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水中學校長郗會鎖：校長抓升學率沒錯，但不能抓“帶血的升學率”

河北衡水中學一直是外界關注焦點，有關“衡水模式”的爭議也從未在輿論圈淡出，大眾褒貶不一。

本文是衡水中學校長郗會鎖在北京大學舉辦的第二屆“大學-中學圓桌論壇”上的演講，他指出在“沒有升學率不行，老百姓不好接受”的前提下，衡水中學如何抓“綠色升學率”而非“帶血的升學率”。本文原載於微信公眾號“北京大學教育學院”。

（文/郗會鎖）

河北衡水中學校長郗會鎖

評價衡水中學不能盲人摸象

坐在這兒還是有壓力的，壓力在於社會對衡水中學的爭議和關注，在於一些話題的敏感性。上午的論壇，我發現大家都不隱瞞自己的觀點，毫不諱言，有的甚至説得很尖鋭，甚至讓人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不過這也體現了北大思想自由、兼容幷包的精神。

講到超級中學等話題我覺得都很敏感，但是聽了王所長講的，我覺得踏實了一些。對衡水中學的評價，我覺得更像盲人摸象，從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解讀。那麼衡水中學到底是什麼？我是1998年到衡水中學參加工作的，那時衡水中學可以説剛剛起步，生源外流，校園破舊，規模小待遇低。20多年，我參與和見證了它怎樣從一所薄弱學校被動挨打，到發展崛起，實現成功逆襲的過程，而且我近二十年一直堅持在一線當班主任、教課，所以我想我對於衡中還是有發言權的。鞋子合不合腳，自己穿了才知道，衡中的學生和家長也是最有發言權的。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現在一些評論是沒有意義的，因為許多事實的真相都沒有搞清楚，是基於錯誤事實之上的評論。比如一些血腥的標語口號、什麼安裝防護欄，包括很多視頻圖片都不是我們的。道聽途説，以訛傳訛，不做深入調查研究是浮躁的不嚴謹的。上世紀60年代，美國社會學教授科爾曼接到一個任務，調研美國的教育公平情況。為了做好調研，他收集了4000所學校60多萬學生的信息，專門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對這些數據進行分析，寫出了科爾曼報告。報告提交給國會以後，影響非常深遠，甚至有人評價説影響了美國的教育以及世界的教育。毛澤東同志在1930年為了調查清楚中國農村、小城市經濟發展的狀況，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深入下去搞調查，寫了著名的《尋烏調查》報告。毛澤東同志曾提出“如果你對這個問題沒有調查，就停止你對這個問題的發言”。

衡水中學最早出名是在2002年，一個記者叫楊佔倉，到衡水待了三個月，在中國教育報連續四版刊登了衡水中學辦學經驗的文章，後來衡水中學果然如他所預料的那樣，蓬勃發展。剛才王所長的講話我很感動，因為她很嚴謹，也很謙虛。衡水中學到底是什麼樣子，衡水中學就在那兒，我們是開放的，但是我聽説有的人不屑於去，好像去了那兒把自己身份拉低了。有領導到我們學校調研，看了我們有那麼多活動，那麼多高考以外的輝煌成績，他説你為什麼不宣傳。我説，我們一直在宣傳，但是人們對負面的東西更感興趣，轉載的更多，更相信那是真的。

我們正在拍攝一部紀錄片電影，是中央電視台導演拍的，他們從去年就進入衡水中學，吃住在學校。一年的時間，拍一部真實的紀錄片，每天就是真實的記錄。管教育的副市長到學校去，跟拍攝電影的人交流，問他們感覺怎麼樣，拍攝電影的人都説我們終於知道了為什麼衡水中學成功，被老師感動了、被學生感動了。

河北衡水中學 圖片來自視覺中國

衡中的學生：刻苦但不痛苦

我們的孩子是不是很辛苦？應該是很辛苦的，但是我們的孩子都非常陽光燦爛。都説想象不出衡水中學的學生是這個樣子的，甚至有人説衡水中學學生的眼睛裏有光，讓我很感動，這一句話説到了我心坎裏。什麼時候人的眼睛裏有光？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力量，國家有希望。我説是，師生有信仰，教育有力量，學校有希望，有信仰眼睛裏就有光。當別人覺得我們的師生是生活在痛苦和地獄中的時候，其實他不知道我們的學生和老師在享受着拼搏的快樂，刻苦但不痛苦，這是多麼好的一種境界。如果我們每個人有這樣一種境界，想想我們的發展會是怎樣，我們的民族復興會是怎樣。所以，衡水中學歡迎大家去看一看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很多人多次來到衡中。山東一個校長跟我説，我來衡中34次。江西的一個校長跟我講，我恐怕是來的最多的，我問他來了多少次？他説來了32次，我説你不是最多的。一箇中學的校長能到一個學校30多次，如果一個學校沒有可學習、可借鑑的東西，他會去這麼多次嗎？我們承辦全國會議搞了30多次，開放日搞了16屆。去年9月份我們搞了一次全國會議，全國各地去了4000多人。2000多人已經到了極限，沒法接待，停止報名，很多人不報名就直接來了。這體現了大家對衡水中學的熱情，一種慾望和肯定。

校長要抓“綠色升學率”

説到教育資源，有人可能會説衡水中學是優質的教育資源，其實某種程度上來説我們也不是。我到北京考察了很多學校，驚歎他們的硬件設施和師資隊伍，有的同行校長感嘆，北京有的學校可能領先中國基礎教育平均水平要好多年，看着很美，但是我們是學不來，爭取不到的。衡水中學作為一個經濟落後地區的學校，可能代表的是更多的普通學校怎麼去發展的問題，所以借鑑的價值好像更大。

有句話説，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一方面要仰望星空，但另外一方面也要腳踏實地，缺少哪一個都不可以。沒有理想不行，不實幹不行。作為中學校長，真的非常難，特別不容易。沒有升學率是不行的，沒有升學率，你説素質教育搞得多麼好，但是不能把孩子送入理想的大學，老百姓都不好接受。教育問題是整個社會的問題，是一個綜合的系統工程，不是一所學校能改變的，一個學校承擔不起。比如用人單位，清華、北大畢業的搶着要，我們學校也想招，但一個也招不來。“985”、“211”的畢業生相對比較容易就業。我的很多學生，就出生於普通家庭，因為高考，因為上了名牌大學，整個命運都改變了。甚至改變的不是一個人的命運，而是一個家庭的命運，乃至一個家族的命運。所以當校長抓升學率沒錯，關鍵是抓什麼樣的升學率，不能抓帶血的升學率，要抓綠色的升學率，要在全面發展的基礎上提高升學率。

拍攝電影的人説我特別羨慕你們的學生，他們睡眠的時間比我們都長。衡水中學的孩子包括畢業班，每天8個半小時的睡眠時間，可是有多少人知道呢？8個半小時睡眠時間意味着什麼，作為一個成年人，別説孩子，只要保證充足的睡眠，哪怕壓力再大，工作做累，一般不會出什麼問題，出問題往往是從睡眠不好開始的。我們的孩子這麼長的睡眠時間，中午一個小時的午休，作業不是靠加班加點，靠的是提高效率，想加班加點都不允許，晚上十點必須得熄燈，看到孩子們都睡覺了老師才回去。每天學生一邊吃飯一邊可以看新聞，回到教室也有專門的20分鐘看新聞時間。雖然是封閉式的住宿學校，但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另外我們每週除了體育課，還有體活課，還有每天兩次的跑操，學生的身體普遍很好，今年四月份，高一一些孩子參加完八十華里遠足以後，回到校園還能興奮地跑起來，顯示了良好的身體素質。學校有營養美味的飯菜、每年幾十項豐富多彩的德育活動，可以説孩子們在衡中吃得痛快，睡得痛快，玩得痛快，學得痛快，學生是生動活潑主動向上的健康成長。

衡水中學的素質教育

教育本質是什麼？教育家第多斯惠説，教育的本質是點燃，是激勵、喚醒和鼓舞。為什麼刻苦而不痛苦，就是因為他被點燃了，被激勵了、被喚醒了、被鼓舞了，他覺得學習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為了自己的理想拼搏和奮鬥是一件幸運的事情。所以，衡水中學成功的一點就是特別善於勵志，特別注意點燃、激勵、喚醒和鼓舞。點燃他對夢想的渴望，點燃他對成功的慾望，點燃他對知識的興趣。所以什麼是素質教育？我覺得我們搞的就是素質教育。**素質教育不是吹拉彈唱，素質教育主陣地在課堂，因為學生大部分時間是在課堂上度過的，課堂上注重的是思維方式的轉變。**我提出來課堂上要有“四聲”：一是笑聲，二是讚美聲，老師對學生的讚美，學生對老師的讚美，學生之間相互的讚美；三是驚歎聲；四更重要的是課堂上要有疑問聲。愛因斯坦有一句話，提出一個問題比回答一個問題更重要。很多學生習慣回答老師的提問，但是孩子如果能夠主動提出有價值的問題，説明他真正深入地學習了，真正地思考了。而這種深度的思考，思維方式的轉變，就是素質教育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今年的畢業典禮讓我很感動，我們的學生畢業離校的時候，我們是當天考完當天離校，當時校園亂哄哄的，但全員走了以後，整個校園乾乾淨淨，宿舍裏整整潔潔，教室裏一塵不染。我們的孩子帶着滿腔的感情，把地拖乾淨，把桌子擺放的整整齊齊，跟老師鞠躬、擁抱、告別，今日頭條也報道了。在畢業典禮上，同學們齊聲歌唱《歌唱祖國》，典禮結束的時候，突然大家自發地站起來喊：老師我愛你，衡中我愛你，連喊了多遍，讓人熱淚盈眶。這是地獄嗎？地獄都是別人強加給我們的。

四月份，我們高一年級徒步從學校走到衡水湖再走回來，80裏地，幾千人的隊伍浩浩蕩蕩。走到衡水湖宿營地，在那兒吃完以後走的時候，拍電影的人説快來拍，看看他們的宿營地比來的時候還乾淨，為什麼？同學們把自己製造的垃圾帶走了，把不是自己製造的垃圾也帶走了。這就是衡中人的素質，我為我的學生感到驕傲。這些細節都彰顯了衡中學子良好的思想道德素質。

**素質教育不應該成為分數低的遮羞布。**現在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分數低就是素質教育，分數高就是應試教育，荒謬可笑！素質高的，我覺得升學率沒有理由掉下來。如果你認為升學率高就是素質低，那首先就是對高考命題的誣衊。過去的高考我稱之為“背多分”時代，背下來就多得分，現在拿着書都找不到答案。高考在不斷改革，從知識立意到能力立意，再到素養立意。現在高考本身就是在努力考素質，甚至高考這張卷就是學生立德樹人的最後一堂課，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思維方式、分析處理問題的能力都盡力通過高考能一定程度得到體現。高考也許有這樣那樣的一些不足，但是目前高考還是選擇人才，促進階層流動的最公平的一種方式。所以，分數高為什麼就是應試教育？再有，應試本身也是素質教育的一部分，如果非要鞭打應試，也只能打在“試”上，而不能打在我們這些辛辛苦苦的校長的“應”上。

學校成功的關鍵在教師和學校的精神

我覺得教育資源中，生源的確很重要，但是我認為學校最重要的資源是教師。原衡水中學李金池校長做的兩件事值得思考，他把一個薄弱的公辦學校——衡水中學從低谷帶向了騰飛，後來他又用幾年的時間把石家莊一個瀕臨倒閉的民辦學校精英中學，帶成了全國名校。所以我覺得生源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老師，而老師中最重要的又是校長，老師和校長最重要的是精神。

**我們改變不了教育制度和社會環境，那麼就要適應。適應不是消極妥協，適應是一種能力和智慧，適應是為了更好的發展。**很多東西都是衡水中學改變不了的，包括我們生源外流的時候，我們被動挨打的時候，改變不了外界殘酷的競爭，改變不了別人，怎麼辦？怨天尤人是沒有用的，所能做的就是要自強，改變自己，首先從改變精神，改變心態開始。人的精神力量非常強大，我們提出了要把學校建成“精神特區”的理念，當領導班子和教師的精神面貌改變了，我們發現學生也就改變了，一切都在逐漸變好。衡水中學的崛起就説明這樣一個問題。

任正非5月21號接受了一個採訪，我們沒想到他會提到衡水中學，而且是以這樣的方式提的。他説華為的戰略預備隊都在學習衡水中學的精神，華為大學都在學習衡水中學的跑步。什麼是華為大學？很多都是名牌大學的博士生，回到華為大學再深造，讓這些人學習衡水中學，為什麼？我覺得他説到了點子上，學習衡水中學的精神。我覺得一個企業、一個學校都是相似的，成功最核心的、最根本的地方就在於一種精神，一種文化。當大家抱怨我們把優秀學生招走的時候，有沒有想到衡水中學是如何從一所破破爛爛的學校實現成功逆轉的，靠的就是一種精神。應該好好研究衡水中學成功逆襲的經歷，幫助更多的薄弱學校發展起來。用艱苦奮鬥來改變自己的命運，無論是個人還是學校都不應該被嘲諷。

我們在孩子青少年時期，應該培養他一種血性，一種意志、一種堅強向上的品格，當然不是不要其他的，但這些非常難得。我覺得現在學生的生活條件都改善了，不像我們那會兒，條件太艱苦了，他們現在基本吃穿不愁了。在為自己人生命運奮鬥的幾年時間裏要好好地歷練和磨礪一下，青春是用來奮鬥的，這對他們以後的發展是有好處的。我們的校訓叫“追求卓越”，什麼叫做“追求卓越”？我的解讀是不流於世俗，不甘於平庸，不止步於優秀，努力做到更好，這就是追求卓越。我們衡水中學的文化基因就烙在了孩子身上，更重要的是一種精神、一種品格融入到了他的血脈，銘刻到了他的心田上，抹不去的。愛因斯坦講什麼是真正的教育，當你把學校所學的知識都忘記了，忘不掉的，留下來的才是真正的教育。我想這種精神品格恐怕是孩子們忘不掉的，包含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在人生成長最關鍵的幾年時間裏，他得到了這樣一種教育，得到了力量和成長，這不就是素質教育嗎？

我有一個特殊的經歷，我到過新疆、西藏，援過疆，援過藏，感觸比較深。阿里地區是孔繁森待過的地方，是最艱苦的地區之一，呼吸都困難，我在那兒待了兩年。現在建設的也很好，我們在那常説的一句話叫“與海拔比高度，與雪山比純潔，與風沙比堅韌、與草原比寬闊”“ 缺氧不缺精神”，倡導的就是一種精神的力量。華為有華為的精神，我們有衡中的精神。共產黨人98年的輝煌歷程也得益於諸多寶貴的精神，毛澤東同志講過，人是要有一點精神的。精神對於人來説是最寶貴的，它是一種思想信仰，是一種品格修養，是一種道德理念，是一種人生態度，是一種氣概情懷，同時也是一種文化傳承，是一種取之不盡的巨大力量。這一點太重要了。

培養學生批判性思維的方式，我覺得就是鼓勵學生不唯書，不唯上，要唯實，但這與學校規範要求、嚴格要求不矛盾。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