臍帶血、幹細胞、冷凍人，起底博鰲假疫苗背後的銀豐帝國

本文轉自微信公號“中國新聞週刊”（chinanewsweekly），作者：彭丹妮 李明子

4月28日，海南省衞生健康委員會通報，明確博鰲銀豐康養國際醫院（銀豐醫院）存在違法進行九價宮頸癌疫苗（九價HPV疫苗）接種行為。

目前，該院二樓接種疫苗的房間和醫院大門口都已經貼上了封條。海南省衞健委衞生計生監督總隊總隊長韓輝接受《央視財經》採訪時表示，“（29日）查封了相關科室，整個醫院查封，並下達執行吊銷營業許可證的通知。”

據官方通報，該醫院營業至今尚未取得當地衞生健康行政部門“預防接種”門診許可，但已經為38人接種了九價HPV疫苗，江蘇蘇州警方已經就此事立案。據疫苗接種者回憶，今年3月初，蘇州警方聯繫到接種過疫苗的羣友，告知其注射的疫苗為假疫苗，疫苗分多個批次，有非法走私的，也有吉林四平某工廠生產的。

博鰲銀豐康養國際醫院法務經理王洋29日出面回應，關於疫苗來源，以相關司法部門和政府行政部門調查的意見為準。據《北京青年報》報道，蘇州警方表示，“該案件正處於偵查階段，海南只是涉案的一部分。現在事情沒有一個具體的結論，我們和家屬、政府都在協商處理這個事。”

醫院否認違法接種疫苗

銀豐醫院官網首頁時刻滾動着一封“聲明函”，聲稱該公司無人涉嫌刑事犯罪，系原合作方青島美泊門集團有限公司（下稱“美泊門”，已於2018年7月解除合作關係）擅自接種來源不明疫苗，目前涉事美泊門相關人員已被依法刑拘，相關情況一切以警方和政府相關部門調查結果為準。

多位疫苗接種者都回憶過類似的內容：自稱銀豐醫院培訓總監的王麗娜先是向當事人介紹了醫院神經幹細胞移植業務，後又介紹了九價HPV疫苗接種業務，並向疫苗接種者收取了9000元費用，在醫院接種過第一針疫苗後，第二、三針疫苗則是由醫院醫生上門注射的。

據《每日經濟新聞》報道，疫苗接種者事後才發現，收款方並非銀豐醫院，而是“青島市平度城西加油站”，王麗娜的身份也不僅僅與銀豐醫院相關，她還是青島美泊門國際醫療整形機構的工作人員。事件曝光後，王麗娜聲稱自己也是受害者，已於年前離職，其他接種者事後多次嘗試聯繫王麗娜，其手機已無人接聽。

海南省衞健委的官方通報指出，博鰲銀豐與青島美泊門集團有限公司（青島美泊門）於2017年11月簽訂了醫療美容相關業務和項目的合作協議，違法出借醫療美容科開展“醫療美容”診療活動，違反了醫療機構管理相關法律法規，目前青島美泊門老闆王曉丹已被警方控制。

目前有青島美泊門之家信息諮詢有限公司、青島美泊門集團有限公司以及數家名為美泊門的信息諮詢公司註冊存續，公司大股東均為一位名叫王曉丹的自然人，而這位王曉丹同時還是海南康養方舟監控管理有限公司的大股東與法定代表人，而該公司一位持股5%的自然人股東便是王麗娜。

弔詭的是，在銀豐醫院開展了一年多的非法業務卻遭到了醫院的否認。按照官方通報，銀豐醫院自2018年1月起涉嫌非法開展九價HPV疫苗接種（銀豐醫院2018年3月才拿到醫療執照），今年4月18日瓊海市衞生健康委向該醫院下達《行政處罰事先告知書》，在此期間，前後38人在醫院接種過疫苗，多位疫苗接種者回憶，接種疫苗前，還在銀豐醫院進行過宮頸癌篩查的取樣。

據《每日經濟新聞》報道，銀豐醫院否認了王麗娜和疫苗接種醫生是該院工作人員，“法務稱照片不足以證明他們（指上述兩人）是銀豐醫院員工，按照現在的情況，二人應是青島美泊門的員工。”

一段網上流傳出的疫苗接種者與醫院人員談判的視頻中，醫院工作人員表示，“（直到）政府介入調查的時候（才知道醫院沒有打疫苗的資質）”，之所以沒有立即通報受害人，是因為銀豐醫院與美泊門之間有一份“顧客保密協議”，醫院不能接觸美泊門的客户，沒有客户聯繫方式。

當地藥監部門調查發現，銀豐醫院使用的疫苗來源渠道不規範，可能涉嫌使用假疫苗，現正在進行調查。一經查實後，將依照《藥品管理法》給予頂格罰款，對構成犯罪的，將移交公安部門追究刑事責任。

銀豐醫院

海南博鰲銀豐康養國際醫院有限公司於2016年2月在註冊，註冊資本5000萬元，系銀豐生物工程集團有限公司（銀豐生物）的全資子公司。

7個月後，銀豐醫院項目開工建設。該項目計劃總投資5億元，佔地面積2萬平方米，當時該項目已經完成投資4000萬元。主要建築物有細胞技術轉化大樓、保健康復大樓。

醫院佔地30畝，分兩期建設，一期建設國際醫學中心，二期建設康養中心。官網介紹稱，博鰲•銀豐康養國際醫院採用“大專科、小綜合”的發展模式。根據原海南衞計委2016年10月發佈的瓊海市社會辦醫療機構情況一覽表顯示，當時該地已有11家營利性醫療機構，其中博鰲銀豐康養國際醫院屬於營利性綜合醫院，計劃牀位數200張。青島美泊門集團董事長王曉丹在醫院開業時以合作伙伴的身份表達了祝賀，稱銀豐醫院“享有博鰲先行區寬裕的政策支持，擁有世界領先的專利技術和頂尖的研發團隊，願與醫院攜手共創。”

銀豐生物董事長彭秀玲曾公開談及，銀豐生物將以博鰲•銀豐康養國際醫院為龍頭，進一步整合已有的全產業鏈資源，重新打造一個具有國際水準、國內領先的“山東省臍帶血庫”。

該醫院經營範圍的兩次變更也體現了這一野心。2017年1月9日，醫院將原來的“細胞儲存，生物組織細胞研發、進出口貿易，醫療器械、藥品進出口貿易，生物抗衰”等經營範圍變更為“預防保健科，內科，外科，婦女保健科，中醫科”等。2018年5月25日，在上一次變更的基礎上，增加了“臨牀醫學研究，幹細胞、免疫細胞及生物組織的製備，日用品、化妝品等的零售、批發”等內容。

而早在2011年，原衞生部就暫停了各項未經批准的幹細胞臨牀研究，並嚴令：終止任何非法的、以商業利益為目的的幹細胞臨牀應用。

2017年1月9日，銀豐醫院的法人由彭秀玲變為張虹，彭秀玲還兼任山東銀豐投資有限公司的監事。

母公司銀豐生物工程集團有限公司成立於2011年，註冊資本1億元，法人生德偉也是銀豐康養醫院的董事。銀豐生物是山東銀豐集團在生物領域的投資、管理和運營主體，主要從事人體細胞、組織、器官儲存、基因測序技術、細胞技術研究和臨牀應用等高新技術開發。

銀豐生物2015年還出資成立了山東銀豐生命科學研究院，曾於2017年主導了中國本土首例冷凍人項目。將一名49歲、因癌症去世的山東婦女進行了全身冷凍保存，在當時引發了爭論。

銀豐生命科學研究院某部門負責人向《中國新聞週刊》表示，雖然研究院和銀豐醫院都是銀豐生物集團下屬子公司，但在業務上沒有往來，並不清楚銀豐醫院的運行狀況。

幹細胞生意

一位疫苗接種者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指出，王麗娜向前來銀豐醫院參觀的人介紹過神經幹細胞移植業務，“20多歲的年輕女孩子，可以儲存自己的幹細胞，等到40多歲再把幹細胞注入體內，可永葆青春。” 實際上，除了造血幹細胞移植，中國尚未批准任何幹細胞臨牀應用。

據銀豐醫院官網資料，2017年，中國國家幹細胞臨牀研究專家委員會部分委員銀豐醫院參觀時曾指出，希望該醫院引領幹細胞行業的健康、規範發展。

然而，幹細胞走向臨牀應用依然依賴大量研究，對於絕大多數疾病而言，利用幹細胞治療不僅療效不能確定，風險也同樣未知。以《自然》雜誌為代表的國際科學界，曾多次對中國幹細胞治療的“過熱”提出批評。

據財經網此前報道，瑞金醫院血液所副所長鬍炯醫生接受採訪時表示，幹細胞臨牀研究在國內其實還只算剛剛開始，“造血幹細胞治療血液病已經比較成熟，也不受政策的限制；間充質幹細胞有一些用處，相對比較成熟。但幹細胞用在其他地方，對於其他病種，還不是特別明確，沒有成熟的報告，都是在嘗試。”

儘管如此，“幹細胞”等生物領域卻是銀豐集團聲名大噪的起點。

最早成立的山東省齊魯幹細胞工程有限公司（齊魯幹細胞）註冊於2004年，註冊資本5000萬元。該公司在成立當年便接管了山東省臍帶血造血幹細胞庫（下稱“山東省臍血庫”），山東省臍血庫是經國家衞生計生委批准、驗收合格的7家臍血庫之一，也是山東省唯一正規合法的臍帶血保存機構。不過，臍帶血保存產業是否為商業騙局在業內外仍飽受爭議。

以臍血庫為核心，聚攏了越來越多看似前沿的生物項目。從銀豐集團的官網可以看到，銀豐生物旗下共有26家生物及其相關專業公司或機構，主要從事幹細胞的採集、製備、保存及臨牀應用等方面的的技術開發與服務、免疫細胞的培養和臨牀應用、基因技術的臨牀應用等業務，其規模和聲勢依然超過了傳統的金融和地產板塊。

銀豐集團在生物領域的盈利模式尚未知曉，但據相關材料顯示，齊魯幹細胞確有收益。

齊魯幹細胞是上市公司南京新百的第二大股東。根據南京新百2016年發佈的審計報告，齊魯幹細胞2014年、2015年、2016年1-9月的營業收入分別為3.34億元、3.59億元、4.86億元，淨利潤為1.52億元、1.59億元、2.52億元。截至2016年9月底，齊魯幹細胞的總資產為12.15億元，淨資產為3.5億元。

南京新百還與銀豐生物簽署了《盈利預測補償協議》，齊魯幹細胞2016年度、2017年度、2018年度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後歸屬於母公司淨利潤分別不低於2.1億元、2.73億元、3.55億元。

銀豐帝國

與銀豐集團相關聯的公司或機構達百餘家，集團董事長、實際控制人王偉實際控制的企業就有127家。

據天眼查資料，銀豐集團成立於1999年，註冊資本11億元，是一家從事實業投資經營為主，兼顧資本運營的控股企業集團公司。海南銀泉實業投資有限公司持有銀豐投資集團46.36%的股權，為第一大股東，王偉直接持股23.04%，為第二大股東。海南銀泉實業投資有限公司由深圳市羽田廣告有限公司全資持股，王偉和湯莉分別持有羽田廣告70%和30%的股權。

在銀豐投資集團的其他4個股東是深圳市嘉祥投資有限公司、山東睿喆企業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寧波匯泉信息科技發展有限公司和珠海森棟投資有限公司，層層追溯，最終是由王偉實際控股或與湯莉有關。最終，王偉實際控制了銀豐集團70.54%的股份，湯莉在集團實際佔股為27.63%。

銀豐集團早年業務板塊實際上是金融投資和房地產開發。

1996年，山東德仁經濟貿易有限公司註冊成立，公司法人代表、董事長王曉霞兼任山東銀豐投資集團有限公司監事，還曾在銀豐集團旗下的銀豐融進投資有限公司和銀豐生物工程集團有限公司任職。目前，山東德仁隸屬於銀豐融金投資有限公司，註冊資本1億元。

除山東德仁外，銀豐集團的金融板塊還包括山東銀瑞阻燃材料有限公司（成立於2010年6月，註冊資本500萬元）、濟南金和股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成立於2011年，註冊資本500萬元）、和銀豐融金（北京）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成立於2012年，註冊資本3000萬元）。

繼金融之後，銀豐集團又將業務範圍拓展到房地產領域，始於1999年前後，在2010年之後集中發展。

2001年，銀豐地產集團有限公司成立，註冊資本6800萬元。據天眼查顯示，銀豐地產集團共投資27家公司，其中100%控股17家，包括山東豪景置業有限公司、銀豐酒店管理有限公司、銀豐科技有限公司、山東銀青裝飾工程有限公司等房地產、酒店、科技、裝飾、工程、項目管理等多個領域。

官網顯示，銀豐地產集團旗下有25家房地產項目及專業公司，多數位於山東省。2016年初，銀豐集團董事長、實際控制人王偉還被評為“2016年度山東房地產十大風雲人物”。

跨行進軍生物領域背後還有一段故事。據澎湃新聞報道，銀豐集團董事長王偉的母親十多年前患有腎病，後到山東臍血庫尋求救命良方，接受細胞治療後身體狀況明顯好轉。此後，王偉便決定投身這一新的領域，並於2004年接管山東省臍帶血造血幹細胞庫（下稱“山東省臍血庫”）。

山東省臍血庫的另一組建方是山東大學齊魯醫院此後同銀豐集團長期保持着密切合作。2015年12月，銀豐生物工程集團全資註冊了山東銀豐生命科學研究院，該研究院同山東大學齊魯醫院於2017年共同完成了中國本土首例冷凍人項目，將一名49歲因癌症去世的山東婦女進行了全省冷凍保存，在當時引發了諸多爭議。

這名婦女去世前就住在齊魯醫院舒適醫療綜合病房（臨終關懷病房），病房主任類維富本身就是人體冷凍技術的追隨者。據澎湃新聞此前報道，該婦女遺體保存所在地銀豐研究院和山東省臍血庫僅隔一條走廊。

不過，人體冷凍計劃的費用一直成迷。科技日報曾援引銀豐研究院一位工作人員的話，披露了人體冷凍手術的費用構成：液氮罐，40萬；程序降温設備，40萬；體外循環機，100萬；呼吸機，七八萬；實驗室搭建，500萬……“每做一次冷凍，光是冷凍保護劑的費用就是二三十萬。還有手術的其他耗材費用，專家費用，救護車費用等等。”人體進入低温保存狀態後，每隔10天到半個月需要補充一次液氮，這一費用大約為每年5萬元。

目前的公開信息顯示，上述首例冷凍人的費用主要有銀豐生命科學公益基金會（下文簡稱“銀豐基金會”）提供，但具體數目並未向外公開。

“目前全是投入，沒有收益。”銀豐基金會負責人賈森2017年接受媒體採訪時坦言道。該基金會由銀豐研究院在成立同年發起。銀豐基金會官網顯示，該基金會是經山東省民政廳批准設立的非公募公益基金會，原始基金數額600萬元，資助4項研究計劃：生命延續研究計劃、組織器官銀行計劃、（幹）細胞醫學轉化研究計劃和基因工程計劃。

山東大學與銀豐集團的淵源不止於此。集團董事長、實際控制人王偉是山東大學信息與科學工程學院1980級的學生他曾在2014年山東大學的畢業典禮致辭上零星談起他的人生經歷。1984年畢業後，他先是分配到山東省公安廳工作，幹了13年警察以後選擇了下海創業。在創辦銀豐集團之前，他“賣過醬油、幹過裝修、給私企老闆打過工、賣過小推車、也製造過汽車，幾乎各行各業都幹過。”2013年5月，銀豐集團向山東大學捐贈400萬元，以支持山東大學教育事業發展。2017年9月，銀豐集團再次向山東大學捐贈1000萬元人民幣，主要用於支持學校醫學教育發展。

2004年8月，銀豐物業集團有限公司成立，註冊資本1億元。該公司以‘物業服務+多元化服務’為主要產業，已開展家政、餐飲、養老、社區商業運營、出行等多元化服務。至此，銀豐集團形成了以金融投資、房地產開發、生物工程、物業管理四大為主的業務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