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力簡：共和黨中期選舉失利後，我參加了一系列他們的檢討會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陳力簡】
2018年美國國會中期選舉早在將近兩個月以前就塵埃落定。民主黨在全國得票率上贏了8.4個百分點。正如我們此前預測的，如果民主黨能在全國贏得超過8%的選票，將會獲得眾議院控制權。不出所料，民主黨將在第116屆國會眾議院中擁有235個席位，而共和黨僅僅獲得200個席位。
這一變化非同小可，民主黨將控制國會眾議院各實權委員會：政府監管委員會、法制委員會、武裝力量委員會和金融服務委員會的要職。對於特朗普政府來説，這無疑是嚴峻的考驗，因為國會眾議院擁有一項獨有的職權：對政府任何部門任何人員發傳票。不出意料，等一月初民主黨國會眾議院開張以後，特朗普政府從上到下各個職能部門都會面臨民主黨傳票大炮的威脅。很多特朗普重要的改革議題將會被耽擱。
這樣的選舉結果，對於特朗普政府支持者來説無疑是一個壞消息。在選舉以前，我曾經樂觀地估計，鑑於過去民調中廣泛存在的對共和黨的偏見，中期選舉投票結果將會是現有民調平均值下調2-3個百分點。可是，這個樂觀的預測是錯誤的。在這次中期選舉中，民主黨最後贏得比民調還要高的得票率。
各位讀者可以看到，除了少數極左民調，例如CNN之外，民調結果可以説非常準確甚至偏向共和黨一些。可見除極左CNN之類民調以外，各大民調機構吸取了2016年總統大選中存在嚴重偏差的教訓，在這次中期選舉中扳回一局。
共和黨的“驗屍”報告
從經濟上説，共和黨應當是佔盡優勢的。截止中期選舉當天，美國經濟牛氣沖天，就業市場、投資市場、工資增長以及股市都是一片大好。這也是很多分析師看好共和黨的根本原因。選舉結果揭曉以後，共和黨人先是失望，後來變成憤怒，再後來變成了恐懼。筆者有幸參與了一系列共和黨中期選舉檢討會。希望能從操作層面來解釋一下共和黨失敗的原因，因為距離2020年還有兩年時間，這次中期選舉的經驗教訓將會對2020年特朗普謀求連任產生深遠影響。
公平地説，這次中期選舉，共和民主兩黨可以説旗鼓相當。共和黨丟掉了眾議院，但是擴大了參議院的席位，而且在關鍵的搖擺州，佛羅里達州和俄亥俄州贏得了州政府的控制權。在密蘇里、印第安納、北達克他州和佛羅里達州更是從民主黨人手中拿下了聯邦參議員席位。雖然丟掉了亞利桑那州和內華達州，參議院票數的增加對於特朗普提名聯邦法官和人事任命將變得異常順利。中期選舉前參議院確認卡瓦諾法官過程中的鬧劇應當不會重演。
10月9日，卡瓦諾宣誓就職大法官
除了這些利好因素以外，剩下的就都是令人沮喪的消息了。
本來特朗普背書的俄亥俄州，西弗吉尼亞州、賓夕法尼亞州和蒙大拿州共和黨候選人都鎩羽而歸。很多人在9月就已經事實上放棄了競選而拱手讓出參議員給民主黨。
眾議院更加令人失望，共和黨居然丟失了整整40個席位，這是自“水門事件”以來共和黨丟失席位最多的一次中期選舉。在重要的搖擺州威斯康星、密歇根和賓夕法尼亞，共和黨州長候選人紛紛落敗，這就意味着在2020年大選中，特朗普需要按照民主黨州政府制定的州大選規則和民主黨候選人競爭，難度可想而知。
很多被共和黨掌控幾十年的選區，居然被民主黨拿下。例如，從1989年就在共和黨控制下的加利福尼亞橙縣就被民主黨以不超過1%的領先票數拿下。還有加利福尼亞第39選區，選前一直被看好的共和黨女候選人居然以一千餘票落敗。在佐治亞州，前共和黨議長金裏奇的選區，居然被翻藍。在以保守聞名的南卡羅萊納州，共和黨候選人也破天荒地丟掉了一個幾十年的席位。在摩門教的猶他州，共和黨居然以不足一千票的差距丟掉了鹽湖城。這些選區的結果就是整個中期選舉的縮影，共和黨這次在全國範圍內全面落敗。左傾的《洛杉磯時報》在選舉結果塵埃落定以後，發表文章為橙縣共和黨敲響了喪鐘。
《洛杉磯時報》報道截圖
選後，共和黨各個州的檢討會紛紛在十二月中旬召開。筆者所在的俄亥俄州檢討會是在12月13日舉行的。會上所公佈的數據更加觸目驚心。共和黨全國委員會對於中期選舉可以説盡心盡力，尤其是特朗普從8月開始就投入選舉為人站台。在最後的15天舉行了超過10場造勢大會。結果也説明了這一點，共和黨草根組織在全國範圍內聯繫了超過5千萬註冊選民。在2018年中期選舉中，有超過4800萬選民支持共和黨，相比上次共和黨大勝的2014年，投票人數從4000萬整整增加了800萬人。
其實，這次中期選舉共和黨還是有機會保住眾議院多數的。在後來投票結果分析中發現，共和黨丟掉的18個議席總共輸掉的僅僅不到6萬票。也就是説，如果這18票不丟，共和黨仍舊是國會多數黨，而就是這區區6萬票決定了中期選舉眾議院的歸屬。相比之下，民主黨在這次中期選舉中收穫了5120萬票。比2014年中期選舉淨增了整整1500萬票。這足以説明民主黨的基層動員表現遠遠強於共和黨。
選舉失利的原因之一：根深蒂固的兩黨制
兩黨制在美國根深蒂固。普通選民在心裏總對立法、行政、司法三個部門完全處於共和黨控制下的政府持懷疑態度。即使是傾向共和黨的選民，很多人也希望看到一個能制約特朗普政府的國會。這也是為什麼奧巴馬2008年上台時候，共和黨奄奄一息，卻在短短兩年以後，一舉拿下眾議院至今。即使特朗普苦口婆心地解釋為什麼要保住眾議院時，很多選民也表示支持總統，但是不支持共和黨議員的原因。
選舉失利的原因之二：貧窮的共和黨和大金主支持的民主黨
在國內政治課上，很多人都認為共和黨受財團支持，必定資金雄厚。可是美國政治的現實是，民主黨和共和黨的競選資金花銷在全國範圍維持一個2：1的狀態。在這次中期選舉中，民主黨背後的大金主億萬富翁發力，將共和黨的籌款遠遠甩掉。
《洛杉磯時報》報道截圖
在筆者所在的共和黨黨部，居然不能痛快地拿出超過一千塊的競選資助給候選人。共和黨資金的捉襟見肘也表現在居然9月就開始放棄一些選區來節省資金了。
《匹茲堡郵報》報道截圖
選舉失利的原因之三：懶惰的候選人
當然，單純抱怨資金支持不夠也是站不住腳的。這次中期選舉中，共和黨在佛羅里達州就出現了共和黨的局部優勢。參議員候選人Rick Scott從5月開始，就對民主黨現任參議員Nelson展開了飽和攻擊。在媒體上廣告數量居然長期維持3：1的優勢。原因很簡單，Rick Scott身為佛羅里達州州長，也是億萬富翁，資金來源不成問題，自籌經費將近7500萬，在媒體上徹底封殺了民主黨人的聲音。可是，並不是共和黨人都有這樣的表現。
在另外兩個戰場州，俄亥俄州和賓夕法尼亞州。共和黨參議員候選人表現出了懶惰和機會主義。他們一方面懇求特朗普一次次給他們競選造勢。同時又不能積極籌款和通過媒體攻擊政敵。沒有自己的競選口號，完全處在一個能贏更好，不贏也沒什麼的態度。
筆者所在的郡是俄亥俄州共和黨的重要據點之一，可是從頭到尾，候選人Renacci也沒有舉行籌款會和動員大會。甚至接受地方媒體採訪時都心不在焉。在賓夕法尼亞州，居然出現了9月中旬參議員候選人放棄選舉活動給親戚陪護的怪事。這就和2016年特朗普競選中每天4到5個造勢大會，不停接受媒體採訪的積極主動形成了鮮明對比。難怪共和黨策略師選後慨嘆，這些懶惰的候選人是共和黨失敗的根本原因。
選舉失利的原因之四：渙散的組織
共和黨基層組織在這次選舉中的表現非常令人失望。在選舉中，評價基層黨部工作的重要指標是法官選舉的結果。在美國，地方和州法院法官是選民選舉產生的。而且美國選舉法規定，法官選舉在選票上不能註明黨派。於是，即使是傾向共和黨的選民，也可能不知道那個法官是共和黨支持的。如果基層工作不到位，很可能出現共和黨選民由於信息不暢而支持民主黨法官的情況。
在這次中期選舉中，共和黨基層法官在全國範圍內一敗塗地。俄亥俄州、密歇根州和賓夕法尼亞州的共和黨法官紛紛落選。在筆者所在的俄亥俄州蒙特高莫雷郡，所有共和黨支持的法官全軍覆沒。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共和黨州長和共和黨眾議員候選人順利當選。這就説明，基層黨部在發動選民上遠遠遜色於民主黨基層組織。
更有甚者，除了基層黨部組織渙散以外，共和黨法官競選團隊居然使用2014年的選民註冊信息來拜票。在筆者所在的郡，居然漏掉了整整超過2萬的傾向共和黨的註冊選民。這種低級錯誤是很容易避免的。然而，在全國範圍內發生這種由於組織渙散造成的失誤，就只能説明共和黨應當到了全面反省組織模式的時候了。 在賓夕法尼亞州檢討會上，州共和黨委員會成員Mike Cibik直言不諱地説：瞎子都能看見，我們黨部沒有錢，沒有人，也沒有人去籌錢僱人。
特朗普的行動
如果2020大選中，民主黨仍舊能爆發驚人的選民動員能力，共和黨組織還是這樣渙散的話，特朗普的競選連任可以説希望渺茫。如果按照中期選舉的投票率，特朗普將不會重現2016年在關鍵搖擺州的亮眼表現。特朗普是一個非常務實的總統。他不會坐以待斃或者期望渙散的共和黨能突然醒過來。特朗普競選團隊的思路現在看來很簡單，那就是徹底放棄依靠共和黨基層組織。自己進行人員招募和選民信息整理。從選舉結束到現在，特朗普已經開始組建新的俄亥俄州競選領導團隊。
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之一的Bob Paduchik將要離職，並加入特朗普連任競選團隊
在賓夕法尼亞州，特朗普也在醖釀更換州共和黨主席Val DiGiorgio。
這次中期選舉給特朗普政府敲響了警鐘。必須在全國範圍內開始部署人力物力來保證關鍵的2020年連任成功。特朗普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在2010年中期選舉中，共和黨一舉淨拿下了63個眾議院席位後，很多分析師都預測2012年奧巴馬恐難連任。民主黨在此後的兩年積極動員，照樣打贏了2012年選戰，雖然這次共和黨遭受慘敗，但是天下事，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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