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剌子模為何要屠殺蒙古商團？_風聞

顧道驚城

説起蒙古汗國西征的時候，後世讀者幾乎眾口一詞：都怪花剌子模殺死蒙古商人和使者，否則根本不會惹來這樣一場彌天大禍。

事實上，蒙古汗國西征絕不是什麼偶然事件，而是鐵木真蓄謀已久並進行周密計劃的軍事行動。

對此，我們只要看一下歷史年表就能明白。

公元1216年，鐵木真率軍撤出金國，回到草原休整；

公元1217年，鐵木真封木華黎為徵金大元帥、太師、國王，令其全權指揮攻金；

公元1218年，花剌子模屠殺蒙古商隊，鐵木真派使者進行交涉，正使被殺，副使被剃鬚。鐵木真派哲別征伐西遼，殺國王屈出律；

公元1219年，鐵木真率軍西征花剌子模。

上述歷史事件的真實性無人質疑，從這些基本史料中，我們就能得出結論：鐵木真西征絕非臨時起意，他早就在為西征做打算。

很多書習慣性地顛倒順序，都把花剌子模殺蒙古商隊放在前面，然後才是鐵木真命木華黎全權指揮攻金，自己率軍西征。

這樣一顛倒，性質就完全變了。

但不管怎麼説，花剌子模殺蒙古商隊是事實（後續有沒有殺使者存疑），這才導致鐵木真率軍西征，這個順序是沒有問題的。那我們就要問了：花剌子模為何要招惹蒙古汗國呢？

按照相關史書的説法，自然是花剌子模的領導層腦袋讓驢踢了，否則不可能幹出這種事情來。這種説法是經不起推敲的，兩個新興大國之間的戰爭，絕不是兩個小孩子打架。

我們可以從基本的歷史年表中得知：花剌子模之所以會與蒙古汗國激化矛盾，是因為鐵木真的戰略重心開始向西轉移。

換言之，當蒙古汗國決定將軍事主力從金國撤出之後，他們接下來會攻擊哪裏？答案是不言而喻的。在這種背景下，花剌子模和蒙古汗國之間的戰爭根本就無可避免。

花剌子模殺蒙古商人一事，正是這種背景下的產物。

兩個新興大國之間的戰爭，絕不會毫無預兆地突然展開，雙方必然會在政治和外交上先進行幾輪博弈。

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公元1217年鐵木真撤軍回草原之時，就是雙方暗戰的開始。

政治和外交博弈的目的，顯然是希望通過兵不血刃的方式，先讓自己取得戰略主動權。

戰略主動權分為兩個層面：一是希望不戰屈人之兵，通過政治和外交手段，迫使對方做出讓步，甚至是讓對方臣服；二是希望自己佔據輿論制高點，達到出師有名的目的。

鐵木真當時所用的策略，就是在政治和外交上處處壓花剌子模一頭，並且半公開地進行各種滲透工作。如果花剌子模妥協，蒙古汗國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取得各種利益；如果花剌子模表示強硬，蒙古汗國就以此為藉口，大舉征伐花剌子模。

花剌子模自恃是新興強國，對蒙古汗國的步步進逼採取強硬回擊措施。我們當然可以説花剌子模不夠深思熟慮，卻很難説花剌子模的做法有多麼不可理喻。

第一輪暗戰由花剌子模率先出招，他們派遣商隊到蒙古汗國，美其名曰進行商業活動。

由於蒙古汗國與花剌子模之間一直缺乏官方往來，所以花剌子模只能用民間行為做掩蓋。這些商隊成員的具體身份是什麼？那就是花剌子模的使臣。

這種非正式接觸是比較合理的，因為無論此次接觸成敗與否，雙方的迴旋餘地都比較大。如果覺得合適，那大家就通過官方渠道談談；如果覺得不合適，那大家就重新調整戰略，實在不行就打一仗。

如果沒有這樣的接觸，會發生什麼事呢？很有可能會使得局勢提前惡化。千萬不要認為這是危言聳聽，其實這是有先例的。

由於安史之亂的緣故，公元762年，唐代宗李豫命太子李適向回紇登裏可汗求助，希望能借兵徹底平定安史之亂。

李適來到登裏可汗的軍營之後，登裏可汗立刻要求李適向自己磕頭。同行的殿中監藥子昂非常惱火：這是我們大唐的未來天子，豈能向你磕頭？

登裏可汗一看李適身邊的小人物都敢這樣放肆，你們大唐把我當部落酋長了嗎？反了你了！當場下令把李適身邊的四個隨從捆起來，各抽一百鞭子。這頓鞭子抽完之後，當然就有兩個隨從傷重不治。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還有什麼合作可言呢？

後來，李適登基繼位之後（就是唐朝的第九位皇帝唐德宗），無論如何不願與回紇友好往來，因為他認為：自己與回紇友好往來，就對不起為了維護他尊嚴而死去的兩個親信。

對此，中書侍郎李泌對他説：你那兩個親信死得活該，因為他們不會做事。在雙方正式接觸之前，應該先派人打前站啊。他們這樣草率地讓大唐未來天子與回紇可汗接觸，實際上對雙方而言都是一種侮辱，他們不死誰死？

細細品來，李泌這番話還真有道理。

作為大唐太子的親信，藥子昂等人居然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四個人居然只死兩個，算便宜他們了。

言歸正傳，在兩大新興強國正式接觸之前，花剌子模派一支商隊到蒙古行商，自然是希望能通過非正式接觸，與蒙古汗國進行一些基本的磋商。

鐵木真也想了解一下花剌子模的情況，於是親自接見了這支商隊。

這事説起來特別有意思：由於這幾位使者的公開身份是商人，所以鐵木真就説要買他們的貨物，並詢問了一下價格。

這幾位“商人”立刻介紹自己的商品，並給出了報價。由於是國際貿易，所以這幾位“商人”給出的報價偏高，這使得鐵木真很不高興。

鐵木真覺得，這些人就是把蒙古人當冤大頭來宰，以為自己沒見過世面。於是就把這幾位“商人”帶到了自己的庫房之中，讓他們看看蒙古汗國的珍寶。

言外之意就是告訴這幾位“商人”：別以為我們蒙古人都是冤大頭，我們也是有好東西的。你們居然敢用這種手段戲耍我，不給你們點顏色看看，你們大概還以為我好欺負！

越想越生氣的鐵木真立刻下令：把這羣“商人”的首領給我關進監獄！

從理論上來講，這事辦得太不地道了：貨物是我的，我願意賣多少錢是我的事，做生意本來就講究“漫天要價，就地還錢”，你覺得不合適，不買就是了。

可鐵木真倒好，覺得人家東西貴，立刻把商隊首領關進監獄，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其他幾位“商人”一看，自家首領居然淪落到這樣的下場，一時間嚇得有點不知所措：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原來這就是傳説中的野蠻人啊！

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這幾位“商人”一商量，集體對鐵木真説：我們仰慕蒙古汗國的威儀，不遠萬里只為進獻一些禮物。做生意只是一個幌子，您覺得值多少錢就多少錢吧。

這下鐵木真開心了，收下了這些“商人”進獻的禮物，並把那個關在監獄裏的倒黴鬼放了出來，同時給了他們大量的賞賜。

這是什麼意思呢？鐵木真是在告訴他們：什麼錢不錢的，我根本不放在眼裏，我手指縫裏漏點東西，就夠你們吃一輩子了。我在意的是你們的態度，記住了，只要你們願意仰慕我蒙古汗國的威儀，我是絕不會吝嗇的。

很多人説起花剌子模殺害蒙古商人的時候，總是一臉義正言辭的表現。可如果我們願意看看鐵木真對待花剌子模商隊的做派，其實也就是半斤八兩。

如果花剌子模的“商人”們不願臣服，反而大放厥詞威脅鐵木真：我們都是走南闖北的生意人，這世界上哪個國家我們沒去過？可就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土鱉。買不起你別買啊，扣人算什麼本事？

大家想想看，花剌子模的“商人”們如果敢這樣做，鐵木真會怎麼對待他們呢？我估計他們一個也別想活。

第一輪暗戰誰贏了？從結果看自然是蒙古汗國贏了，因為花剌子模的商隊首領曾被關進監獄，“商人”們被迫進獻禮物。

可這一輪花剌子模輸得並不服氣：在你鐵木真的地盤，你自然可以隨意擺弄我們。等回到我們主場，我倒要看你鐵木真的手下有幾斤幾兩。

這些花剌子模“商人”們的真實身份是使臣，具體官職估計也不會太小。鐵木真這樣對待他們，這些人肯定也是憋了一肚子氣。

鐵木真知道這些花剌子模“商人”們的真實身份嗎？就算不知道，至少也能猜得到，但鐵木真依然這樣做了，這就是公然挑釁。

在這種背景下，第二輪暗戰開始了。

這回是蒙古汗國派出一支所謂的“商隊”，前往花剌子模行商。不出意料，他們也很快被請進了花剌子模的皇宮。

強買強賣的橋段還沒有上演，蒙古商隊的首領就拿出一份國書，據説是鐵木真寫的，內裏充滿了和平與友好。

國書是這樣説的：我鐵木真會像關懷自己兒子一樣，關懷你們花剌子模的大汗。我們蒙古汗國地大物博且兵強馬壯，完全可以做到自給自足，絕沒有侵犯你們花剌子模的想法，希望我們雙方之間能實現和平友好。

這份國書真的充滿了和平友好嗎？從表面上看的確如此，實際一想卻又覺得彆扭。

如果是一個蕞爾小國，聽説鐵木真像關懷兒子一樣來關懷自己，恐怕會感動得當場哭出聲來。但花剌子模可是一個不輸於蒙古汗國的新興強國，他需要鐵木真的父愛嗎？顯然不需要。

這種説法就是公開佔花剌子模的便宜：你們的可汗只配給我鐵木真當兒子，我們建交之後也要以父子之邦的名義來建交。

花剌子模的摩柯末蘇丹一聽這種説辭，當時就發火了。有意思的是：鐵木真這支商隊的首領並不是蒙古人，只是一個身份較為模糊的中亞人（甚至有可能就是花剌子模人）。

他事先或許不知道這封國書裏寫的是什麼，一聽鐵木真居然説話如此不着調，自己也有點慌。當場就對摩柯末蘇丹説：“鐵木真這是在吹牛，他的軍隊沒有貴國多，裝備也不如貴國。”

話説到這一步，摩柯末蘇丹才算找回了一點臉面。如果事情到此為止，只能説雙方一比一打平：花剌子模的商隊首領被關進監獄，手下白送禮物；蒙古汗國的商隊首領當場滅自己威風。

可就在這支蒙古商隊返程經過訛答剌城的時候，卻被當地的實力派亦納勒術（海兒汗）屠殺殆盡。

亦納勒術為什麼要動手屠殺蒙古商隊呢？據説是這支蒙古商隊不懂禮儀，直呼他的名字亦納勒術，而不是稱呼他的尊號海兒汗。

人的姓名的確是給人叫的，但身份尊貴之人的姓名，卻不是誰都可以叫的，用這個理由作為屠殺的藉口，其實也説得過去。

但最重要的原因，肯定不是這件事。

按照欽察語的解釋，海兒汗這個稱呼是屬於郡王的，大家可以理解為中原王朝的兩字王（成都王司馬穎或長沙王司馬乂那樣的身份）。

對於這樣身份尊貴的人，蒙古商隊都敢不尊重，他們平時是個什麼態度，大家可以想象得出，那必然是像螃蟹一樣橫行無忌的。

對於這樣一羣人，花剌子模人肯定也是憋屈異常：什麼狗屁大蒙古汗國，他們怎麼敢這麼橫？

在這種背景下，由身份尊貴的海兒汗挑頭，用不尊重人和刺探軍情這兩個理由為藉口，直接屠殺了這支商隊，僅留副使回去報信。

這支蒙古商隊有沒有刺探軍情呢？很難説。花剌子模説他們刺探軍情，的確有可能是造謠，但這個謠言實在是沒法揭穿。

至於蒙古汗國説這只是一羣老實巴交的商人，卻因為隨身攜帶的貨物遭到覬覦，進而引來殺身之禍，那不過是一種洗白自己的政治宣傳方式而已。

傳統史書一直在強調：鐵木真一心追求和平，卻換來花剌子模的無辜屠殺，西征是無奈之舉。

如果這是真相，那麼日不落帝國殖民全世界的目的，恐怕真是為了傳播文明之光。你信嗎？反正我是不信的。

在説起鴉片戰爭的起源時，西方史書總會刻意強調：清政府破壞交易規則，應該受到懲罰，也要為鴉片戰爭負全責。

對於這種論調，你能説他是無稽之談嗎？不能，因為確實有一定道理。但你能説他是全部真相嗎？同樣也不能，因為他顯然模糊了清政府虎門銷煙的客觀背景。

雙方在進行政治宣傳的時候，肯定會對自己的行為進行辯解，而模糊那些對自己不利的因素。

蒙古汗國與花剌子模之間的戰爭，其實也是因為這種似是而非的理由展開的。

鴉片戰爭到底是侵略戰爭還是貿易戰爭？那要看史書由誰來寫。蒙古汗國與花剌子模之間到底誰是誰非？恐怕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