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民旺：印度無力阻止中國，最多就是表示很不滿而已

近日，印度外交部列舉巴基斯坦、尼泊爾等國“一帶一路合作項目相繼被取消”的事例稱，“一帶一路”對各國施加的不可接受的條件正在反彈。聯想到2017年中國舉行“一帶一路”峯會，印度沒有任何官員出席，事實上，印度對於“一帶一路”一直都持一種反對態度。2018年，習近平主席和印度總理莫迪會晤四次，中印關係看起來似乎有些好轉，印度對於中國態度究竟如何？對於“一帶一路”又有什麼顧慮？觀察者網專訪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南亞研究中心副主任林民旺教授，以下是採訪全文。

【採訪/觀察者網 周雪瑩】

觀察者網：2018年G20峯會上，習近平主席和莫迪舉行會晤，應該説去年兩國關係整體是友好的，兩國領導人一年內已經見了四次，莫迪也在年初來中國訪問。您認為是什麼促使莫迪對中國態度發生轉變？

G20峯會上，習近平主席會見印度總理莫迪/圖片來源：新華網

**林民旺：**這件事要從橫向比較的角度來看，今年一年印度對周邊、大國的外交都在調整，整體上都比較友好，對南亞的小國顯得比較寬容。比如説2018年1月，美國等國家要求印度對馬爾代夫總統阿卜杜拉·亞明的內政進行干涉，但印度選擇了剋制，沒有派兵，也沒有很強的批評。

為什麼會這樣？一個大背景就是2019年印度要大選。事實上，今年印度就已經進入了大選季，所以他需要各種穩定。外交和內政都不要出事，對他來説這是最穩妥的方式。對於莫迪來講，現在不是要做事情的時候，他更需要的是把盤面穩住。就中印關係而言，他希望今年不要像過去幾年一樣，出現邊境對峙的情況。

無論是維持自己的國內統治地位也好，還是要為明年可能連任做準備，他都是需要和中國達成一些比較友好的合作的。印度是一個比較開放的民主國家，如果跟它的最大的鄰國對峙上了，對莫迪政府而言，這是很尷尬的一件事。假設今年又對峙上了，那莫迪政府的態度到底是強硬一點好還是不強硬好呢？強硬了，萬一失控，跟中國真發生衝突了怎麼辦？畢竟，過去有幾次中印其實都瀕臨衝突的邊緣。

那如果示弱呢？這樣的話，國大黨肯定就要批評“莫迪不行”，趁機在國內做文章，調動民眾情緒，為大選季做準備。所以莫迪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在中印邊界上別出事，他就不需要面臨這些很麻煩的選擇。

觀察者網：目前中國推進“一帶一路”，印度算是一個比較大的阻力，甚至缺席了去年“一帶一路”峯會。印度如此抗拒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原因有哪些？

**林民旺：**首先從政治正確上説，他不能支持“一帶一路”。中巴經濟走廊的規劃，有些項目是落在巴控克什米爾的，而克什米爾的爭端是印度跟巴基斯坦建國以來就一直爭論不休的。

中巴經濟走廊在巴控克什米爾的項目，對印度而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中國在支持巴基斯坦的主權聲張，固化了巴基斯坦對克什米爾的所謂“佔領”（印度堅稱克什米爾是巴基斯坦佔領的）。在印度看來，這個問題其實和它涉入南海問題一樣。印度到爭議的海域裏去開採石油，我們是抗議的，因為那個海域是中國跟越南爭議的地帶，印度去了，相當於支持了越南的主權聲張。

另外一點就是，印度認為“一帶一路”有地緣政治的訴求，他認為我們是要搞一個以中國為中心的地緣政治的版圖。在中國周邊，南亞的經濟整合度最低，區域內貿易只佔貿易總量的5%，國家之間的經貿聯繫並不緊密。與之相比，中亞國家與俄羅斯的經濟整合度很高，中亞五國的油氣管道和道路都是依賴莫斯科的。因此，在南亞，很多國家希望能通過加強與中國合作來發展自身的經濟。事實上，中國在南亞的經濟影響力近年來也在不斷增強。印度如果對“一帶一路”表示支持的話，就怕南亞其他小國全都倒向中國了。所以印度至少在態度上是要持保留態度的。

觀察者網：中印緬經濟走廊變為中緬經濟走廊。沒有印度的參與，“一帶一路”在南亞的發展將有何影響？

**林民旺：**其實也沒什麼大影響，我們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畢竟“一帶一路”是經濟合作，印度也沒什麼辦法阻擾，他最多也就是表示很不滿而已。南亞的“一帶一路”建設除了中巴經濟走廊這一條，還有中國跟尼泊爾的經濟走廊，中國跟斯里蘭卡，中國跟馬爾代夫，中國跟孟加拉等等的雙邊層面上的經濟合作。

原本我們是希望多邊合作，比如説孟中印緬四家一起，或是中尼印三家一起。印度願意一起做，我們當然也願意和歡迎。但既然印度現在是這樣一個不配合的態度，那我們也就只好不和他玩了，所以後來很多多邊的經濟走廊就變成了雙邊走廊。

觀察者網：但印度的態度會不會導致實際操作過程中有一些麻煩？

**林民旺：**麻煩肯定是有的，比如説中國跟尼泊爾的中尼印經濟走廊在提出來的時候，印度説可以啊可以啊；孟中印緬經濟走廊提出來的時候，印度也説可以啊可以啊。但實際上他不做事，你問他要方案的時候，他就不理你，態度比較消極，其實就是變相地在阻止。

印度不參與，其他小國也會比較猶豫。比如説尼泊爾，一直到2017年的5月份“一帶一路”北京峯會的時候，才同意跟中國籤“一帶一路”諒解備忘錄，為什麼會這樣？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普拉昌達上台之後不敢籤，因為南亞的老大哥印度沒簽。所以他一直拖到自己任期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候，趕緊把這份備忘錄簽了。第一是向中國表態：我對中國是很友好的，這個條約是在我的任期內簽下來的。第二，因為印度還沒簽，他就相當於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下一屆政府。

孟加拉政府也一樣，在支持“一帶一路”這個問題上，因為印度不支持，所以他們其實都經歷過掙扎。但“一帶一路”整體上來講還是經濟項目，印度也找不到太多理由很強烈地反對，所以後來逐漸也開展了很多合作項目。

觀察者網：印度一開始的表態是同意做這件事情，但後面又反悔了，這是什麼原因？

**林民旺：**其實就是印度想多了。中印的互信程度很低，很多事情就容易往更深層次的戰略意圖、更惡意的方向去考慮。開始的時候，他們沒把中國“一帶一路”想象得那麼可怕，覺得這可能就是一個經濟合作項目，挺好的，就答應下來了。結果新政府上台，回頭一想，又覺得這事可能會傷害到他，不能幹。

政府的變更是很重要的因素。印度上一屆辛格政府的時候，孟中印緬經濟走廊還是中國跟印度首先提出來的，但到了下一屆莫迪政府印度就不願意搞了。

觀察者網：中巴經濟走廊也一直受到印度的抵制，巴基斯坦目前國內局勢也比較動盪。從您的觀察來看，中巴經濟走廊的成效如何，當地人是如何評價的？

**林民旺：**中國推進項目的速度和效率是很令人震驚的。巴基斯坦國內對於中巴經濟走廊評價的主流聲音是很積極向上的，認為那是改變他們命運的一個契機。

但是另外一方面，巴基斯坦是民主國家，而且這個國家整合的比較差，所以很多人會鬧。就如同國內修地鐵似的，很多人認為應該修到我家門口，為什麼修到你家門口？巴基斯坦各個地方都在爭經濟走廊的合作項目，新上任的總理伊姆蘭·汗原來對經濟走廊的項目就是略有批評的，因為很多項目不在他的政治支持者的省份裏，批評大部分項目都在謝里夫家族的大本營旁遮普省。

整體上來講，伊姆蘭·汗肯定是支持中巴經濟走廊的。“一帶一路”投資的很多國家，投資環境各方面的排名都在世界一百名開外，吸引外資的能力很差。現在有中國的投資，自然是非常歡迎的。巴基斯坦出現一些異樣的聲音也是正常的，不全是反對“一帶一路”本身，主要是他們擔心沒有嚐到中巴經濟走廊的利益分成。

觀察者網：現在很多人對“一帶一路”存在一些誤解，認為是給別人白花錢，那在投資這些國家的過程中，我們能得到什麼利益呢？

**林民旺：**投資是相互的。“一帶一路”有現實的必要性，首先中國很多的產能確實過剩，有對外投資的需求。為什麼基礎設施建設是“一帶一路”最開始做的事情？我的理解是，第一中國這個方面很強。第二中國基礎設施建設的能力有點飽和，在國內市場已經競爭得很充分了，所以現在需要走出去，到外面去幹項目，這樣很多公司和工人才有活幹。

大部分“一帶一路”項目都是中國出錢出力來建設，很多甚至建成之後要中國來運營。這種合作模式，其實在國內見得多了。我個人的感覺，“一帶一路”其實一定意義上説，是把中國國內的發展模式延伸到了國際。

觀察者網：印度自己一直有大國雄心，這幾年也有所發展，但要和中國競爭，似乎還有些差距，您認為中印兩國相比，各自的優勢和劣勢有哪些？

**林民旺：**中國現在是從一個地區性的大國正在走向全球性大國，影響力已經開始不單單是超越東亞範疇了。但印度其實很明顯還是屬於地區性大國的角色，所以這個優勢劣勢還是很容易看得出來的。

從產業結構上來講，印度的優勢在服務業，他的服務業比我們要強。而我們的優勢在製造業上。

觀察者網：但印度作為一個發展中國家，服務業比較強是不符合規律的現象。

**林民旺：**對，這就是印度當年經濟發展路徑留下來的問題，他現在也在糾正這個問題。1978年中國搞改革開放的時候，我們是把中國往製造業的方向上去發展，那個時候我們搞中外合資企業、來料加工等，等於是培訓造就了中國的產業工人和製造能力。

但80年代印度拉吉夫·甘地上台，他喜歡玩半導體、電子類的東西，所以他就把印度往計算機等相關行業發展。這是改革路徑上的初始差異，後來的發展也就相應的有更大差別，中國往製造業上發展，印度往服務業上發展。現在常説印度是世界辦公室，中國是世界工廠。

印度的製造業現在只佔GDP的15%左右，服務業佔了50%多，印度跟美國等發達國家的產業結構是一樣的，就是第三產業佔比很高，第一產業和第二產業很弱，這就導致印度的就業問題比較嚴重。高端服務業只能吸納中高層的知識分子的就業問題，普通人的就業沒法解決，這是印度現在非常大的一個問題。他現在為什麼要搞印度製造？就是希望能發展製造業，讓印度的年輕人有工作。

製造業佔印度GDP的比重，2017年僅為15%/數據來源：世界銀行

觀察者網：對於美國提出的印太戰略，印度似乎興致並不高？

**林民旺：**也不能這樣説，我覺得印度對印太戰略還是很支持的，但他又不想讓別人感覺印度當美國的小弟了。印太戰略下，美日印澳四個國家，日本跟澳大利亞本來就是美國的小兄弟，所以對這兩個國家來説沒什麼問題的。但印度比較尷尬，他跟美國從冷戰開始一直就是分屬不同陣營的，大部分時間印度是屬於蘇聯陣營，相反那會兒中國還是屬於美國陣營的。所以印度現在加入印太戰略之後就特別尷尬，怕被美國牽着鼻子走。

印度為什麼要支持印太戰略？其實就是因為他希望把美國拉住。如果美國不在亞洲，亞洲就容易搞成單極的亞洲，因為從經濟上來説，中國的實力已經超過東亞所有國家加起來的總和，中國的GDP比日本、俄羅斯、印度、印尼、澳大利亞等國家加起來總和還多。所以印度希望美國能在這裏繼續平衡中國。

觀察者網：印度會不會擔心美國威脅到他南亞霸主的地位？

**林民旺：**印度洋的霸主其實是美國，1966年英國人把迪戈加西亞島租給了美國，等於美國在印度洋中部有一個最大的軍事基地；美國第五艦隊的司令部在巴林，所以其實美國在印度洋的影響力要比印度大得多。過去巴基斯坦也一直是美國的小兄弟，所以在南亞，美國一直是保持着非常強大的存在，過去印度的霸主地位實際上主要是受美國挑戰的。但現在印度和美國關係比較好，他倆有點默契，實際上美國是有點尊重印度在南亞的大國地位，相反，印度感覺中國並沒有那麼尊重印度在地區的老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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