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擺拍撿垃圾”當事人自述：得知警察介入嚇壞了
6月4日，微博網友“cccci鄭家宜”發佈了一組其在公園內清理大量垃圾的照片，稱“6•5世界環保日，讓我們一起努力保護環境”。
但照片發佈當晚，一名自稱是公園管理處工作人員的網友“韓黎明leon”在微博下留言稱，事發公園本身並無垃圾，同時其配上“監控錄像截圖”，稱是鄭家宜將4袋垃圾運進公園傾倒在地上，然後擺拍收拾垃圾，隨後揚長而去。
此事旋即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北京市公安局房山分局隨後介入調查稱，該女網友和自稱公園管理處工作人員的兩人實際上是熟人，他們串通好扮演了兩個角色，共同惡意炒作。
6月7日上午，處於風口浪尖的當事人鄭家宜及參與該事件的其叔叔楊先生一起接受了《北京青年報》的專訪，兩人稱，該起事件其實是遊玩時突發奇想，然後幾個人一起籌劃而成，目的是為了引起大家對保護環境的關注。垃圾和清理工具是他們從一位環衞工人那裏借來的，監控視頻是他們的成員爬到樹上按照監控探頭角度拍攝的，而質疑鄭家宜的“公園管理處工作人員”韓黎明就是楊先生的朋友，質疑內容也是楊先生用韓黎明的微博發佈的。拍攝後，他們將4袋垃圾整理好扔到垃圾箱裏，清掃工具也還給了環衞工人，並未造成環境污染。
不過，楊先生和鄭家宜都承認，這起事件是他們考慮不夠周全，選擇了一種錯誤的方式來表達，他們對愚弄網友深表歉意。面對網上鋪天蓋地的質疑以及公安部門的介入，他們坦言壓力很大，很害怕觸犯法律，希望得到網友和公安部門的諒解。
核實
當事人接受專訪 提供原視頻和證人
接受北青報記者採訪時，鄭家宜的叔叔楊先生提供了多段當時拍攝的原始視頻。拍攝時間均為6月4日，而非網上監控截圖顯示的6月3日。
在一段3分23秒的視頻中，有一人爬上樹，另有一段畫外聲音指揮鄭家宜和一名黑衣女子一起傾倒垃圾：“往裏走，使勁抖，加快點頻率”。
不一會兒，乾淨的空地就被垃圾佔領。隨後，該聲音再次指揮兩人做出擺拍後揚長而去的畫面，並稱“一直走一直走，別停。”
在另一份時長19秒的視頻裏，鄭家宜手持掃帚和鐵鍬，一名黃衣男子問她“做這個事情是想通過另一個角度表現環保，但這之後你可能會被網友罵得狗血噴頭，你能接受得了嗎？”
鄭家宜略作思考後輕鬆回答：“我覺得能接受，畢竟這還是一個很有意義的事。”
其餘還有幾段視頻則顯示，鄭家宜等幾人在事發現場，正在對他們“製造”出來的遍地垃圾進行清理。
為了證實自己的説法，楊先生向北青報記者提供了一名在場證人的電話，也就是借他們垃圾和清掃工具的保潔員安大姐。
北青報記者聯繫上安大姐，其承認自己是房山青龍湖萬畝森林公園的一名保潔員。6月4日上午11點左右，安大姐剛剛下班，楊先生等一行人來借工具和垃圾袋，並承諾可以出50塊錢。安大姐聽楊先生説要做公益宣傳片，覺得是好事，因此並沒有收錢，並將一把掃帚、一把鐵鍬和裝有垃圾的四個垃圾袋借給了他們，還幫他們找了一些線繩綁好袋子。隨後楊先生一行人又拿了300元做押金並留了她的聯繫方式。
安大姐説，直到下午兩點半他們才歸還所借物品。“當時袋子裏的垃圾已經都倒進垃圾箱裏了，是我親眼所見。”
不過記者試圖聯繫青龍湖森林公園核實安大姐的保潔員身份，但公園管理處電話無人接聽。
對話
去遊玩時突發奇想 設計了多次轉折包袱
北青：請先介紹一下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
楊先生（鄭家宜叔叔）：家宜5月底來北京投奔我，打算找工作，前幾天幾個朋友閒聊時聊起了世界環境日，説起一張在國外很火的照片，叫“空地行動”，就是把地上的垃圾全部裝進垃圾袋打包。家宜説那張圖片是擺拍的，不過當時這張照片給了我們靈感，我又經常組織一些公益活動，於是就突發奇想借這個機會宣傳一下環保，就想也拍一張類似的照片。
當時覺得，如果只拍一張照片，肯定沒人關注，於是就想用反轉的方式，在事件裏不斷設置包袱，先拍家宜收拾垃圾的照片，發佈出去，然後再假裝監控角度拍下她撒垃圾而後擺拍的事實，由我們自己在網上提出質疑，造成事件反轉，引起網友的關注。我們再將這段偽造的完整的監控角度視頻交給媒體，由媒體進行報道後，提升熱度。最後，由我們自己站出來澄清真相，呼籲大家保護環境。
北青：監控角度的視頻截圖是怎麼拍出來的？為何警方説當地沒有監控？
楊先生：我們拍攝的地方確實沒監控，但為了達到反轉的效果，需要有一個監控探頭畫面，當時是我的一個朋友爬到樹上完成的拍攝，經過後期剪輯處理，把視頻做成類似監控探頭拍下的帶有時間的粗糙畫面。這都是我們為了完成後面設計的反轉效果。
北青：“韓黎明leon“也參與了這次拍攝嗎？
楊先生：韓黎明是我同事，他沒參與拍攝。我們把家宜掃垃圾的照片發上去後，是我用韓黎明的微博賬號發佈的質疑內容，併發出了偽造的監控角度的截屏。
北青：為什麼要用韓黎明的微博發？
楊先生：我一直都沒有微博，韓黎明是我朋友，關係很好，我跟他簡單説了一下情況，就用他的微博發了，主要是為了引起關注。
曾想利用媒體推進熱度 警方介入後害怕了
北青：按照您剛才的説法，在“韓黎明leon”引發反轉後，原計劃你們是打算將偽造的監控角度視頻發給媒體，由媒體發佈出來，用意何在？
楊先生：也是為了引起關注，因為媒體跟有權威性，由主流媒體發佈完整的偽造監控角度視頻關注度會更高。
北青：沒有覺得這樣做是在愚弄媒體大眾嗎？
楊先生：其實在要不要將視頻發給媒體報道時，我們內部產生了很大的分歧，也有人提出來，在網上發發還好説，媒體是有社會公信力的，這樣做可能問題會很嚴重。
北青：最終是什麼原因沒有給媒體發佈視頻，停止了持續推進計劃？
楊先生：説實話，是因為警方介入了。我們當時內部產生了很大的爭議，正在爭論時，已經有官方媒體記者在微博上留言，想要我們手中的監控視頻，我們還在猶豫，沒有確定到底是不是該這麼做。這時，房山警方也在微博下留言，表示要核查此事。
北青：看到警方的留言，你們當時什麼反應？
鄭家宜：我嚇壞了，趕緊把手機關了，我怕警察處理我。
楊先生：我們之前完全沒想到警方會介入，趕快就中止了繼續推進的想法，我趕緊諮詢了律師朋友，擔心我們觸碰了法律，我意識到這件事情我們做的不妥。隨後就向警方告知了實際情況，併發布微博解釋。
鄭家宜不是網紅 點讚的是朋友不是托兒
北青：解釋了沒多久“cccci鄭家宜”和“韓黎明leon”兩個微博都被封禁了，是怎麼回事？
楊先生：是被警方封掉的，因為我們發佈了虛假信息。
北青：有網友質疑鄭家宜是個網紅，整個事件都是為了炒作漲粉。
鄭家宜：真不是網紅，我是學幼教的，之前在一些幼兒教育機構實習，這次是來北京找工作的。我自己的微博平時也就發一些生活上的事情，粉絲也很少，才69個，都是我的朋友同學，這件事情發生後，我的微博粉絲也沒漲多少，到警方關掉時也才一百個左右。
北青：當時在微博上發照片為什麼會@很多明星？
鄭家宜：因為當時我們發的時候發現微博上有關環保的話題詞下面就有這些明星，他們也在各自的領域宣傳過環保或者環境日，所以就@他們一下作為呼應，知道他們也不會回覆的。但現在沒想到，我們的事情比他們的還引人關注。
北青：照片發佈之後效果怎麼樣？
鄭家宜：關注的人不多。
楊先生：只有10個點擊，2個點贊。
北青：在微博發佈後最前面的幾條還有網友點贊，點讚的網友也是參與者嗎？
鄭家宜：不是。我把照片發完後，給幾個朋友和同學轉發了鏈接，讓他們幫着轉發，都是朋友點的贊，但他們本身並沒有參與這件事。
北青：監控角度的視頻發佈之後關注效果一下子增加了，當時什麼感受？
鄭家宜：我就在那看着，好多人罵，每一秒都有人罵，罵得最後我都受不了了。我也沒想到會關注成這個樣子，全網都罵。
楊先生：我們一開始想，可能關注度會有幾千也就到頭了。肯定會有人罵，但誰想到能引發這麼大的關注。
北青：面對網友鋪天蓋地的質疑，現在你們什麼感受？
鄭家宜：很害怕，很惶恐，尤其前兩天，覺也睡不着，也急哭過。在東北老家的父母也知道了這個事情，問我怎麼回事，覺得根本解釋不清。這幾天事情有點降温了，心裏才好一點。另外我還擔心這件事影響我以後找工作，別人會説你就是網上那個造假擺拍的，人家肯定就不要我了。
如此宣傳環保不妥 再次面對媒體不是作秀
北青：當時你們設計這個創意不就是為了引發關注嗎？那你們的目的達到了嗎？
楊先生：我們是希望網友關注這件事，就是環境保護，而不是希望關注家宜這個人。
北青：就是説，你們認為是受眾關注點錯了，是受眾沒有認同你們的方式，而不是你們的方式有問題？
楊先生：我們反思來看，用愚弄大眾的方式來宣傳公益，是不對的。除了家宜，我們幾個都是做傳媒廣告方面工作的，我們都瞭解，一個事情想要宣傳，沒有關注點肯定不行。但是我們不用這種方式，會有人關注環保嗎？我們一開始拍的清理垃圾的照片放在網上很長時間，只有10個閲讀量，2個點贊。我做公益做了十幾年，臨終關懷、互助出行都在做，但卻都沒有引起關注。我們覺得公眾往往關注那些娛樂八卦的東西，所以才想到用娛樂八卦的方式來吸引環保的關注。後來反轉了，真相揭開了，網上説我們是無底線炒作。我認為需要探討的是有底線炒作是否可以用於公益宣傳。其實我們是希望，這個事情讓我們個人以及媒體、大眾都參與進來，一起來製造這個話題，大家一起來完成這個行為秀的活動。如果我們把這個事情當做一個網絡劇的話，後來我們發現是我們這個劇本邏輯搞不通了，還是我們自己沒有考慮周全。但現在來看，這種方式也不妥。
北青：您剛才提到要所有人一起來完成這個行為秀。那如今接受媒體採訪，是不是仍舊是這個行為秀的一部分？只不過是把之前被警方打斷的“劇本”換一種方式走下去？
楊先生：不不，我現在説的這些話都是真心話，是負責任的。我們很擔心警方會處理，也遭到了網友的譴責，不敢再設計下去了。真的是為了澄清真相，盡力挽回才來説這些的。
北青：當時策劃這個創意時，有沒有想過法律和道德方面的風險？
楊先生：法律層面，真的沒想到，誰也不能觸犯法律啊。我們現在也擔心這個事情，家宜是來北京投奔我找工作的，如果最後真讓警方處理了，我願意去替她承擔過錯。
擔心警方處罰向大眾道歉 未來會用行動去關注環保
北青：身邊的人怎麼看待這個事？
楊先生：我二哥二嫂（鄭家宜父母）知道以後就打電話給我，把我臭罵一頓，問我到底怎麼回事，我也只好安慰他們。我現在就擔心警方處理家宜，怕她背上污點，那我怎麼跟家裏人交代啊。所以我也希望通過媒體來説明情況，向大眾道歉。我們的本意是好的，但用錯了方式。
北青：那下一步你們有什麼打算？
鄭家宜：我還不知道，看這件事的發展吧。如果平息了，我還是想找幼教工作。
楊先生：我跟家宜説，你如果不面對官方媒體澄清事實，那這個罵名你就會一直背下去，背一輩子。要麼你就從此真的開始撿垃圾，哪怕每撿一次垃圾就拍張照片，堅持十年，就能挽回你的形象。
北青：這件事發生後你想對網友説點什麼？以後會去撿垃圾嗎？
鄭家宜：首先向大家道個歉，其實我們的本意想宣傳保護環境，但是可能用了一個比較不妥的方式，讓網友及媒體都捲入了進來。我還是希望大家把注意力關注到保護環境上來，但希望我們今後能用一個正確的方式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我會努力去用行動來倡導保護環境，引導更多的人關注環境保護公益活動。
（記者 張子淵、白龍|攝影 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