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前總理拉法蘭：中國有能力克服貿易戰長期影響-讓-皮埃爾·拉法蘭

9月17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簽署主席令，授予42人國家勳章、國家榮譽稱號。在“友誼勳章”得主中，有一位到訪中國上百次的法國人——讓-皮埃爾·拉法蘭。

作為法國前總理，現為法國政府中國事務特別代表、法國展望與創新基金會主席的拉法蘭，長期積極倡導和推動法中友好合作。

拉法蘭近日在德國柏林接受了中新社國是直通車的獨家專訪。

在專訪中，拉法蘭讚歎新中國成立七十年來取得的巨大進步，他認為，“這個國家的精神狀態和外在面貌都煥然一新了”。

談及當前的國際貿易爭端，拉法蘭堅持“合作好過孤立”。他表示，貿易戰影響到各國的經濟增長，不僅中國受影響，美國和歐洲也受到影響。而中國如今是全球經濟的引擎，中國經濟放緩自然就意味着整個全球經濟增長的放緩。在他看來，從短期來看，各方都將因為美方的態度而受到拖累。從長期來看，中國有辦法確保經濟持續向前發展。

展望未來，拉法蘭認為，中法和中歐可以在“一帶一路”倡議框架下開展更多合作。

以下為採訪實錄：

國是直通車：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將迎來成立70週年華誕。這70年見證了許多成就，中國成功讓7億人脱貧，也成為了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同時在全球治理中也發揮越來越積極的作用，比如在應對氣候變化和維和等領域。您對於中國這些年來的發展和改革有何印象？哪一項發展成就是令您最難忘的？

**拉法蘭：**過去七十年間，中國取得的發展成就給人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令人着迷。令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中國實現這些發展成就的速度之快。2020年將是我與中國打交道的第五十個年頭。換言之，我是一個很專注的中國觀察者。這些年來，中國城市取得的發展尤為突出。同樣值得一提的是交通事業取得的發展。中國現在擁有龐大的鐵路網絡。

我還記得當我50年前第一次到中國時，那時一個五口之家只能擠在一個10-12平方米的房子裏。如今中國人的居住條件有了巨大的改善。

我最初知道深圳時，它還是一個小村鎮，如今我看到這裏已變成一座科技發達的大都會，同時也是全球最現代化的城市之一。我親眼見證了這一鉅變。

70年來，中國人重拾了對他們的祖國的驕傲和自豪，我認為這是最重要的——對我而言，這個國家的精神狀態和外在面貌都煥然一新了。在新中國成立之初，或者50-60年前，人們在街上都穿着灰暗的衣服。如今的中國街頭是一片五彩的海洋。人們臉上洋溢着微笑，街頭充滿着喜悦。我想這是我對中國發生的巨大變化最直觀的感受。

圖片來源：國是直通車

國是直通車：您出席了第一屆和第二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峯論壇，您如何看待這一倡議？您是否認為法國和歐盟可以在“一帶一路”框架下同中國開展更多合作、收穫更多共贏？

**拉法蘭：**我認為“一帶一路”是一項規模宏大的國際項目，其對於全球不同地區實現均衡發展有極為深遠的意義。我經常聽到中國領導人講述這樣的觀點：合作是避免戰爭的途徑。與另一方合作總是比試圖摧毀對方來得好。正因如此，我相信，提出可供世界各國展開合作的項目是非常重要的。“一帶一路”正是這樣一項供各國開展合作的倡議。它有着宏大的願景，我積極地看待這項倡議。

問題是，如今一些國家因中國的強盛而感到不安。一些人不把“一帶一路”看作是一個國際上共同建設的項目，而是一箇中國獨佔的項目。但事實上，如果“一帶一路”要成為各國共同合作的項目，首先上述這些國家自身要願意參與其中。

因此我相信，基於這種理由，歐洲和法國是樂於參與“一帶一路”倡議的。為了回應“一帶一路”，歐洲已經耗掉了一些時間。但我相信時至今日，“一帶一路”中關於加強歐亞互聯互通的理念是具有感召力的。“一帶一路”倡議能夠扮演一個同時動員亞洲和歐洲共同提升互聯互通水平的宏大項目。

法中兩國已經簽署了有關協議，將制定“一帶一路”框架下具體的合作項目。這是一個項目一個項目討論的，非常具體、具有實效的合作，而非一攬子的合作模式。我認為這是兩國在倡議框架下合作邁出的重要一步。但還需要進一步向前，尤其是是在鐵路、電信、港口領域的合作，以及涉及互聯互通的總體協議方面。

習近平主席今年3月對巴黎的訪問在我看來有着極為重要的意義。習主席當時不僅會見了馬克龍總統，也會見了德國總理默克爾和歐委會主席容克。四位領導人共同傳遞的信息是，歐中合作將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

令我感到高興的是，在默克爾總理不久前對中國進行訪問後，她與馬克龍總統正在攜手籌備2020年下半年的歐中峯會，屆時中國領導人將和歐盟所有成員國領導人齊聚一堂。歐盟和中國之間的合作正朝着正確的方向前進，合作的步伐正在加快。馬克龍總統11月預計將訪華，並且有望出席第二屆進博會。這也將是重要的一步。

圖片來源：國是直通車

國是直通車：您如何看待中美之間的貿易爭端？您認為國與國之間是否應該依靠多邊主義和自由貿易的手段解決分歧而非採取單邊途徑？

**拉法蘭：**在一些國際問題上，法國和中國有着一致的看法，如：應當維護多邊主義並促使其發揮作用，以對抗保護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擴張。我們也不認同孤立主義。當然，多邊主義所包含的國際組織許多都是75年前建立的，為了與時俱進，需要對其進行革新，讓國際組織更加現代化。

今天的世界已經不是75年前的世界了。非洲經濟正在興起，亞洲已經騰飛。在這樣一個嶄新的多邊世界，新興經濟體的存在需要得到重視，我們必須要打消“貿易戰”的想法——“戰爭”這種想法就應該被打消。

我們已經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所有經歷過戰爭的民族都不想再聽到“戰爭”這個詞。我們也看到，美國對於戰爭的歷史不同於中國和歐洲。我們（歐洲和中國）在自己的土地上經歷了戰爭，正因如此我們不希望再發生任何戰爭，無論是經濟上的戰爭還是軍事上的戰爭，我們要的是合作。

從這個意義上講，“一帶一路”這樣的項目勾勒出了合作的願景。我們堅信，當今世界正處在危險之中，它可能會遭到徹底的破壞。例如美國退出了一系列國際協議，這涉及到中導條約、伊核協議，這些都是維護世界和平的協議。對於今天的歐洲而言，重要的是在安全領域勾勒出一個積極的願景，這其中首要的部分是歐洲東部。這就使得歐洲有必要同俄羅斯協商，後者在歐洲東部安全問題上扮演重要角色。在這些方面如果能和俄羅斯達成一致，那麼歐亞大陸本將能聯繫得更加緊密。

我們認為，當美國進入到“美國優先”的邏輯中的那一刻開始，實際上就變成了“美國孤立”。我們現在已經很清楚地看到，維護世界穩定的關鍵作用落到了歐亞大陸各國身上。因此，我認為，要想確保歐亞大陸的穩定，歐洲一方面需要同俄羅斯開展對話，一方面需要同中國開展對話，這是非常重要的。多邊主義要發揮維護和平的作用，這是我們的願景所在。

圖片來源：國是直通車

國是直通車：中國現在正在努力實現經濟結構向創新驅動和低碳環保轉型，您對中國經濟轉型的前景是否感到樂觀？貿易戰將怎樣影響到中國經濟的發展和轉型？

**拉法蘭：**貿易戰影響到各國的經濟增長，不僅中國受影響，美國和歐洲也受到影響。中國如今是全球經濟的引擎，中國經濟放緩自然就意味着整個全球經濟增長的放緩。因此，從短期來看，各方都將因為美方的態度而受到拖累。

從長期來看，我確信中國有方法確保其經濟持續向前發展。

我認真地閲讀了《習近平談治國理政》一書，他（習近平）強調了創新的重要意義，這令我印象深刻。習主席還鼓勵中國年輕人開動腦筋、施展智慧，以創新和創造來塑造中國未來發展。

當我到訪中國時，參觀到那些高校和科研院所裏的研究中心、面向未來的實驗室以及注意到中國在人工智能和數字經濟領域的巨大投入時， 我告訴我自己，面對未來的挑戰，中國已經做好了十分充分的準備。我希望中國和歐洲可以在上述這些領域開展合作，我們雙方進行創新合作的空間是非常廣闊的。

當然，每個國家都需要確保其在技術領域的自主性。我相信這也是兩國領導人所達成的共識中的重要內容。我們必須一方面尊重各國自主發展的優先選擇，另一方面也應當遵照國際規則，向外國開放那些國民經濟中的非關鍵部門。要實現這一點，我們就必須採取合作。合作要好過保護主義和孤立思維。

圖片來源：國是直通車

國是直通車：今年也是中法建交55週年，未來兩國深化合作有哪些方面的潛力所在？

**拉法蘭：**法中兩國的合作最首要的是在文化層面。請不要忘記，中國和法國這兩個民族，都是感情充沛的民族，我們熱愛大自然、熱愛歷史、熱愛古老的文明，我們在文化層面有着許多共同之處。經濟和科技領域的合作同樣也令我十分期待。但是永遠不要忘記，法國人民和中國人民良好友誼是一種情感層面的交融，是兩個高雅文明的相知相惜。

我在希拉剋總統時期擔任法國總理，從那個時期至今，兩國之間的文化交流頻繁、合作枝繁葉茂。當然，兩國合作絕不僅限於文化交流，今天的法中合作對於兩國和世界都有着重要意義，尤其在共同應對氣候變化方面。

中國在氣候變化《巴黎協定》上表現出的態度令我們高度讚賞，我們也非常高興地看到，中國正在致力於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法國同中國業已開展了許許多多卓有成效的合作。在天津修建空客飛機工廠的決定就是當年由我完成的決策。在我總理任內，我和希拉剋總統構建起了真正同中國發展合作關係的對華戰略。

我想目前法國和中國之間圍繞面向未來的各種交通工具的合作是富有成效的。如在自動駕駛汽車、氫能源汽車等方面有許多大型合作項目。

能源領域也有着非常大的合作潛力。在這一領域，法國已經聯手中國在第三國開展合作——我們正在英國建設欣克利角C核電項目。建成後，這將是一座位於英國的、法-中“混血”的核電站。在開發新能源方面，兩國有着廣闊的合作前景。該領域目前已經有了可觀的合作，也必將持續發展壯大下去。

此處還要提到的是法國和中國在聯合國安理會的合作，這對於維持世界穩定發揮了重要作用。在安理會層面，我想法國和中國還需要繼續努力為多邊機制改革共同提出新的建議。多邊主義必須得到加強。但與此同時，多邊主義也必須適應世界的形勢。基於此，我相信我們兩個國家的合作將為構建21世紀的多邊主義提供新的理念——這是一個迫切需要展開合作的課題。

國是直通車：您如何看待中國正在推進的粵港澳大灣區建設？

**拉法蘭：**我們確信，中國政府對於粵港澳地區未來發展有着很強的戰略設想。我們看到珠海的發展，我們看到粵港澳大灣區戰略的出台，我們也看到深圳的崛起，整個大灣區將迎來巨大的變化，未來這裏的城市將集聚起大量的人口。

當然，人們很容易想到的是，大灣區將要發生的這些巨大改變，這種宏偉的願景也會讓那些無法預見到20-30年後景象的一部分人感到不安。但我們可以確信，大灣區將成為當今世界最大的發展熱土之一。今後最現代化的城市將出現在大灣區，而粵港澳三地未來將有非常大的融合發展空間。

（“你有微信嗎？”採訪結束後，拉法蘭主動跟記者加起了微信。

他説，自己用微信已經三、四年了，很喜歡通過這個工具與中國朋友保持聯絡。）

國是直通車：中國如今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和最大的貨物貿易國，但也有一些人對中國的發展有疑慮，您怎麼看待中國的發展？

**拉法蘭：**對於這個問題，優秀外交官的回答一定會是：我們一定要爭取它國成為夥伴，而非敵人。同時，優秀的外交官一定讀過孔子。孔子強調，要和你與之打交道的人交好，而非為敵。這是中國智慧中的重要元素。

我認為世界對中國的定位應當是一個夥伴。如果我們將目光轉向國際舞台，中國是一個有着愛好和平的歷史的國家。早在歐洲人發現非洲之前很長時間，中國就已經發現了非洲，但中國並未在此殖民或是掠奪資源，而是與非洲通商。因此在這一方面，我們無法扮演中國的老師。因為歐洲和日本都曾經對中國做出過可怕的事情。

我認為中國的哲學是這樣的：合作總是好過緊張與衝突。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尋求和中國合作。當然，中國也在尋求自身的利益。這無可厚非，每個人都在追求自身的利益。德國總理默克爾也要維護德國汽車業的利益，否則她就不是一個稱職的德國政府首腦。

當然，我們也不應當過於天真。國際關係畢竟是權力的關係。因此我們應當尋求一種權力的平衡。正確的邏輯應該是尊重中國的發展，中國哲學強調的正是“和諧”和“平衡”，我們應當支持這種哲學。

（本文原載於微信公眾號“國是直通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