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99給你的快樂童年，多半是偷來的_風聞

來源：新週刊

作者：曹徙南

4399為一代代孩子提供了一片可以放肆撒野的無主之地。當然孩子總歸要長成大人，4399也不能再用一句“不成熟”將自己的錯誤一筆帶過。

4399: 愛過，懷念過，討厭過。/圖蟲創意

在遊戲迷眼裏，暴雪和4399應該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如果不是一場官司，90后里大概很少人會知道，4399已經成長到能從暴雪嘴裏搶食了。

近日，4399旗下游戲《英雄槍戰》和《戰爭前線》涉嫌抄襲暴雪公司《守望先鋒》一案以4399的完敗落下帷幕，暴雪的中國代理網易遊戲獲賠400萬元人民幣。

《守望先鋒》和《英雄槍戰》畫面對比圖。/機核網

與此同時，Adobe宣告將於2020年停止flash更新。這就意味着依靠flash遊戲起家的4399，很可能沒有flash插件可用了。

猝不及防，童年回憶就以這樣狼狽的模樣再次闖入人們的視野。時間如稻草，只有在被壓垮的瞬間，才知道它落下時的分量。

1996年，《家用電腦與遊戲機》雜誌邀請著名作家畢淑敏寫一篇關於電子遊戲的文章，畢淑敏很不客氣，在文章的第一句就這樣寫道：

“應該像焚燒鴉片一樣，銷燬某些電子遊戲。”

在子女教育失敗這件事上，聰明的中國家長總能找到自己的替罪羊。從港台音樂到武俠小説再到日本動漫，這次輪到電子遊戲了。

2008年4月22日，湖北宜昌，一名少年在網吧裏玩網絡遊戲。/圖蟲創意

隨着電子遊戲以家庭遊戲機和街機廳的形式迅速擴展，中國家長對於它的不滿也在日漸升温。

2000年4月24日，《光明日報》發表的一篇名為《別讓遊戲機害了一代人！——一位母親的呼籲》的報道點燃了火藥桶。

那年夏天，電子遊戲遭到全社會的圍剿，剛剛起步的中國遊戲行業幾乎夭折，不過孩子們總有辦法找到自己的特洛伊木馬來突出重圍。

90年代初是“開發青少年智力”的小霸王紅白機，新千年則是“為中華之崛起”的微機課。

帶上深藍色的鞋套一擁而入，只要忽略空氣裏那股若有若無的腳臭，冬暖夏涼的微機室永遠是整個學校最乾淨明亮的地方。

金山打字通早已玩厭，Windows系統自帶的《掃雷》《紙牌》《紅心大戰》《空當接龍》也無法安放少年們的躁動。

掃雷和蜘蛛紙牌，曾是80後、90後的快樂秘籍。

據説，中國的第一批黑客大師都誕生在微機課堂上，能否關掉老師的聯機控制是他們職業生涯第一道事關尊嚴的考題。

一旦得手，同學們都會不約而同地把鼠標移向IE瀏覽器首頁四個神秘數字——4399。對於千禧一代來説，它是暗號，更是一個座標，那裏是已然被遺忘的永無島。

中國第一站長

在中國互聯網大佬裏，低調的李興平存在感不高，但這並不妨礙他活成一段傳奇。

李興平讀書不行，15歲就輟學去地裏幫父母幹農活。廣東的太陽很毒，他很快曬得皮膚黝黑。李興平內向話少，見到熟人打招呼都臉紅，於是顯得更黑了。

1999年，網吧雨後春筍般在興寧市冒出來，那年李興平20歲。由於沉迷電子遊戲，李興平乾脆當上了一名網管。

網吧：小縣城文化的重要根據地。/圖蟲創意

彼時，李彥宏還沒回國創業，大部分國人也是剛剛接觸互聯網，要麼記不住網址，要麼不會輸入網址。

因為網費高昂，來上網的人可沒有閒情逸致自我探索，李興平就成了他們的人肉搜索引擎。時間一長，李興平也煩了。

自學了四個月的編程語言，李興平設計了一個個人主頁，叫黑蘋果不亮，把大家平時用得比較多的網站都放到了上面。

以後再有人找他問網站，他就把自己的主頁甩過去。頁面簡樸到近乎老土醜陋，內容豐富到像超市打折傳單，這就對了。

得益於李興平的草根身份，這一粗糙的產品抓住了中國的預備役網民，他們是初次上網的年輕人，千家萬户剛購買了電腦的小學生，以及幾乎不會用鍵盤僅能操作鼠標的老年人。

依靠哪裏不會點哪裏的無腦操作，這個網頁很快傳播開來，李興平也正式把它的名字改成“hao123”。

到了2005年，hao123已經每個月帶給李興平近十萬元的收入，穩坐導航網站第一。

因為非法的“主頁綁架”手段，“hao123”被各大網絡論壇列為黑名單或視同後門攻擊，也被大多數第三方殺毒軟件列為病毒。/圖蟲創意

但李興平終究只是個深度互聯網愛好者，對於推廣合作、商務運營等公司業務一竅不通。一個人每天面對5000個網頁鏈接的管理，李興平已經獨木難支。最終hao123以5000萬元的價格被百度收購。

此後，hao123每年為百度帶來4億元營收，並助其於2005年成功上市。很多人因此質疑李興平的這筆交易是賤賣。

其實李興平早就預料到隨着網民水平提升，搜索引擎和導航網站都會逐漸式微，而娛樂需求日益增長。2002年，李興平就給自己留好了退路——4399。

4399幾乎是hao123模式在遊戲領域的複製，遊戲種類全，配置要求低，無毒不卡。

在移動端尚未普及的年代，每一個上班摸魚的白領的收藏夾裏，都躺着一個4399。加上hao123的導流，4399的每日訪問量很快達到百萬級。

2019年8月2日，上海，第十七屆中國國際數碼互動娛樂展覽會（2019ChinaJoy），4399遊戲盒展位。/圖蟲創意

網站火了，李興平的瓶頸又來了，不會運營。就在這時候，他遇到了美圖之父蔡文勝。

蔡文勝是靠倒騰域名起家的。簡單來説就是搶注有價值的域名，然後高價賣掉。聯想FM365.com、愛奇藝qiyi.com、土豆網tudou.com、創新工場chuangxin.com、暴風影音baofeng.com等域名，都曾被蔡文勝收入囊中。

李興平賣了hao123不久，蔡文勝就把手下的競品256導航賣給了谷歌，搖身變成了天使投資人。他找到李興平，給這位廣東小弟傳授一點經驗。

青年蔡文勝。/@蔡文勝

當時正是暴雪的《魔獸世界》統治中國遊戲市場的時候，大批的網遊公司跟風而上。蔡文勝卻決定另闢蹊徑，將4399的發展方向專注到頁游上。2012年，4399營收突破10億元。

福建的互聯網大佬多多少少有些迷信。2009年，蔡文勝偶然結識了主管廈門軟件園的副市長。

領導帶他去參觀軟件園，蔡文勝看中了一棟樓，當場拍板，花了三四千萬元買下，把自己創辦的、投資的公司都搬了進去。當時4399行情最好，就命名為4399大樓。

這棟樓據説得高人指點，風水奇佳。在廈門軟件園裏地勢高，上風上水。有一年廈門暴雨，積水成災，軟件園的咖啡館都泡了水，這棟樓卻連地下車庫都毫髮無損。

4399大樓。/圖蟲創意

小學生的無主之地

在遊戲裏，不管你多大年紀，技術差的都是小學生。而4399自從誕生以來，就一直被貼上小學生遊戲的標籤。

如今習慣了在只狼裏反覆投胎，天天在塞爾達裏不幹正事的我們，當然無法再忍受flash遊戲糟糕的畫質，乏味的劇情。

4399在今天的遊戲界儼然成為了貶義詞，那些製作粗糙，可玩性差的遊戲會被統稱為4399遊戲。近年大火的任天堂掌上游戲機Switch還經常因為配置有限缺乏3A大作而被稱為4399遊戲盒子。

任天堂Switch混合了家用主機和便攜式遊戲機的概念，輕巧、便捷，面世後很快佔領一片市場。/unsplash

然而在那些逃去如飛的日子裏，也是這個上不了枱面的4399，陪我們揮霍掉最無憂無慮的那段時光。

講文明懂禮貌的紳士男孩才不會為了同一個喜歡的女孩子大打出手，他們較量的戰場都在《拳皇》和《死神VS火影》裏，被一套連續技滿血帶走的將是一學期都抬不起頭的弟弟。

而普遍早熟的優雅女孩們才看不上矮半頭的小屁孩們打打殺殺，不用再去冒險偷媽媽的口紅和高跟鞋，在李佳琦之前，90後女孩已經在阿sue姐這裏完成了她們的時尚啓蒙。

《武林外傳》和《金庸羣俠傳》告誡我們，俠之大者也都是在一遍遍枯燥的刷小怪中練成的；

你還記得這次battle中，誰勝利了嗎？/《武林外傳》

已經為人父母的90後面對自家的熊孩子，總會想起了那年夏天的《狂扁小朋友》；

不需要等到《分手廚房》，《黃金礦工雙人版》和《森林冰火人》就足以讓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好兄弟反目成仇；

《小女孩家的慘案》足以讓你在多年以後仍然打個冷戰。至於那個在《魔塔》裏到處晃悠的鐵憨憨勇士，像極了除了救公主什麼都願意幹的海拉魯大魔王。

去年年底，一則摩爾莊園即將下線的公告炸出了一眾在格子間996的老玩家。

4399 遊戲網站入口發出公告稱，摩爾莊園遭受史上最大意外襲擊，導致所有通信信息崩潰，由於官方原因未能完成維護，網頁版摩爾莊園正式下線。

雖然後來經過核實，下線的只是4399網頁版，淘米網絡負責運營的官方服務器仍然正常開放。不過對於早已成家立業的小摩爾們來説，《摩爾莊園》和4399一刻也不能分割。

摩爾莊園，快樂童年。/wikipedia

90後的第一次遊戲氪金大多獻給了《摩爾莊園》和《賽爾號》。起初，4399只是用這兩部原創作品進行試水，沒想到一舉擊敗了7k7k的《奧比島》和《洛克王國》，奠定了自己小遊戲第一平台的地位。

就在整個遊戲行業都認為網頁遊戲毫無商業價值的時候，4399卻靠着這幾款頁遊拿下了四億註冊用户，十億元營收。

隨到隨玩，隨關隨走，孩子們以游擊戰的方式完成對乏味童年的悄然越軌，見證這一切的，只有電腦後蓋上那一塊用來降温的抹布。

小時候我們一無所有，卻很容易快樂。/圖蟲創意

4399的罪與罰

自2012年開始，4399一直在謀求上市，卻屢遭碰壁。

2013年，蔡文勝突然撤資，原本承諾幫首席技術官曹政代持的5%股份縮水到200萬元現金。

2014年，4399人事大變動，裁員300人，接近公司八分之一。儘管之後半年仍然保持着1.58億元的淨利潤，但從財報中可以看到，其總營收並未增長，所謂淨利潤全靠割肉而來。

2015年，4399因未能及時交齊2014年下半年及全年財報，而被證監會叫停上市。

2017年，4399又被實名舉報帶病闖關，矛頭直指蔡文勝偷税漏税。

儘管4399的企業形象飽受詬病，但還是有很多小朋友痴迷其中。/圖蟲創意

4399上市之路多災多難，當然有網頁遊戲發展進入停滯期的大環境影響，不過回看4399的發家史，只能説，它擁有的都是僥倖。

通過天眼查可以看到，目前4399身上已經背上了42起知識產權侵權官司，其中絕大部分訴訟中，4399都是被告方。

以4399的遊戲體量，無論是原創開發還是買版權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為了節約成本，4399專門成立了團隊來扒遊戲。

flash遊戲製作簡單，抄襲起來更簡單，很多遊戲剛在海外上線一天，4399上就出現了連漢化都省了的山寨版。

按照4399的規定，作者需要出具這款遊戲的版權證明，才會下架該遊戲。這個投訴過程一般十分漫長而複雜。

由於當時製作flash遊戲的都是小型遊戲工作室，有的更是一人完成，面對龐大的4399，沒有任何議價的權利。很多工作室都在等待中破產。要麼選擇專門製作4399版本，要麼就此作罷。

4399的成功是以無數原創遊戲人的心血鑄成的。

《閃客快打》的作者就曾與4399陷入多年的版權官司，才最終迫使4399下架了部分作品。而對於海外作者來説，和4399打跨洋官司更是吃力不討好的事，4399因此在國外名聲極壞。

某遊戲玩家對於4399抄襲《守望先鋒》的評論，可見國內知識產權保護之路道阻且長。

經歷了17年的野蠻生長，4399的體量已經無法在不被人重視的角落裏悶聲發大財，隨着版權保護的完善，4399終於碰上了鐵板。

2016年，4399因為涉嫌侵犯《地下城與勇士》的商標權，被法院判決需要賠償騰訊500萬元。2017年，網易發表聲明，稱4399旗下的手遊《仙語》侵犯了《夢幻西遊》手遊著作權。

最後法院判決網易勝訴，4399須賠償1500萬元。一告一個準的版權官司，4399終於走上了自己親手埋下的雷區。

除了抄襲，近幾年，4399還被爆出存在大量兒童邪典遊戲，更有兒童色情行業潛伏其中。

通過搜索能看到不少帶有類似“治療”“手術”“剖腹產”“生孩子”關鍵詞的小遊戲，沒有遊戲分級，邪典遊戲在4399上肆無忌憚地打着擦邊球。

各種“醜聞”沒有妨礙4399的巨大流量和聲望，2016年12月，4399被評選為該年度中國十大網頁遊戲運營平台。/圖蟲創意

三十多年來，中國人都記住了“計算機的普及要從娃娃抓起”，但肯定不是這麼個抓法。

沒有人永遠年輕，但永遠有人年輕。4399為一代代孩子提供了一片可以放肆撒野的無主之地。當然孩子總歸要長成大人，4399也不能再用一句“不成熟”將自己的錯誤一筆帶過。

4399誕生的那年一月，《家用電腦與遊戲》刊登了一篇名為《高中時代》的文章，在這篇文章裏，作者DHEW寫道：

“我們嬉笑着從那條灑着波浪般陽光的林蔭道走過，談論着那陣子剛剛推出的遊戲。陽光懶散而灼熱。我們為一些並不有趣的東西大笑，並相信生活永遠是這樣的，輕鬆自由，永遠有那麼多拋灑不盡的笑。”

挨踢sir.(2019).4億人都在玩的網站又㕛叒被告，90後的童年回憶要粉碎了.IT最前線

互聯網圈內事.(2015).4399上市喊停，不僅是財報未交這麼簡單.百略網

江嶽.(2017).三面蔡文勝：草根、大哥和投機者.首席人物觀

看客.(2019).千禧年的newboy，都懂4399的快樂.看客inSight

老編輯.(2016).到底誰才是“胡建之光”.老道消息

李春暉.(2015).蔡文勝想要更多.中國企業家

李諾米.(2019).4399，當代年輕人的黃暴啓蒙.上流UpFlow

Maurice.(2019).4399：行走在鋼絲上的互聯網公司.新知產

鈦媒體.(2014).4399逆襲路：盜版小遊戲起家，開發平台洗白.鳳凰遊戲

王亞暉.(2018).中國遊戲風雲.中國發展出版社

易不二.(2019).廈門離中國的西雅圖還有多遠？螳螂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