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形婚是怎樣一種體驗？_風聞

野馬君按：

形婚指的是一個gay和一個拉拉在雙方知情同意的情況下，為了應對父母或社會壓力，組成的只有形式沒有實質的婚姻。

形婚一直有着很大爭議，有人認為形婚純粹是一場欺騙，且會給當事人，尤其是女性帶來極大的風險；但也有人認為，形婚這種契約更符合婚姻的本質。

今天我們採訪了一位形婚拉拉，請她跟我説説，她的婚姻生活是怎樣的。但需要提醒大家的是，形婚就像無數樁婚姻一樣，各有各的精彩或不幸，她所能代表的，只是她的這一段婚姻而已。

△今天文章的配圖來自電影《得閒炒飯》

受訪：匿名

採訪、撰稿：柏舟

我在大學真正認清自己的性向，大三時，我女友確立關係。畢業那年，女友靠着優異的項目履歷進入某互聯網大廠，開始了工程師的生活，而我保研本校。

由於我們的關係一直是保密狀態，剛剛工作的她，很快就收到了各種人的“催婚警告”，好在她以那個階段要拼事業為由，保持了表面的“單身”狀態。

但女友的經歷也讓我思考自己的處境，我父母都是體制內的人，他們思想比較保守，不可能接受我同性戀的身份。而我從小到大也都不是什麼特立獨行的人，在明確父母不能接受這些東西后，我放棄了出櫃的想法。

可能從小就習慣於為他人考慮，我做不到為了自己的痛快，就把心理包袱轉移到父母身上。我不想他們一把年紀了，還要因為這件事受煎熬，被周圍人指指點點。               

還有一個原因是，我以後是傾向於去體制內工作的，或者説，再怎麼我也要考編制。我需要有“正常”、“合羣”的生活。

於是順理成章地，我想到了形婚。其實如今回頭看，我最明智的就是，認清了自己的需要後，我就開始未雨綢繆物色人選，而不是問題到了才慌慌張張尋求解決。

好在女友和我想法相同，剛開始我們想的是找一對Gay，但是覺得涉及四個家庭變數太大，於是放棄。後面通過論壇和QQ羣，我們開始物色自己形婚的“合夥人”，也就是要一同組成婚姻的gay。

這中間物色的過程，毫不誇張，不亞於相親，各種人都遇得到。

當時我遇到的第一位，就叫他a吧，家裏是本地做建材的。a和我一見面，還沒談幾句，就説起了生育的問題。意思是，他可以給彩禮，但是希望要一個兒子傳宗接代。我當時真的只覺得一言難盡，女友得知後更是直接質問：“他家是有皇位要繼承嗎？”

三觀不合讓我和他直接斷了聯繫，他卻似乎還比較滿意我這個類型，一直糾纏。後面，我勸他，真想要孩子，去做試管嬰兒好了，他卻説做一個要幾十萬，不如結婚生。

看見他的回覆，我完全無語了。

作為性少數羣體，我一直認為，我們的婚姻是合作關係，我不是去給別人當生育機器的。話不投機半句多，我直接就把他拉黑了。也再次感覺到，即使是在這樣的婚姻中，女性的生育權也仍舊不掌握在自己手中，生育也仍舊是義務一般的存在。

第二位是個私企員工x，他已經和父母出櫃，但是父母仍舊要求他要有一個“正常”的家庭，也不能去欺騙別人，他就想到了形婚。剛開始我對他還算是滿意，但後面麻煩來了。

按照約定，他並沒有告訴他父母我les的身份，他媽媽應該是以為我在和他相親，就以為佔到了便宜，生怕我發覺她兒子不正常，又想把我的“價格”砍一砍，於是我和他第二次見面時，他媽就坐到了他身邊，時不時就插上一兩句，無非是告訴我，我已經貶值了，不是很配得上她兒子，我要抓住這個機會之類的……

x和我都坐立不安，但是他一直都沒有説一句話，對他媽不敢提反對意見，我意識到了婚後的生活可能會和這一樣，立馬和他斷了來往。這是我最直觀地感受到，父母在子女婚姻中，所進行的可怕干涉。

後面陸陸續續還有幾位，印象都不如最開始這兩個給我留得深。也可能是那時我已經吸取了教訓，列出了自己的具體要求，於是在最後一次見面中，我找到了自己的合夥人，也就是我如今的先生。

他是公務員，和我一樣，在職業上有婚姻需求。年齡上，他比我大四歲，有一個交往幾年的男友，對方已經形婚了。

他家裏其實沒什麼人催婚，母親前幾年去世，父親不太管這些事，選擇形婚主要有職業方面的考慮。在他們那個圈子裏，不結婚不生子的話，會受到各種指點。早些年他還在堅持，但後面因為他男友選擇了形婚，他還是屈服了。

按他的話説，他已經到了不得不順應世俗的年齡，他付不起變成異類的代價。

相同的觀點和類似的家庭環境，保證了我們接下來的相處。這樣幾年下去，我們也算是知根知底了。至少對於人品，他讓我很放心。

研究生畢業，我進入一所大專當老師，成功得到事業編制，也算達到了自己的職業追求，與女友的感情也越來越好。而這時候，我爸媽開始催婚了。

好在我早有準備，沒等爸媽給我安排相親，就把我的合夥人帶回了家。爸媽對他還算滿意，門當户對，職業也不錯，這樣，婚期就提上了日程。

當時對於領證與否，我們有一些分歧。我們想的是最好籤個形婚協議，然後去公證，結婚證可以扯假證，反正把人騙過去了就行。但後來考慮到單位的緣故，害怕紙包不住火，還是去扯了結婚證，不過婚前都去做了財產公證。

我們的房子都只寫了自己的名字，算是婚前財產，即使離婚也不會干涉到這方面的利益。而且我們也沒有什麼共同財產。同時，擔心出現意外情況，我們都列了遺囑並且進行公證，將財產分配情況都考慮了。

其實公證文件真的做得很多，彼此之間只是夥伴，人有旦夕禍福，我們想得還是比較仔細的。夫妻之間的照顧義務，在我們這種形式的婚姻中，並不存在。兩個人的商業保險都買得不少，也算是對未來的考慮。

也約定，即使離婚，最好是在父母去世之後。或者，實在過不下去了，也可以選擇離婚，尊重彼此的意願吧。

而花銷的約定是全部AA，所以彩禮什麼的，我都是收下後，就立馬轉給他的。婚禮籌備一同出錢，由於兩個人都有住房，暫時把他的那套作為了婚房，結婚後，我們就分居了。而婚禮收到的禮金等等，我們全部都算清了，只取了自己那份。

婚後的生活還算順利，我和我的合夥人平時分居。他婚前是住單位的房子，我們結婚後，他順理成章地搬了出來，和男友同居。我女友平時工作很忙，一般都是九十點才下班，還時常加班，她一向胃不好，我平時都會做便當讓她帶上，下午還坐地鐵給她送飯。

在感情與形婚姻之間的權衡很重要，我和女友都給了對方足夠的安全感。有次她去杭州那邊呆了近兩個月，見不到真人，我就每天都和她視頻。視頻連接，兩個人都不説話，她敲代碼，我畫彩鉛，這樣靜靜地陪着對方。

而週末，一般我和合夥人會回家陪父母吃飯，這是我們的約定之一。平時相處的時間不多，保證了我和他的衝突不會被放大。同時，我們經常在網上溝通，瞭解對方的社交圈子等等，從而讓謊言撒得更圓滿。

我爸媽其實一直以為我和合夥人的婚後生活很好，因為我很聰明地，經常把我和他那些生活的幸福小細節給爸媽分享，當然都是編的。這個方法學自一個形婚的前輩，真的很有用，至少我媽對她的女婿一直很滿意。

而他送給了我爸媽禮物之後，我也會送等值的禮物給他的家人，保證我們沒有財務上的糾紛。

父母已經應付了，外界顯然更好辦。記得有一次，我們學校組織教師集體旅行，很多人都把家人帶上了，我自然也不例外。我的合夥人也很配合，一路上都很關心我，這樣，很多人都知道，我們“夫妻倆”感情不錯。我偶爾也去幫他的一些社交性的忙，比如他朋友結婚，我們都會共同到場。

合作的基礎，是彼此的付出。

在這裏就不得不提到一點，形婚其實有很多原因，你必須認清自己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滿足父母和世俗，給自己的感情一個生長空間？還是兩個人用契約式的婚姻，互相扶持，即使不是愛人，也是親人的情分？或者是想要孩子，需要一個擁有名分的婚生子？

不同的原因，兩個人相處的模式也是不同的。比如我和我的合夥人在一起，只是滿足父母和世俗。合夥人他沒有想要孩子的慾望，我和女友卻很喜歡小孩，他也必須有一個孩子，讓自己顯得“正常”。

權衡之下，他託關係去醫院辦了不孕證明，讓我能夠申請精子庫，通過人工授精的方式有了自己的孩子。這個由於排隊等等的關係，等了近一年的樣子。而他則是對外宣稱，那是他的親生子。

其實這也是擔心，假如是通過合夥人有了孩子，之後的糾葛估計會很麻煩。而我的懷孕，也算是讓他繼續在單位中過的是“正常人”的生活，一些額外的福利機會都能夠享受。

現在我的女兒已經快兩歲了，因為我工作強度不大，每週空閒都很多。我們是按課時拿補貼的，但是我想現階段多陪陪女兒，就沒有上太多課。

平時我和女友住在一起，我的合夥人週末過來，偶爾也把孩子接到他爸爸那裏玩兒玩兒。現在想的是，等上幼兒園了，就把女兒放爸媽那裏，週末在和合夥人一起去看孩子。我去讀一個在職博士，以求升職，為了長期的發展，以期以後能轉行政，我必須再努力一把。

我和女友真的給了女兒足夠的愛，女兒也很黏她，甚至比對那個名義上的“爸爸”感情還深。但合夥人的確是一個負責的人，也很有愛心，與女兒相處得不錯。

有一次，我和他還帶着孩子，與他的男友見了一面。

我女友比我早半年結婚，她選擇了不生孩子，和她名義上的丈夫相處也不錯。

幾年的時間過去，其實體會最深的一點就是，兩個人要通過婚姻這個契約進行合作，最重要的是，互相都要忍讓。比如我在生育的問題上，和合夥人有了一定的分歧，但是他做了讓步。同理，其他問題，有時通過權衡，我也會讓步。

以前總覺得什麼，婚姻的前提一定要是愛情。但我如今看來，假如放棄那些強加的意義，剝去婚姻的神聖外衣，在脱離了亂七八糟的情感糾葛的情況下，我們或許可以看見一些更本質的東西，比如，婚姻只是兩個人共同搭建的生活契約。

而無論是怎樣的婚姻，帶來的都是責任承擔。有些人以為形婚了就不用管了，但卻不知道，為了維持這個謊言，還是必須付出很多心力。

我還是有心理準備，假如我們不想把婚姻存續下去，又該怎麼辦。我承認，或許是疑心重的緣故，我仍舊做不到完全對合夥人放心。

其實形婚風險真的不小，從最開始，就要提心吊膽。圈子裏時常聽聞哪個les騙了彩禮就跑了，或者哪個Gay撕毀婚前協議，強迫形婚的妻子懷了孕等等，也有那種莫名其妙就弄假成真的。

更不要説，在父母面前，一次次的表演與圓謊，這真的挺考驗心理素質的。有時候會有那種對父母極度愧疚的感覺，撒謊並不好受。其實還是建議，能夠出櫃，或者能夠接受異性戀婚姻的人，不必像我們這樣選擇一直生活在謊言之中。

當一個家庭組成後，社會期望所導致的家庭分工，也變成了如同枷鎖的事物。婚後我所體會到的所謂對女性的剝削，居然主要來自我的母親。

她無法放棄不能放棄世俗給予她對子女婚姻干涉的權利，在她眼中，工作得好不如嫁得好。而在我勉強滿足她的期許後，當我生下第一個孩子後，她居然就開始催二胎了，好在，這次我嚴詞拒絕了。

我一直認為，世俗對於女性的期許太高了，不僅要做一個温柔的妻子，還要做一個負責的母親，最好，還是一個努力的員工。在周圍人眼中，這些身份已經蓋過了我最真實的部分，那就是，我自己。

我被要求成為一個妻子、一位母親、一名員工，卻不被允許成為我自己。形婚只是我對這些期許的沉默反抗與無奈妥協，但即使在這樣的婚姻模式中，我還是會受到那些仍舊存在的對女性的剝削。更何況，其他情況呢？

只不過我還是相信，更加包容多元的明天，正在到來的路上。而那需要的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