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粉色歐洲夢” 19歲越南女生疑偷渡途中死亡

據封面新聞11月6日消息，“在越南時，我以為歐洲是粉色的，現在發現它是黑色的。”9月21日在德國柏林，越南19歲女生Nhung（越南名：Anna Bui Thi Nhung）在社交平台的賬號上寫下這句話。

此後，她去了比利時，再後來，她消失在英吉利海峽……

NHung的社交平台個人賬號上的發文：在越南時，我以為歐洲是粉色的，現在發現它是黑色的 文內圖片均來自封面新聞

身在越南乂安省安城縣都城鄉（Huyen Dien Chan。 Xa Do Thanh。 Yen Than）的家人，有足夠證據肯定，她是英國“冷凍櫃偷渡客遇難案”的39名死者之一。

家人確信，越南19歲的女生Nhung是英國“冷凍櫃偷渡客遇難案”的死者之一

粉色歐洲夢

“妹妹沒有告訴我們，她要去英國了”

11月初的越南中部，雨説來就來。房屋密集的都城鄉，尋不到人跡，只有摩托車捲起雨水的聲音。靠桌坐着，阿美的額頭時不時皺起來，她會拿手指捋了又捋，也習慣用撐開的手掌把整張臉托起來。

頭很重，身體很累，但她還得不停起身，迎接找上門的各種人——有人來送消息，有人來打探消息，有人來慰問，有人來採訪，有人來上香悼念……2歲多的小兒子不明白人來人往意味着什麼，在她奔前顧後的時候會纏着、鬧着，然後被呵斥。

阿美的母親徹底沒有力氣應付這一切，大部分時間躺在牀上，聽着雨聲任憑悲痛侵蝕。

她失去了一個女兒。

11月3日，Nhung的姐姐，接受封面新聞記者採訪

阿美的妹妹Nhung，被家人肯定是英國“冷凍櫃偷渡客遇難案”的死者之一。早在10月26日，家裏已為她設置了靈堂。“10月20日的時候，她發短信祝我節日快樂，那一天是越南的婦女節。”阿美回憶起，“當時她並沒有告訴我們，要去英國了。”

對Nhung的死亡認定，是家人拼湊出的證據。今年8月，19歲的Nhung通過朋友借到1萬英鎊，支付給蛇頭，然後告別家鄉，踏上偷渡到英國的路。“她想去當美甲師。”對此，家人並沒有給出過多的建議或干涉，“以前從來沒有聽説過，偷渡路上會死人。”

早在10月26日，家人已為Nhung搭起了靈堂

據家人的掌握，Nhung先去到中國，隨後是德國，然後是比利時。這是多年來成熟的“偷渡路線”之一，並且稱得上高價VIP線。曾經嘗試過偷渡的越南人阿輝告訴封面新聞記者，從越南偷渡至歐洲的路線有很多，支付的費用不同，蛇頭會提供不同的選擇。Nhung購買的，應該是一條“安全性”和“舒適性”較高的線路。然而，正在英國的朋友還是傳來壞消息，他説，“Nhung是其中一個遇難者”。

為了一個淘金夢，Nhung孤注一擲。她所在的村落，當地媒體稱之為因偷渡而富的“百萬富翁村”，充斥着從歐洲掙了大錢回鄉的財富故事。“這家人十年前就從德國掙了錢回來，你看房子修得好大，現在人家在胡志明做生意去了”“他們家的人去了法國，也是掙錢回來修大房子”“那家的男人在英國做了5年，掙了26萬美金回來”……村民間，隨口便能説出些身邊故事。

據牛津大學社會學博士，越南問題研究專家貝博爾透露：“越南人在美甲店的工作一般每週可以賺到500英鎊，而在大麻農場，每月大約可以賺到6000英鎊，半年下來，差不多能攢到35000英鎊左右。”曾偷渡到中國的王偉，和Nhung是朋友，他説不出具體的數據，只曉得“在英國掙一個月的工資，抵過在越南做好幾年”。

巨大的財富懸殊，描繪出粉絲的歐洲夢，Nhung也在做着這個夢。

早在10月26日，家人已為Nhung搭起了靈堂

黑色死亡路

“如果有電線杆，它也會跑”

對這個初中便輟學的19歲女生來説，歐洲也許不僅是個夢。“她沒有學歷和技能，本地找不到工資高的工作，出國掙錢回來是唯一出路。”Nhung的叔叔這樣説。

“我們一家四姊妹，她是最小的一個。我和大姐嫁出去早，後來父親得了癌症，她沒讀完書就回來照顧父親。”阿美當然清楚，沉重的經濟負擔壓着妹妹，“四五年前家裏修房時借了款，還欠着幾百兆越南盾，後來父親看病繼續借錢欠債。”而這個家庭的月收入只有幾兆越南盾。

“家裏只剩三弟、妹妹和媽媽。三弟也沒有學歷沒有好工作，只能在村裏打零工。”阿美也心疼家人，“弟弟妹妹小的時候，爸爸就生病了，只有靠媽媽做農活，勉強維持生計。”

實際上，對“90後”（生於1994年）阿美來説，她也並沒有在經歷的時代中得到善待。已是三孩媽媽的她，終日奔波在婆家與孃家之間，“家裏的農活，有時候我和大姐也回來幫着做。”

Nhung的社交賬號上，上傳的個人照永遠帶着笑容。離開越南之後的9月初，她發了一張孩子在夕陽下放風箏的圖片，配文：“長大後才發現，成年人的生活並不容易。長大了，反倒想回到小時候，無憂無慮的生活”。9月21日Nhung出現在柏林，她在社交賬號上寫下，“在越南時，我以為歐洲是粉絲的，現在發現它是黑色的。”9月25日，她繼續説，“在這個我曾經每天夢想的地方，感覺好孤單。”

10月21日，Nhung曾發帖：“長大，意味着你要在黑暗中掩蓋悲傷，臉上永遠掛着微笑。”她還曾曬出過幾張在比利時布魯塞爾拍的照片。家人相信，她從這裏登上了那個“死亡冷凍箱”。

家人確信，越南19歲的女生Nhung是英國“冷凍櫃偷渡客遇難案”的死者之一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每個生命都在努力。被認為向媽媽發過訣別短信的Pham Thi Tra My，冒險偷渡出國是為了賺錢幫家裏還債。“她剛從日本回來，但賺的錢還不夠，所以就想着去更能賺錢的地方。”My 10月19日曾第一次嘗試進入英國，但被抓了，出事這次被推斷是第二次嘗試。英國時間10月22日晚上10點28分，My給媽媽的短信寫到，“對不起媽媽，我的出國之行沒有成功。媽媽我愛你。我不能呼吸，快要死了。”

來自英國移民局的統計顯示，2012-2018在英國偷渡途中被抓住的越南人數，七年的時間內翻了六倍。都城鄉流傳着一句話，“如果電線杆有腿，它也會跑。”

從白天到黑夜，沒有一絲喘息。數日來，牽連着貧窮、偷渡的關鍵詞，越南中部的村落，在全世界的目光中被推到頂峯，喧囂塵上過後，逐漸褪去熱度。但Nhung的家人還無法迴歸平靜，“只能等待着結果，沒有人告訴我們，是去英國把妹妹接回來，還是等着人會把她送回來。”

（封面新聞記者 李媛莉 湯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