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泰平：明仁天皇與中國

即將退位的明仁天皇熟諳日中歷史和文化淵源，且有客觀正面的認知。他主張日中善鄰，持久修好。199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 20 週年之際，明仁天皇和美智子皇后應中國國家主席楊尚昆的邀請，於10月23日至28日對中國進行友好訪問，在兩千多年的中日交流史上首開了天皇訪華紀錄，成為當代中日友好交往的佳話。

明仁天皇啓程訪華前會見國內外記者，在談及此次訪華的意義時説：“日本和中國地理上相近，有着長期友好交往的歷史。日本人從小就學習中國的文化，並根據漢字創造了假名(字母)。像這樣，中國文化從許多方面培育了日本文化。因此，日中兩國的異同很難分清。由於兩國關係密切，因此對於關心兩國關係的人來説，進一步加深相互理解，增進友好，是極為重要的。”

在談到對中國的印象和訪華準備時，天皇説：“我從小就聽過有關中國的傳説，也讀過有關中國的書，對中國很關心。我從中國古代的典籍和歷史中也學到了很多東西。在我喜歡的格言中就有‘忠恕’一詞，這個詞出自《論語》，意為自己誠實，體諒他人。還有，我小時候，時任東宮大夫穗積寫了一本《新譯孟子》，我懷着極大的興趣讀了這本書。日本人就是這樣得到了中國的恩惠。我對從遠古時代就產生了如此文化的中國懷着深深的敬意。另外，我接觸過許多中國人，我感到他們都非常親切。”

美智子皇后説：“我上小學時，在音樂課上曾學過一首描寫長江的歌。歌詞是滔滔大河，不捨晝夜，浩蕩奔流，滋潤着大陸的沃野…..。唱着這支歌，頓感心中無限的寬闊，這種感受至今記憶猶新。如今，想起這支歌就想到了中國和生活在那裏的人們。”

在談及日本皇室與中國的關係時，天皇説：“從古代起，天皇就派出遣隋使、遣唐使和許多留學生到中國，努力學習中國的文化。遣唐使的派遣停止後，隨着日本權力轉移到將軍手裏，與中國的關係停止了。儘管如此，中國文化還是給日本皇室以深刻的影響。例如，天皇即位典禮上穿的禮服式樣，直至孝明天皇時代，都是來自中國。明治以後，日本受到各種變動的影響，日中關係也發生了變化，期間也出現了不幸的歷史。日中邦交正常化後，兩國關係日益密切，我對此感到非常高興。我希望兩國關係能超越過去，並希望兩國建立起以相互信賴為基礎的持久的友好關係。”

明仁天皇在楊尚昆國家主席為他舉行的歡迎國宴上，就日本侵華史鄭重表示:“在兩國關係悠久的歷史上，曾經有過一段我國給中國人民帶來深重苦難的不幸時期，我對此深感痛心。戰爭結束後，我國國民基於不再重演這種戰爭的深刻反省，下定決心，走和平國家的道路，開始了國家的復興。”

對日本侵華歷史如何表態，是天皇訪華最敏感的政治問題。明仁天皇與其父裕仁天皇不同，二戰結束時他僅12歲，與侵華戰爭無直接瓜葛。他在中國的土地上，就中日間那段不幸的歷史作上述公開表示，算是日本天皇對中日間歷史問題做了坦誠的交代。

江澤民總書記會見明仁天皇時，高屋建瓴地指出：“在我們看來，對於中日關係，一要以史為戒，二要向前看，三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明仁天皇聽後表示有同感。他説：“日中兩國要回顧過去，展望未來。加強兩國友好關係十分重要。”

在北京訪問期間，天皇和皇后興致勃勃地遊覽了八大嶺萬里長城，兩人手拉着手一直登上第三烽火台，還饒有興趣地參觀了故宮博物院，領略了這座明、清兩個朝代的紫禁城的風采。

明仁天皇夫婦結束了對首都北京的訪問之後，又動身前往被譽為“天然歷史博物館”的古都西安訪問，這是天皇和皇后期待已久的訪問地。親臨唐都長安，為的是親自體味日中兩國悠久的交往史，緬懷開拓友好交流的先賢使者。

天皇夫婦首先登臨了對奈良、平安時代的日本文化產生強烈影響的長安舊跡大雁塔，尋覓遣唐使的足跡。巍峨的大雁塔昔日曾迎接一批批來自日本的遣唐使、留學僧。天皇夫婦登臨大雁塔二層，環視四周，傾聽身穿紅色袈裟的住持介紹大明宮、玄奘院遠景，彷彿時空倒轉，又看到了大批日本僧俗先人跋涉入唐的盛況。

在參觀被譽為中國古代書法藝術寶庫的碑林博物館時，明仁天皇在《開成石經》碑系列中，看到了自己即位後的年號“平成”的語源即《尚書·大禹謨》石刻上的“地平天成”四個字，深感中日關係之源遠流長。當王館長解釋説“地平即平定洪水，天成即地潤而豐”時，天皇還詳細地詢問了這碑的時代背景，並稱，西安的碑林在日本頗有名氣，今天能親臨目睹，幸甚樂甚!

之後，天皇皇后又到陝西曆史博物館參觀。從百萬年前的藍田猿人到唐墓壁畫，從秦俑銅車到唐三彩，數不清的稀世國寶和珍貴文物，令天皇夫婦目不暇接，驚歎不已。對音樂造詣頗深的美智子皇后看到彷彿在大漠中浩蕩行進的唐三彩駱駝背上，坐着7名樂俑，愉快地演奏豎琴、笛子、排簫、拍板、笙等樂器，驚喜地説，以前在歐洲訪問時曾見過排簫，沒想到中國也有排簫，太不可思議了!

接着，他們又看到反映中外交流的《客使圖》，圖中三名唐朝官員正在迎接外國使節，其中一名使節酷似日本人，駐足仔細端詳半天，以至於超過了原定的時間。皇后説，這麼多珍寶，看得太快，多可惜呀。她與天皇索性取消了休息時間，繼續參觀。離開時，意猶未盡，依依不捨。

下午4時，天皇皇后興致勃勃地登上明代西城門，受到數百名少年兒童載歌載舞的歡迎。這座城門西去數公里就是世界著名的絲綢之路的起點。天皇皇后來到箭樓北側，登上瞭望台，極目遠眺西方，發思古之幽情，彷彿看到了長安西市國際交易的繁華景象。

在上海，天皇夫婦參觀了南浦大橋和浦東新區，領略這座大城市改革開放新貌，並訪問了南匯縣周浦鄉沈西村的新建農家，同農民親切交談。

在上海交通大學校園裏，天皇和皇后看到一羣羣年輕學子，分外高興。學生們同他們無拘無束地交談，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入夜，天皇夫婦遊覽燈光璀璨、夜色闌珊的南京路、外灘時，受到熱情好客的上海市民們自發的夾道歡迎。男女老幼紛紛向車隊招手、鼓掌，有的還高呼“你好”。天皇和皇后高興萬分，一再讓司機慢行。夫婦倆不停地向眾人招手致意，並打開車內燈，讓外面的人羣看得更清楚些。

28日下午，天皇夫婦圓滿結束了對中國歷史性訪問，從上海乘專機回國。在專機上，天皇沉醉於這次難忘的華夏之旅，俯瞰神州和扶桑山河，不禁詩興大發，賦詩一首：

別華夏兮把家還，

覽山川兮雲霧間。

紅霞豔兮映白雪，

富士峯兮色斑斕。

明仁天皇夫婦這次訪問進展順利，富有成果，中日雙方都感到十分滿意。中國政府和人民的熱情歡迎和隆重接待，給明仁天皇夫婦留下了十分深刻美好的印象，以至於在9年之後即2001年，筆者與其他各國駐大阪總領事一起，迎接駕臨大阪出席阪神大地震慰靈祭的天皇夫婦時，天皇夫婦得知我是中國總領事，立刻走近我，並長時間駐足於我的面前。美智子皇后笑容滿面，熱情回憶起當年訪華的情景，並再次表示對中國政府和人民的感謝。這使我深切感到，天皇夫婦那次訪華已經成為他倆終生難忘的的美好記憶，也實感到他們夫婦對中國的一份真感情。(中國國際問題研究基金會高級研究員、外交部前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