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弗裏·薩克斯：美軍撤出敍利亞有機會換來地區和平

【翻譯/ 觀察者網 楊晗軼】

美國民主黨和共和黨幾乎在一致譴責特朗普從敍利亞撤軍的決定。但其實這恰恰反映出美國外交建制派的願景多麼狹隘。

美國兩黨主流的判斷都是條件反射式的，首先他們認為美國必須在世界各地保持軍事存在，防止敵對勢力趁機填補真空；其次美國外交政策成功關鍵在於軍事實力；而且美國的對手統統“苦大仇深”，對外交手段無動於衷。誠然，美軍撤出敍利亞的確可能導致地區戰爭擴大化；但在想象力和外交斡旋的幫助下，撤軍可能換來難能可貴的地區和平。

根據美國外交建制派的口徑，在敍利亞維持軍事存在是為了與“伊斯蘭國（ISIS）”作戰。如今“伊斯蘭國”勢力基本上已經潰敗逃散，於是特朗普便抓住了建制派的把柄。但突然之間，建制派又提出了延長美國軍事存在的實際原因，指責特朗普的舉措將使敍利亞的阿薩德、俄羅斯的普京和伊朗的哈梅內伊取得地緣政治優勢，同時令以色列陷入險境，庫爾德人遭到背叛，以及導致除“伊斯蘭國”以外的另一些弊病。

在撤出敍利亞問題上，特朗普與美國軍政建制派意見相左

這種口徑的轉變揭示了美國在中東的真實目的——這些目的一點也不含糊，但主流專家、建制派戰略學者和國會議員都不願把他們拿到枱面上來講。美國進入敍利亞、伊拉克、阿富汗、也門、非洲之角、利比亞等地，其實都不是因為“伊斯蘭國”。實際上，與其説“伊斯蘭國”是美國在當地維持軍事存在的原因，不如説它是美國介入造成的後果。美國的真實目的是地區霸權；其造成的後果是切切實實的災難。

美國在敍利亞維持軍事存在的真相很少被人提及。但可以肯定的是，美國根本不在乎敍利亞或者該地區其他國家是否實行民主制度——美國對沙特的柔情蜜意已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2011年美國之所以決定支持敍利亞反政府叛亂，不是因為美國或沙特等國家期盼敍利亞走向民主，而是因為它們認為阿薩德阻礙了美國的地區利益。在美國眼裏，阿薩德可以説罪惡昭彰：他與俄羅斯結盟，並得到了伊朗的支持。

正因如此，美國總統奧巴馬和國務卿希拉里才會宣佈“阿薩德必須下台”。美國決定和以色列、土耳其、沙特、阿聯酋以及卡塔爾等夥伴國家一道，為反阿薩德叛亂武裝提供武器、後勤、訓練、和庇護場所（尤其是在約旦和土耳其）。奧巴馬簽署了一項呼籲中情局與沙特（付款人）合作推翻阿薩德的總統調查報告（即“桐木行動”/Operation Timber Sycamore）。

奧巴馬知道民眾必然強烈反對美國再在中東打一場中情局牽頭、美軍參與的戰爭，於是他選擇對聖戰分子提供支持。即便如此，美國在敍利亞的行動目標仍然十分明確：在敍利亞扶植一個與土耳其、沙特親善的政權，令其與俄羅斯解除盟約，並將伊朗勢力趕出敍利亞。對此，美國、以色列、土耳其和沙特都心知肚明。

然而，和以往歷次政權更迭行動一樣，中情局又失敗了。俄羅斯看穿了美國的把戲，大力給阿薩德撐腰，伊朗也給敍利亞提供了關鍵支持。截至目前，美國及其盟國攪動的這場代理人戰爭導致50多萬戰鬥人員和平民死亡，一千多萬敍利亞人流離失所，觸發重大難民危機動搖歐盟政治局勢。

接着，一部分殘暴的聖戰分子從另一派中分裂出來，創建了“伊斯蘭國”。在“伊斯蘭國”發佈令人震驚的斬首視頻後，奧巴馬於2014年決定加大幹預力度，通過空襲以及少量地面部隊支持庫爾德人對“伊斯蘭國”據點的進攻。

美國及其盟國攪動敍利亞戰爭導致50多萬人死亡，一千多萬敍利亞人流離失所

站在特朗普的角度看，不論是扶植敍利亞傀儡政權，還是驅逐俄羅斯和伊朗勢力，都既非美國國家安全核心關切點，操作起來也不現實。在這個問題上，特朗普“求變”的做法是正確的。

毫無疑問，美國單方面撤軍的確可能造成更大的災難。土耳其可能從敍利亞北部入侵鎮壓庫爾德武裝；俄羅斯和土耳其可能會陷入危險的對峙；以色列可能在敍利亞境內對伊朗武裝勢力發動攻擊；以色列和沙特在共同的敵人伊朗面前已經達成了默契；敍利亞戰爭可能擴大化引發全面的中東戰爭。以上種種可怕的情況均有可能出現。

但這樣的結局絕非無可避免。如果美國的外交建制派能夠破天荒地承認以聯合國為基礎的外交途徑，而不是沉迷於戰爭，那麼外交可能是一條審慎的成功之路。在聯合國安理會框架之內，只要獲得美中俄法英五常的首肯，敍利亞問題可以分為六個步驟解決。這樣才能取得大範圍和平，而不是製造大範圍戰爭。

首先，所有外國武裝勢力都要離開敍利亞（包括美國和沙特支持的聖戰分子、土耳其支持的武裝、俄羅斯軍隊和伊朗支持的部隊）。

其次，聯合國安理會要支持敍利亞政府在全境範圍內享有主權。

第三，聯合國安理會，或許還包括聯合國維和部隊，要保證庫爾德人的安全。

第四，土耳其要承諾不會入侵敍利亞。

第五，美國要終止對伊朗的域外製裁。

第六，聯合國要籌集資金幫助敍利亞人重建家園。

伊朗可能以從敍利亞撤出為條件，換取美國終結域外製裁；只要伊朗同意從敍利亞撤出軍事力量，美國和以色列或許願意接受伊朗的交易；如果聯合國安理會明確表示庫爾德斯坦分離運動不會得逞，土耳其可能會同意保持克制；如果阿薩德政府得到聯合國支持並且伊朗制裁得到解除，俄羅斯和伊朗便可能同意退出敍利亞。

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對伊朗的域外製裁雖然的確重創了伊朗經濟，但它也把美國從世界其他國家當中孤立出來，並且也未能成功改變伊朗國內政治局面。特朗普可能同意解除對伊朗的制裁，以換取後者從敍利亞撤出部隊。

在此之上，我們還需看到更大的格局。中東和平的關鍵在於土耳其人、伊朗人、阿拉伯人和猶太人和平共處。自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簽署《凡爾賽條約》以來，中東和平的最大障礙是英國、法國、俄羅斯和美國等大國的各種干預。

如今是時候讓中東國家自己解決內部事務了，不要再讓它們錯誤地認為有外國勢力撐腰就可以拒絕讓步，不要再讓武器大規模湧入這個地區。拿以色列和沙特來説，它們一直有種錯覺，認為美國可以隨時幫它們對付伊朗，因此無需做出任何讓步。

西方帝國主義干預中東事務已經將近一個世紀，是時候讓該地區各個行為體在聯合國和國際法的框架下相互妥協、共謀和平了。

（觀察者網楊晗軼譯自《世界報業辛迪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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