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不可描述”越搞笑，我越笑不出來_風聞

本文轉自：Vista看天下

當90後審視自己過去的人生，會發現它彷彿一段剎不住車的下坡路。

比如閲讀這件事。

多少人都是在小時候看了不少艱澀的世界名著，後來投身於更通俗的武俠小説、言情小説，再往後……已經在網絡爽文中無法自拔。

“誰在內涵我？”

這也很好理解：現在生活節奏又快，壓力又大，年輕人只好選擇最簡單粗暴、直擊神經的消遣方式獲得一點快樂。

但是，如今閲讀網文，反而有可能是一件非常燒腦的事情。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作者在描寫人類生命的大和諧時，會展現出怎樣的求生欲。

曾經野蠻生長的網文，如今的生存狀態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出於各種各樣現實的考慮，謹慎的作者們在描寫人類的某種動物性行為時，用獨特的智慧開創了網絡文學的新天地——掩耳盜鈴流派。

晉江作為最知名的網文平台之一，更是此類寫作技巧層出不窮、推陳出新的第一大根據地。

在這裏，你隨時可能冷不丁撞見主人公之間説着不讓寫的悄悄話，來到會鎖文的地點，做着不能細説的事情，彷彿置身於當代網文完形填空考試現場。

每當你覺得油門要一腳踩下去的時候，文中的當事人都會及時懸崖勒馬，讓你腦海中的有色廢料蕩然無存。

每逢這種場面，赫敏·格蘭傑女士的名言總是會顯得格外有道理：越是不讓你看的東西，其實越讓人想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作者越是這麼遮遮掩掩地寫這種大家其實都知道是咋回事的東西，越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色幽默情愛美學。

不過，這也不是作者們非要故意寫得這麼無厘頭。

畢竟沒有一個認真寫小説的人，會願意讓自己的作品裏留下這麼拙劣的、前言不搭後語的痕跡。

之所以呈現出這種詭異又搞笑的狀態，是因為當作者們以前寫的文被網站檢測到有不當表述的時候，會被“鎖文”。嚴重的還會將作品下架，甚至作者封號。

如果作者想讓被鎖的文解封，就必須要對違規的部分進行修改，以待通過進一步的審核。

但最讓人叫苦不迭的是，網站的機制並不允許作者修改時直接把原文刪掉了事，還得想辦法把原本的字數補全。

這就完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已經擺在那兒了，想讓人一字不落地把中間的過程修改得脱離低級趣味，實在是強人所難。

於是改着改着，作者比讀者先瘋掉了。

有時他們會自暴自棄地拆毀了與讀者之間的第四堵牆，將小説變成了作者對讀者的大型訴苦和道歉現場。

但是，“辦法總比困難多”的老話也不是説着玩的。

在文章進行到某些情節的時候，有些作者為了規避風險，開發出了讓一般人（=篩查關鍵詞的審核系統）雲裏霧裏的硬核描寫方式。

因此，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在網文中看到什麼奇異的現實主義寫作技巧。

有時你以為自己是在看網文，實際上你還能學習美食烹飪指南、科目二考核技巧，看到足球賽實況轉播，鄉間樸實種田文學，或者温習中學地理基本知識。

作者要是文筆好點，你還能看到文言文，彷彿拿錯了書。

這，就是傳説中的“意識流開車”。

這種寫作手法甚至已經變成了當代網文作者無形的腦洞與知識儲備競賽，誰能讓讀者看完之後暈暈乎乎地問一句：“啥？你剛剛在寫那個嗎？”

誰就贏了。

一頭霧水的讀者折回去仔細拜讀之後才發現，是我低估了中文的博大精深和作者的聯想能力。

副作用就是，本來不會讓人想入非非的淨土，自從被植入了這個印象，也變得一言難盡起來。

當網絡文學關於情愛的描寫變成了散發着黑色幽默氣息的荒誕喜劇，這樣的現狀其實沒有人願意看到。

但這又是如今的環境中，網文行業的參與者必須參與的一場博弈。

以最出名、也最常被推上風口浪尖的晉江為例。

近五年，讀者看到的那些讓人啼笑皆非的文字，證明作者和平台方沒有一刻停止絞盡腦汁、鬥智鬥勇。

最出名的莫過於“脖子以下不能描寫”的規定，它已經成了一個傳播很廣、頗具諷刺意味的梗。聽上去很荒誕，但它又確實是在站方告知作者文章涉嫌違規時，明明白白寫在通知裏的規定。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於是作者會將大力氣花在脖子以上的細緻描寫，每個多情的男主本質都是一個人形電動牙刷。

但對於網文涉黃尺度的監管是不斷收緊，也是對於普通作者來説難以預測的。

今年5月，晉江和起點中文網同時被約談整改傳播導向錯誤、低俗色情小説等問題，晉江原創分站也因此停更15天。

約談結束後，晉江站長iceheart發文稱這次“審核的標準比以往更嚴”，她認為目前對於“高風險”的判定已經超出了一般作者和讀者的認知，任何的代稱、隱喻、意識流開車都是不能被允許的。

文中她還苦勸作者不要打任何擦邊球、對自己和同行負責，連呼籲大家少寫小情小愛、“我們建議不妨認真擁抱柏拉圖”這種自殺式發言都出來了。

​兩個月後，國家新聞出版署又約談、整改了12家網絡文學企業，除了晉江還包括紅袖添香、網易文學、咪咕閲讀等比較知名的平台。

面對這樣的形勢，對於網文平台來説，能採取的最直接有效的處理辦法，就是通過嚴苛的審核機制，將所有有隱患的東西都一併警告、掃除。

但是面對龐大的作品庫，平台不夠智能的審核機制，和並不足以支撐這巨大工作量的人力審核，最後必然會呈現出草木皆兵的審核結果。

這也是網文作者被迫把文章改得啼笑皆非的直接原因。

在這種嚴苛的審視目光下，接吻場景的細緻描寫也開始在網文中頻頻涉嫌違規；

有網友吐槽稱，這麼一來當代網文中的主角從溝通到戀愛到完成人類繁衍，基本全靠眉目傳情就夠了，儼然21世紀的重大生物學突破。

一刀切地斃掉那些容易出事兒的詞語，也搞得無辜的作者摸不着頭腦。

你永遠想不到關於哪一個人體器官的描寫，能莫名其妙地導致全章被鎖；

小説中正經關於醫學的描述也顯得過分起來，因為那些器官統統都是不能涉獵的詞語，作者不得已將行文改得面目全非又謎之好笑。

更加尷尬的是，那些的確在描寫過線場景時頻繁被用到的詞語和隱喻，在其他場景正常的描寫中也不行了。

於是作者在描寫戰爭時不能説“姦淫擄掠”，不能輕易説“蹂躪”“糟蹋”二字，對植物的正常描寫也被一棍子打死。

via.@羊駝駝要開雜貨鋪

甚至普普通通的動詞——

“內褲”二字——

這樣一來，被卡掉的不止是那些真正過線、涉及低俗色情的內容，還有很多誤傷，嚴苛到讓作者也不知到底該怎麼約束才能合規。

為了跟不近人情的審核機制周旋，很多作者也學“乖”了。

博主@你的書架 曾分享過這麼一件“趣事”：

作家羣裏有個作者想營造荒淫無度的君主形象出來，所以開篇就描寫了君王抱美人的畫面，但遭到了其他羣友的反駁：你這麼寫是發不出去的。

那麼安全的“荒淫無度”該怎麼表現呢——

確實荒唐好笑，可是這樣的個例多了，又讓人有些笑不出來。

這兩年，不止一位高人氣作者無奈地説過，自己的精力已經要被無止境的修改耗盡了。

誠然網絡文學一直被詬病是難登大雅之堂的文藝創作形式，也有着水平良莠不齊、淫穢色情違規的弊病，可是它的矯正也需要時間，需要更科學和人性化的監管方式，就像普通消費者對每個精神娛樂領域期望的那樣。

但如今它讓參與者作出的切割，因為無差別的輻射而被詬病“矯枉過正”：創作它的人不得不對一些正常的表達也大刀闊斧閹割，愛好它的人時常覺得自己就是個被糊弄的傻子。

難道網文行業就真的不能在道德與法律的有效監管下，獲得健康良性的發展嗎？

其實答案是，能。但這背後又是一連串老生常談但無解的問題：

小圈子的亞文化該怎樣被道德和法律應對？監管在一刀切之外能否引進分級制度，讓能為自己心智與愛好負責的成年人有在分級制度的保障下消費某些內容的權利？

通過這些哭笑不得的討論，我們更希望根本上的問題能有所推動，而不是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裝糊塗，將這一出黑色幽默荒誕劇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