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鋒：德國政治精英莫丟了理性與務實

5G網絡建設目前成為德國國內政壇最熱的話題之一。這其中不僅因為牽涉到華為公司及中國因素，且還與德國內部複雜的政治力量競爭有關聯。而這一系列發展變化，已經摺射出當前德國政治氛圍和大環境的一些變化。

由於日前德國社民黨議員支持一項可能禁止華為進入德國5G市場的提案，而且他們強調此舉的目標是在聯合政府內就這個提案達成共識，所以德國政府17日已決定將與5G網絡安全相關的準則訂立延後到2020年。

此事背後有多重因素：一是德國政府關於5G網絡建設的事情一直受到來自美國的關切，後者不惜以美德情報分享為要挾，讓一些德國政治精英在此問題上發生立場動搖;二是有幾位決心與德國總理默克爾對着幹的議員，主力推動德國聯邦議會出台限制華為參與德國5G建設的決議，他們的藉口是“華為受中國政府控制”;三是一些德國媒體極力渲染，有的索性直接稱華為是中國政府的企業，因此會威脅德國國家安全。

一位柏林的資深學者苦澀地對筆者戲稱，現在有關華為的問題，日益形成了默克爾新老對手們聚合的“陣地”。他們原則很簡單，只要是默克爾不反對的他們就反對，而華為和中國議題越來越變成德國國內政治鬥爭的工具。

這聽上去有些道理，但似乎又並非這麼簡單。如今，德國一些議員圍繞華為的動作以及在中國議題上的過度敏感，還是透出這些政治精英的一些新動向：

首先，嚴重缺乏對中國和中國企業的瞭解，儘管德國近年來在大力推動“中國知識能力建設”(Chinakompetenz)。事實是，華為根本不是中國國有企業，其發展、運營完全不花國家一分錢，是以職工持股激發員工內在動力起家、發展壯大的一家民營企業。在過去30多年的發展中，一路靠創新、勤勞和客户至上的服務品質，成為全球領先的高科技企業。

德國一些議員政客，硬是把這樣的企業貼上“中國國企”的標籤，從而為無端地限制華為製造出一個能讓自己相信的理由來，這樣做要麼是出於無知，要麼就是出於意識形態偏見。他們壓根兒不關心華為在德國經營，創造了多少就業機會，華為先進的技術能為德國5G發展帶來多少進步。他們把華為拉入黨爭內鬥的根本目的，是在於打垮政治對手，為自己獲取一些政治資本。他們並不在乎犧牲華為的利益，犧牲德國民眾的利益，犧牲德國長久以來奉行市場公平競爭原則的全球信譽。

其次，嚴重缺乏外交和技術自信，儘管近年來一直在高喊德國和歐洲要外交自強、技術自立。戰後的西歐，特別是德國，是在美國全力扶持下重新從戰爭廢墟中站立起來並一步一步走向復興，自然也就養成了對美國的全面依賴。這也在一些歐洲政客的骨子裏，形成了符合美國利益的“美主歐僕”的大西洋關係，以及歐洲政治生態中根深蒂固的“大西洋派”。

在美國為維持全球技術霸權，一次又一次地打壓以華為為代表的中國企業的過程中，德國“大西洋派”的政客們忘記了“歐洲要掌握自己命運”的誓言，而是屈從於美國威逼，正一步步加入反對華為的陣營中。他們全然看不到，越是維持美國霸權，歐洲就越不可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有歐洲技術專家相信，那些政客歪曲華為技術、渲染中國威脅，其實掉入了美國設置的“美歐共同對華遏制”陷阱裏。在打壓中國的同時，客觀上也維持和延長着德國及歐洲對美國的長久依賴。

再次，嚴重缺乏政治理性和政治智慧，務實的傳統被遺忘，儘管中德兩國在經濟、教育和文化等諸領域有着豐富密切的關係。

一位多年從事中德交流的德國音樂教師曾苦惱地對筆者説，他每次到中國都能感受到這裏豐富而充滿活力的生活。可回到德國向自己的朋友們講述今天中國的新變化時，他們不僅不願意相信，還對他報以嘲笑。他説，中國的朋友們滿腦子在想着如何做事，遇到困難想辦法克服，遇到牆就翻越過去，但在德國如今遇到一堵牆可能就停滯不前了。他認為，媒體(包括社交媒體)就像捕鼠人的“魔笛”一般，引誘着一些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它們走，大腦也不再獨立思考。可問題的關鍵是，德國的一些政治和社會精英也加入到跟隨的行列，並在這個過程中尋找到對自己有利的政治砝碼，政治正變得越來越機會主義。

德國有句諺語説，大風來了，有人築高牆擋風，有人建風車借力。在越來越決定國家和社會生活的高科技面前，考慮自己國家的安全，是每個負責任的政府和政黨都必須深思熟慮的，關鍵當然是“安全”“好用”。迄今為止，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能證明華為給德國安全帶來問題。如果僅僅憑着想象認為一項技術有安全隱憂，就拒之門外，那等於是在自己前行的路上建起了一堵高牆。從過去幾十年世界各國的發展經驗來看，這不是一個有進取心的國家所應有的政治理性和智慧。

在今天世界經濟一片黯淡、國際格局正發生深刻變化的時候，還是應該對理性保留些信心。中德關係觸及領域和範圍越是深入、廣泛，摩擦面也會隨之增大，這有其必然性。實際上，這樣的摩擦一直以來不斷出現，雙方也已經鍛煉出瞭解決摩擦的機制，積累了智慧。我們有理由對雙方共同克服當前的困局保持信心，比如雙方通過制度和契約的方式，確保技術和市場的相互開放與安全。

最重要的是，對中德而言，當前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不能拿各自對待與美國的關係那樣，對待中德彼此的關係。因為，美國的目的是獨霸世界和維持這種霸權，中國沒有霸權野心;德國也非美國那樣以“零和博弈”看待中國。過去幾十年，中德是世界上發展較快的國家，秉持着務實與開放，都主張多邊主義的世界秩序。這些共同及共通之處，應是中德雙方倍加珍視的。(作者是上海外國語大學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