入沃爾瑪朝人羣開槍”，洛杉磯時報的記者 Michael Hiltzik 説，“甚至都不是美國社會已經對這類事故習以為常到政客們能在血跡變幹之前就能把他們的 ‘慰問和禱告’ 複製黏貼到推特上。”

Hiltzik 在 2018 年佛羅里達校園槍擊案發生之後也曾經對該州參議院馬克盧比奧也發出過類似諷刺。他並不是對政治家們高超的公關技巧感到不滿，也沒有質疑他們表達哀思的誠意，而是看不下去共和黨議員們一邊對控槍法案熟視無睹，一邊裝模作樣地表示慰問的雙面人做派。

他進而把幾個積極表達慰問的政客以及他們接受的 NRA 捐款做了簡單對比。

“共和黨已經成為 NRA 的囊中之物”，一名民主黨參議員説。

經過近三十年的經營，NRA 不僅 “改寫” 了第二修正案，還積累了高達五百萬人的忠實付費會員。源源不斷的會費和贊助費又給他們的遊説分支提供經費，與共和黨人達成合作聯盟，在政治上層扎穩腳跟。

與對手相比，NRA 佔有系統性優勢，大部分禁槍組織沒有統一的綱領思想，更沒有數百萬團結一心的選民集團來左右當地政治。

上一次總統競選期間，NRA 為特朗普團隊捐獻了一千多萬美元經費，創下了該組織的捐獻記錄，另外還有兩千萬美元流向反對希拉里陣營的組織。

這錢不是白拿的，你的屁股必須牢牢坐在 NRA 規定的地方，否則就會被政治説客打上一個不合格的標籤。NRA 內部會給議員評出 A+ 到 F 之間的一個分數，分數越高説明議員對組織越忠誠。

忠誠意味着反對一切控槍的法案，支持一切擁槍法案，這是不可逾越的界線，只要跨越一次就會永遠失去信任。

田納西州前共和黨州議員 Debra Maggart 曾經是一名 A+ 議員，但她在一次關於 “允許把槍支滯留在車內” 的投票中做出了錯誤選擇。在下一次重選之時，NRA 在Maggart 的選區了租了三塊廣告牌，把她和奧巴馬 “同框” 了，結果她在初選時就輸給了一個政治新手。

NRA 的底氣來自於數百萬忠心耿耿的單一問題選民，作對的政客很有可能就會因此失去政治生涯。從佛羅里達、喬治亞和路易斯安那等代表的 Deep South 到西部和中西部，加上東北部的緬因和新罕布什爾，連綿而成的是一條積極擁護 NRA 的 “槍帶”。

而 NRA 背後則是槍械製造商們。紐約時報有一篇專欄文章叫做 《是時候談談 NRA 了》，作者是一名十二歲就入會，最終因為不滿 NRA 被激進分子 “劫持” 而退回的幾十年老會員。

他説 NAR “曾經是為射擊愛好者的優秀機構”，但最後卻被一羣背叛了原始會員的激進領導人把控，變成了槍械製造商的政治遊説組織。

槍械製造商不僅每年向 NRA 支付五千萬美元以上的捐款，在官方雜誌上投放兩千多萬的廣告費用，甚至會與其制定特定槍械的銷售利潤。

NRA 則投桃報李，利用民間團隊的身份宣傳以暴制暴的觀點，利用政治和宗教力量組織控槍力量，呼籲槍支暴力要用更多的槍支解決。效果是明顯的，申請攜帶隱藏武器的美國人數量從 460 萬暴漲到 1700 多萬。

而槍械商的營銷手段也不斷推陳出新，特朗普的兒子小特朗普甚至以危害聽力健康的名義與產商合作，試圖讓消聲器合法化，為行業帶來至少十億美元的額外營收。

上週的血腥週末過去之後，大西洋月刊發以 《美國例外論》為名評論説，全世界都有白人至上主義者和極端主義者，意大利右翼分子甚至公開崇拜墨索里尼。但全世界只有美國的血腥槍擊案屢禁不止，因為這裏有其它國家都沒有的例外：對槍械獨一無二的、受到法律保護的獲取權。

都説鑽石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營銷，不過鑽石再成功也是隻是一種商品，永遠沒法和個人權益以及自由扯上關係。槍的問題卻已經和美國曆史、價值觀形成一個有機體。

如今，即使是主張控槍的人也只是要求對這種武器嚴加管制，並否認作為美國公民的擁槍權利，幾十年以來一直希望達成的禁止手槍更是已經不可能的任務。槍的問題早已是美國自己的 “美國例外論” 了。

讓美國人享受到這種例外的，不是上帝也不是開國國父們，而是偉大的槍支製造商和他們口袋的政客們用了近半個世紀打造出來的 “天賦槍權”。

參考資料：

HARD-LINE OPPONENT OF GUN LAWS WINS NEW TERM AT HELM OF RIFLE

https://www.nytimes.com/1981/05/04/us/hard-line-opponent-of-gun-laws-wins-new-term-at-helm-of-rifle.html?pagewanted=all

When the NRA Supported Gun Control

https://time.com/4431356/nra-gun-control-history/

The modern NRA probably wouldn’t exist without serial killers or urban criminals

https://timeline.com/without-ted-bundy-would-there-even-be-a-modern-nra-ae49e19c3a17

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National_Rifle_Association

Shall not be infringed: how the NRA used religious language to transform the meaning of the Second Amendmenthttps://doi.org/10.1057/s41599-019-0276-z

It’s Time to Talk About The N.R.A.

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18/10/29/opinion/nra-mass-shootings-pittsburgh.html

This Collection of NRA Ads Reveals Its Descent Into Crazy

https://www.motherjones.com/politics/2013/04/national-rifle-association-ads-hi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