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是饞她的身子，你……”_風聞

郭子興對郭天授怒吼：

“你那是喜歡她嗎？你是饞她的身子！你下賤！”

——這個《朱元璋》裏的截圖，如今過於有名，不提了。

那，這裏就看得出，寫劇本的是現代人了。

畢竟在古代，尤其在那個亂世，饞身子什麼的，實在很正常，不值得郭子興特意罵一罵。

實際上，古代絕大多數時候，檔案不齊、規則不全、文盲率高，你要説身子之外的，很難獲得共鳴。於是，大家都很直白地對奇異的身子和容貌感興趣。

以至於歷代説起大人物，都要特意説一下容貌和身子的特殊之處：因為在那時候，容貌和身子，決定你成為大人物的正當性：

《史記》裏説劉邦的媽媽跟一條龍生了他。劉邦自己隆準而龍顏，左股上七十二黑子。

《後漢書》説劉秀身長九尺三寸，美鬚眉，大口，隆準，日角——這模樣不打籃球可惜了，畢竟隕石都叫得那麼準……

《三國志》説曹丕出生時運氣青色如車蓋。劉備雙手過膝，看得見自己的耳朵，孫權方下巴大嘴目有精光——而且長上短下，比例很妖。

《晉書》説司馬懿狼顧，脖子轉得特別溜。司馬炎頭髮委地，雙手過膝——所以司馬炎跟劉備啥關係？

《南史》説劉裕風骨奇偉，蕭道成滿身鱗文，蕭衍狀貌特殊、日角龍顏、重嶽虎顧、舌文八字、項有浮光，右手上還有個字“武”。陳霸先也是日角龍顏雙手過膝，感覺像蕭衍和司馬炎一起生的他。

《北史》説高洋鱗身重踝，宇文泰身長八尺、美鬚髯、髮長委地、垂手過膝、背有盤龍黑子、免色紫光。

《隋書》説隋文帝龍顏，額上五柱入頂，手上有個“王”字。

《新唐書》説李淵有三個乳頭（錢德勒·賓？）。

基本上，天子都要狀貌奇偉，異於常人。天生就與眾不同。

後來史書裏就更誇張了：出生時紅光漫天、異香不散、星火四射——這是郭威、趙匡胤和朱元璋自己都有的配置。容貌神奇，那也不用説了。

古代人是很信這一套的。

曹操自己年少時，被許劭看了看，説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這在那會兒很是流行。

曹操自己也接受過這種邏輯：他有所謂牀頭捉刀人的傳説，拉崔琰假扮自己見匈奴，自己在旁捉刀（當然還是被匈奴使者看出來了），就是因為自覺容貌“不足以雄遠國”。

古代才真是，看臉的時代啊。

臉譜化的世界裏，正派大多相貌堂堂，反派大多猙獰醜陋。我小時候看黑白電影，主角都是濃眉大眼，奸佞多是巧言令色。

其實奸佞之為奸佞，何嘗不是容貌好看、談吐得宜，才能得寵？

尤其是上古，以貌取人，長得好看，是得到提升的重要砝碼。

明末張獻忠，少時要被斬首，陳洪範看他容貌出羣，留他一條命。後來做了什麼，就不多提了。

和珅歷史上，好相貌且年輕——比劉墉、紀曉嵐都小了二三十歲。如果正史和珅真像王剛老師演的那麼一臉老成、偷偷奸笑……乾隆未必多喜歡他。

明末温體仁，後世評價也不甚高，但着實是極好的相貌，於是一路青雲直上。

不妨説，古代有大成就的人，無論好壞，大多容貌都不平庸——不然，也沒法上去呀。

實際上，不只是容貌的事，還有身高。

現在，身高高的人，比較有異性緣，運動隊也喜歡。

而在古代……以前户口賬簿還比較不明確的時候，身高用處大了。

《秦簡-法律答問》裏有一條，大概意思：比如張佳瑋偷了牛，如果當時六尺高，算未成年，那就關一年，長到六尺七寸了，派去戍邊。

大概因為那時默認，十五歲六尺高，二十歲七尺高。

身高決定年齡。

趙武靈王當年化妝成使臣去看秦昭王，昭王是從趙武靈王的身高，判斷出這貨不是使臣而是人君的——古代，連當官身高都有細緻的劃分，太矮了不行，太高了也不行。

作為一個平民，在冷兵器時代呢，身高決定你的體格，某種程度下，也決定你的戰鬥力。

當然有極少數例外，但大多數的武大郎，是打不過蔣門神的。小個子可以秒殺大個子，要麼是武俠小説，要麼是尤達大師。

像在宋朝，有個好玩的細節：五尺二寸以下當兵，不給奉錢（軍餉），這是矮個子苦命。高的呢？慶曆年間，五尺七寸以上，都要送到開封當禁軍。

身高高一點，命運大不同。

哪怕接近熱兵器時代了，身高也能決定你的前途。

18世紀，普魯士的腓特烈一世，有個神經病的愛好：巨人擲彈兵團。他專門收集高個子來完成這個兵團。後期神經了：開始派人在全歐洲各地收羅巨人，以及高個子女人，好交配後生出高個子來完善巨人擲彈兵團。傳説裏面有個被捉來的挪威人，268公分。

按照富勒在《西洋世界軍事史》的説法：當時連意大利人鄉村馬戲團的人，都把自己表演用的巨人，用鐵鏈拴住，以免被哪個普魯士探子過來把巨人扛走了。

主要是：有許多高個子女人，就因為個子高，也被抓去普魯士，好與巨人交配生巨人。歐洲許多高個子也聞風而動，主動去普魯士報效。

後來，熱兵器時代到來，體力優勢還是很重要，但沒之前那麼大了。

後來，文明時代到來，西門慶沒法再隨便一腳踢飛武大郎奪門而走了，靠體力搶人吃喝算犯罪了，體格的優勢就少一些了。

現在，如果公開在找伴侶或職員時，説“我就是看臉”，是會被人看不起的：這就比古代文明多了。

所以，真的：雖然這個時代，大家都抱怨以貌取人，看臉至上，但已經算很好了。

畢竟現在大家也會討論內涵、性格與才智。也有豐富的檔案過往經歷，而不是像古代，看個相貌就拍板了。

現代大家説看臉饞身子，固然是深藏內心的慾望所驅動——畢竟找個相貌好體格棒的作為潛在交配對象，是人類本能的一部分——但平時説出來，許多還算是玩笑話。

相對而言，我們已經生活在一個不那麼以貌取人的時代了：畢竟這個時代，好看了，在職場也許能獲得些優待，但沒那麼明顯，也許從事娛樂業更方便，不像古代，憑奇異容貌（和血統），能一下子飛上天去。

畢竟過往的時代，對容貌和體格的歧視，以貌取人、以體格取人，那才是赤裸裸的，直白之極啊。

説回郭天授和郭子興。

按《明太祖實錄》，歷史上郭子興自己初見朱元璋時，“見上狀貌奇偉異常人”，就很中意他。

可見，郭子興自己，也很在意外表嘛……

所以，郭天授完全可以對他爹吼：

“你那是喜歡朱元璋嗎？你是饞他身子奇偉異於常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