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博士：我們去了胡志明靈異美術館，卻讀懂了越南近代史
【文/涅瓦、潤髮】
就在前幾天，我的好朋友請我去越南耍上一耍 ，見識了所謂的蓬勃發展的越南經濟體，也見了一些新型人物。
胡志明市，幾十年前被叫做西貢，也非常值得一説，關於胡志明市，中國網上流傳的主要有兩種。
一個是拍照打卡，享受杜拉斯情人裏面的異域風情， 這是屬於小清新們的玩法。
比如説粉紅教堂，打卡必去
一種是老的玩法，是不能説的胡志明之暗黑之旅。涉及到日本街、範老伍街、薄紗ktv、洗大頭、洗小頭等關鍵詞。
日本街
但還有屬於X博士的第三種玩法，就是文化探險之旅。
我們X博士就誤打誤撞進了鬼屋美術館，無意中也挖掘出了越南那陰森帶血的近現代史。
1、西貢美術館
在胡志明市中心，充斥着熱情聒噪的年輕人們，以及摩托車、劣質大音響和鮮豔的霓虹燈光。
你很難在大街上看到一絲悲緬的痕跡，似乎曾經的戰爭、死亡都從集體記憶中抹去了。
在這種看似平和的消費環境下，讓好多向往着遠方美好的年輕人們，把越南胡志明當作了值得打卡的景點。
微博搜索胡志明，很容易蹦出一個地方：西貢美術館。
但多數遊客並沒注意到美術館怪異的氣氛，我可以負責任地説，西貢美術館，是我見過最詭異的美術館。
美術館外圍，沒有什麼醒目標誌
胡志明美術館存有大量的國家級藝術品，但奇怪的是，胡志明美術館外表十分破舊，是一個典型的法屬殖民地時期的洋樓，目測有大概100年的歷史，而且沒怎麼經過修葺。
而且它的前門裏看不到什麼醒目的牌子，我們轉了半天才看到這是一個美術館
進去之後，裏面發現第二個怪異之處。
作為一個越南一級美術館，除了售票員外，別説安檢了，美術館內甚至一個工作人員都沒有。
而且，場館內沒有任何的空調設備、恆温設備、除濕設備，唯一有的是吱吱作響的電風扇。
所以有些藝術品都已經發黴了。
這都是其次，因為可能覺得第三世界國家，各種條件都差一些，讓人覺得這是一種原生態野味，real。
但我覺得氣氛最怪的一點是，這個美術館中的許多現代藝術作品， 讓人感覺極其壓抑。
並不是我在胡謅 、想當然，因為這個絕大多數主題都是關於越戰與死亡的，請看畫作：
畫作《含羞草》（mimosa），但你瞅着總感覺人物神情有些呆滯，不像是初戀般的青春少女
畫作《爺爺與孫子》
越戰之殤
畫作《peace》，被吊着的傷者像極了受難耶穌，這畫很久沒保養了，都從裱框裏脱落了。
這都是比較常規的主題，我們還看到幾幅非常陰森的畫，越看越滲：
這幅畫是越南國寶級畫作
但放大細節後，是這樣的
畫作《無題》
然後這是畫作《吉普賽》（Gypsy）
這是我見過最為扭曲的畫作
尤其是這一幅畫，把我們兩個大男人都嚇了一跳，太邪了：
這幅畫名叫《隊員》（teammate），背景是越戰時期美軍空襲越南，畫調極其陰暗，徑直呈現了六位少女的死亡宿命。
畫中震懾感最強的是左二的少女，不管你從什麼角度看，她就直勾勾地盯着你，面帶微笑，彷彿有了靈魂。
看完這幅畫，我們愈發感覺這個美術館的氛圍，不太對勁。
在展館二樓，有一個特別奇怪的黃色走廊，上面全是符號，不明白什麼意思。
在美術館三樓，有很多上着鐵鎖的小房間，鐵鎖上附着滿了棕鏽，充滿了年代感。
其中還有一個緊鎖着的房間，透過全是灰的窗户，可以看到一架大鋼琴以及一些上世紀的生活用品，感覺會冒犯到一些東西，我們沒有拍照。
藝術館內，不僅採光特差、特陰暗，而且極潮，我們的皮膚上都附着着一層發黴、刺癢、腐敗的濕氣，渾身難受。
美術館的走廊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看到了很多人在這拍照，有中國遊客凹着造型，老外們一知半解，拿着大單反拍攝名畫。
同行的涅瓦，學過風水，在走出美術館後，説了句：“這房子不對勁。”
回去之後，我們一查，果然，這個胡志明美術館，前身是越南著名的鬼宅。
2、“越南鬼宅”
胡志明市美術館的前身，是西貢華僑首富黃文華家族注資建立的別墅。
西貢富商黃文華本人，房地產大亨，據稱擁有房產多達20000棟
這棟大宅建成於20世紀20年代，典型的巴洛克風格建築，內部有近百間房間，甚至還安裝了西貢首座電梯。
這座電梯你在美術館內還能看到
在當時人們看來，這座大宅是極具奢華和現代感的，但在風水學上，這棟房子陰氣很重，不宜居住。
在《黃帝宅經》裏面，有這麼一段話：
宅有五虛令人貧耗
宅大人少一虛
宅門大內小二虛
牆院不完叁虛
井灶不處四虛
宅地多、屋少、庭院廣，五虛。”
翻譯過來就是，一個住宅裏有五個虛處，如果佔的虛處多了，就容易讓人破財、遇災。而這棟黃家大宅，就佔了足足有四處。
1、黃家大宅面積很大，房間多達百間，但住的人少，鎮不住房子
2、大宅大門寬闊，但內部結構複雜且小，太虛
3、窗户太多，不能藏風聚氣，留不住運勢
4、大宅都庭院面積很大，但每個人的房間都很小，像住公墓一樣
玄學上，風水不好，運勢，自然也不好。
在20世紀20年代，西貢爆發了麻風病，黃文華最喜愛的小孫女，也不幸感染了。
1923年，西貢麻風病研究所的醫生們
在當時，麻風病屬於不治之症，家人們為了避免傳染，只能把小女孩鎖在頂樓，定時給她送吃送喝。
黃文華孫女十分漂亮，本可以嫁給一個名流家庭，但在麻風病的侵襲下，她日漸醜陋，成了一具怪物，只能終日嚎哭，最終發瘋至死。
患了麻風病的女孩
她死掉的那個房間，就是我們在美術館內看到的那個有鋼琴、有許多生活用品的小房間。
據稱，黃文華孫女去世後，被放在頂樓房間的棺材內，一年後，家人們為了祭奠她，給她購買了白色連衣裙、洋娃娃、米飯，放在她的房間內。
但在第二天，僕人進來收拾房間發現，不僅米飯少了一半，而棺材內的小女孩也穿上了白色連衣裙，抱着洋娃娃，直接把僕人也給嚇瘋了，黃家人無奈之下，只能將小女孩安葬在了墓地。
這個故事在1975年還被拍成了電影《黃家鬼魂》，票房還不錯，但據稱，當導演想要重拍這部經典鬼片時，卻沒有人願意投資入場。
這個故事，在1975還被拍成了電影《黃家鬼魂》
流言不脛而走，愈演愈烈，知情的買客沒有一人願意買下這個怨氣極重的房子。
最後流入了政府之手，越南政府圖便宜，將其原封不動地變成了胡志明市美術館，成了小清新們喜歡打卡的旅遊景點之一。但越南本地人很少往這裏面溜達。
我們就這事，問了酒店的大堂經理，他説，現在還流傳着許多都市傳説，説有人半夜路過美術館，還能看到小女孩的鬼魂在三樓遊蕩，或者從中聽到詭異而淒厲的哭聲。
3、戰爭博物館
這個畫廊之所以恐怖，不僅在於鬼宅，畫廊內的許多畫作，也籠罩着悲涼的氣息。
胡志明市美術館內存放着許多現代藝術作品，但大多直觀上看着都有些令人不適。
我們在觀摩畫作的時候，都特別不解，為什麼一個存放國寶級作品的藝術館，畫都特別的陰森，很難感受到一些積極的力量感。
館藏畫作《窗户》
另外，我們還看到許多藝術作品上，留着一個叫做agent orange的詞彙，我們一直不解究竟是什麼意思。
比如説這個雕塑：
一個哀痛的女人，掛着一個倒懸着的小孩
在介紹板上，寫着 Pain of Agent orange
直到我們進入了越南戰爭博物館，徹底瞭解了真實的越戰，也知道了什麼叫做agent orange。
起初，我們只是抱着一個獵奇的心態走進了越南戰爭遺蹟博物館，想看看越戰時期的軍械和真實照片。
戰爭遺物博物館大門口
去了之後，我們才發現，這是我們見過最硬核的戰爭博物館。
在博物館門口，就擺放着各類北越軍隊從美軍手中繳獲的戰爭機器。
走進博物館，一樓陳放着各種國際支持越南抗戰的展品。
比如説就有日本人民支持越南抗戰的條幅，寫着 “給越南帶來和平！市民聯盟”
“給越南帶來和平！市民聯盟”
中國人民也在天安門廣場上支持越南人民對美軍的反抗鬥爭，氣球上寫着 “堅決支持越南人民抗美救國鬥爭”
“堅決支持越南人民抗美救國鬥爭”
參觀完一樓，你往往會油然而生一種對和平的敬畏，但到了博物館二樓，能直觀體會到的，只有戰爭的悲涼。
在二樓門口，陳列着一張資料圖，可以看出，越戰歷時17年2個月，遠超二戰的3年8個月，58159人死亡，304000人負傷。
但這只是紙面上的描述，在二樓，還密密麻麻陳放着各種重武器、彈頭、碎片、戰亂照片，讓人切身感受到了越戰的恐怖。
許多3A大作遊戲裏，都復原了現代戰爭中的許多槍械模型，可以讓玩家們大肆傾瀉火力。
但只有當你在博物館中切身看到了真實的武器樣貌，才可感知到槍械那種不可言説的死亡感。
《風起雲湧2：越南》中的M16
越戰時美軍的主戰步槍，中間的M16，全槍長98cm，足足有半個人高。
美軍用的主戰武器
越戰炸碎的炮彈彈片，隨便一片劃過人體，人就被削成成兩半了。
許多老美們也和我們一樣看着這些展品，他們神情都十分嚴肅，沒有一絲驚愕、噁心，都特別沉重。
彷彿每個人都能從照片中，感受到當時的那股血腥味：
凝固汽油彈活活燒死的母子
一名士兵，手持着半截北越士兵的屍體，這一死者是被榴彈發射器炸死的
美軍士兵將囚犯綁在坦克後面，活活拖行至死
在二樓，還有一個專門的展廳，詳細地講解了關鍵詞agent orange的真實含義。
4、橙劑，沉默的遇難者們
雖然美軍火力強大、科技先進，派遣了大量精英軍團，準備一舉擊潰北越。
美軍主力軍團分佈圖
但他們始終對北越的那些埋藏在叢林、地道里的老愛放冷槍的游擊隊員苦惱不已，所以推進極為緩慢。
越南狙擊手的藏身之處，復原場景
為了清除北越游擊隊的天然屏障，1962年，美軍發起了名為牧場手行動（Operation Ranch hand）的計劃。
美軍利用直升機、軍用飛機，噴灑各種型號的除草劑，以清除越南遮天蔽日的叢林，讓北越的遊擊士兵無處藏身，加快美軍的向北推進步伐。
美軍存儲的除草劑
噴灑除草劑的美國空軍
牧場手行動中，美軍噴灑了有至少9092萬升的除草劑，讓越南廣袤的森林瞬間變成了一片不毛之地，也摧毀了大量的稻田，人為製造了一次饑荒，讓越南從一個大米出口國，直接變成了進口國。
但當時美軍並不知道，他們使用的除草劑中，有一款叫做橙劑（agent orange），內含一種叫做TCDD的二噁英劇毒物質，毒性是砒霜的900倍，遠超沙林毒氣。
橙劑噴灑過後的森林
橙劑可以在土壤、河流、湖泊中遺留多年，蓄積在食物鏈之中。人體在不慎接觸、進食橙劑之後，可能就會出現皮膚髮黑、肝臟受損，免疫功能破壞、肌肉萎縮等症狀。
在被橙劑污染的水源中洗澡的士兵們，不知他們後來的命運如何了
據越南政府統計，近百萬人因接觸橙劑而死亡、致殘，還生下了50萬名身體殘缺、智力不健全的胎兒。
橙劑在越南的分佈圖，覆蓋了大半的越南領土
但這只是文字層面的描述，在博物館中看上一圈，你就能直觀地感受到橙劑對越南人民的侵害究竟有多可怕。
來自宏泰公社的阮文勇和阮文霸
暴露在橙劑中的倆兄弟
橙劑受害者，因為雙腿癱瘓，他只能通過爬行移動
臉部畸變的橙劑受害者
阮氏阮（Nguyen Thi Nghien）和他4個被橙劑影響的孩子們
橙劑受害者生下來的畸形胎兒
而且最恐怖的是，二樓還有一個極為空曠的房間，是最近出生的橙劑受害者的義演室。
當我們好奇地湊過去一看，差點沒被嚇倒在地。三個橙劑受害者後代就靜靜地坐在房間中心演出，義賣着一些小玩物。
由於太過震驚，我們匆忙地挑選一些紀念品，付錢之後迅速離開，一聲不吭。
我們萬萬沒想到，這個博物館就是如此硬核、直白地展示越戰的殘酷。
所以，理解了戰爭博物館，就理解了胡志明美術館的那些淒涼的現代畫作，並非誇張。
在充滿戰亂的、血色的現代史面前，冷色的畫作都顯得像是一種委婉的描述。描述着一個經歷了兩代人的死亡、數代人後遺症的國度。
對上文橙劑畸變者的油畫復原
走出博物館，我們坐着出租車穿梭在胡志明市中心的街頭，看到的還是那些熱情、充滿活力的越南青年們，他們面帶微笑，侃侃而談，他們是越南高速經濟浪潮的領潮兒。
但那些橙劑受害者的後代們去哪了呢？
在越南，依然存在着三百萬的橙劑受害者，他們分佈在一些鮮有遊客願意光顧的越南三四線城市、鄉土邊緣地帶，苟延殘喘地活着。
這些橙劑的受害者、後代們，無法接受正常的教育。
2004年，一位十歲的小女孩，自出生起就沒有胳膊，所以她用腳在課本上記筆記
他們無法從事簡單的體力勞動。
19歲的陶宣忠，因為橙劑影響，他的左腿極度萎縮，無法正常行走
他們甚至無法照顧自己的日常起居，只能託付親人、護士、慈善人士。
58歲的阮氏翠正在照顧他26歲的兒子陳氏洪，因為橙劑，陳氏洪自出生以來就是重度殘疾。
而且最最諷刺的是，在越戰展覽廳的最開頭，放着一張巨幅的美國《獨立宣言》引言，寫着：
“人生而平等，生命、自由、及追求幸福，是不可剝奪的權利”
每個西方遊客都會在這種荒謬下沉默駐足，非常嚴肅。
整個場館的氣氛非常肅穆，一羣美國來的遊客在美萊村大屠殺的照片前駐足良久。
越戰是一代美國人心中的陰影，奧利佛斯通、庫布里克、科波拉這些大導演不厭其煩地展示了越戰這殘忍、瘋狂、無意義的泥沼。
但在真實屠殺的照片前，你才發現再瘋狂的電影，也只是文藝作品。現實是更加不加遮掩的殘忍。
經典越戰電影《獵鹿人》，主角是一個來自美國小鎮的純良青年，在越戰的殘酷環境中，變成了個行屍走肉，在地下賭場中了結了自己的生命。
很多人説越戰毀了一代美國青年，但那是心靈上的痛苦，越南人是實打實的死亡。
這些受橙劑侵害的後代們，自出生起就沒有生而平等一説，他們已經被橙劑剝奪走了追求生命、追求自由、追求幸福的權利，只剩死而平等。
泡在福爾馬林中的橙劑死嬰們
越南之旅很快結束，坐在駛向機場的出租車上，我刷着財經大會關於投資越南的報告：“越南經濟高速發展，GDP增速7.1%……” 看着窗外的燈紅酒綠，以及快活年輕的男男女女。
走神之餘我又想起了美術館裏那些陰森森的畫，戰爭博物館裏的血腥照片。這個國家的A面和B面反差如此之大，如此複雜。
胡志明夜色
出租車司機略懂英語，知道我們即將離開這座城市，給我們放了一首《hello Vietnam》的歌，也給這次越南之行，畫下了句號。
歌詞大致是這樣的：
我對你的所有了解，是戰爭的景象
All I know of you is all the sights of war
……
打個招呼，越南
To say hello… Vietnam
我的夢想，帶我走入稻田
My dreams they lead me through the fields of rice
在禱告與光明中，我看到了我的親人
In prayer, in the light, I see my k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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