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在結束中開始的春晚_風聞

一個充滿希望的時代未必完美，

但卻永遠令人懷念

1990年1月26日，如今已經開始三十而立的第一批九零後們，那時還沒有一個人過完滿月。

晚上八點，家裏的大人們舉杯慶祝又一個新春的到來，電視機裏傳來春晚的前奏，開頭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濃縮此前歷屆春晚的精彩瞬間，片頭串詞句押韻：

“咬不動的雞吃的津津有味，盛不完的麪條撐的兩眼發黑，推銷宇宙牌吹得天花亂墜，一曲中國心唱得滿堂生輝，故鄉的雲飄香大江南北……”

串詞的最後一句是：“今年的晚會究竟怎麼樣？説實話，我們心裏也沒底，帶着問號一大堆”。

就這樣，在謙遜的態度之中，九十年代的第一個春晚如約而至。

1.

舞台旁，56歲的導演黃一鶴笑容滿面，這是他執導的第五個春晚。

1983年，黃一鶴力排眾議讓李谷一在晚會上唱了《鄉戀》。後來有觀眾來信説，“聽到了久違的《鄉戀》，你們真是人民的好電視台”，看到"人民的"三個字時，黃一鶴的眼淚馬上就下來了。

籌備第二屆時，黃一鶴壓力很大，茶話會的形式已經無法超越，他必須找到新的突破口。

正好那年中英發布聯合聲明，香港將在13年後迴歸祖國，黃一鶴一拍大腿，突破口有了：遊子回家。

彙報之後，台長也很同意這個主題，讓黃一鶴帶着劇組南下找人。

在深圳和香港交匯的中英街，黃一鶴買到一盤磁帶，是張明敏的《我的中國心》。聽了聽歌詞沒問題，歌手本人也表示願意來春晚唱歌，可是上面又問：政審通過了嗎？

這個問題讓黃一鶴有點蒙，心想我怎麼政審一個香港人呢，我連他多大歲數都不知道。

在新華社香港分社的幫助下，總算搞清楚了張明敏的基本情況：26歲，業餘歌手，九龍電子錶廠的工人。

上面還是不放心，又問這個人給國民黨慰問演出過沒有，如果有就肯定沒戲了，比如鄧麗君就上不了春晚。

幾天後，結果傳回來了，“沒有”，黃一鶴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了。

但是，難題還沒完，批准港台演員上春晚的報告直到元旦還沒有通過。有一天，廣電部部長的秘書給他打電話，直接就説港台演員不能用，馬上修改晚會內容，你改不了我們就換人。

黃一鶴一聽就火了，“請轉告部長，我的意見是什麼也來不及改，如果要撤我，我立即收拾鋪蓋離開劇組。”

説完，他就把電話摔了。過了沒一會兒，黃一鶴就後悔了，他找到張明敏囑咐，你在台上説話一定要慎重，要是不小心説了"中共"兩個字，我們都得發配邊疆，張明敏連連點頭，並不斷保證：“我唱歌的，説不了幾句話”。

正月二十七，副台長在打了三個半小時的電話後喊了一句，“可以播了！“黃一鶴覺得眼前一黑，差點高興地昏過去。

那屆晚會結束後，耀邦書記的秘書打來電話，想要盤錄像帶，還連夜帶着家人學會了那首《我的中國心》。

1985年，黃一鶴把春晚拉到了工人體育場，可是當時的技術無法支撐那麼大的舞台，零下十幾度的場地連暖氣都沒開，四個小時的節目被拉長到了六個小時還沒演完。

春節後，電視台收到了老百姓雪片般的批評信，並唯一一次通過《新聞聯播》向全國觀眾道歉，黃一鶴説自己"死的心都有”。

對於春晚，黃一鶴有四個願望：實況直播、設主持人、設熱線電話、請國家領導人出席。

這四條在當時看來都有些天方夜譚，可最後竟然全部實現了。

1990年，黃一鶴迎來自己導演的第五個春晚，也是最後一個。

2.

1990年春晚的主持人只有趙忠祥一個人，因為導演把演員們分成了三個隊"打擂”，三隊的隊長也充當晚會的串場主持。

歌舞藍隊的隊長是闞麗君，戲劇黃隊的隊長是朱時茂，曲藝紅隊的隊長是田連元，節目組還把《甲午風雲》裏鄧世昌的扮演者李默然請來當裁判。

開場曲是杭天琪和屠洪剛的《萬紫千紅》，當時23歲的屠洪剛從"全國青年歌手電視大獎賽"脱穎而出，距那首成名曲《霸王別姬》的火爆還有六年。

幾首歌曲大聯唱之後，語言類的第一個節目上場了，姜昆、唐傑忠的《學唱歌》，作者是梁左。

從諷刺空洞教條的《虎口脱險》，到諷刺機關人員推諉責任的《電梯奇遇》，再到諷刺傳播謠言的《捕風捉影》，梁左創作的諷刺相聲一直都是那幾年各大晚會的亮點。

前一年，梁左為89年春晚準備了三段相聲，有姜昆、唐傑忠的《特大新聞》，牛羣、馮鞏的《小偷公司》和笑林、李國盛的《海島遇難》。

令人遺憾的是，這三段都沒有通過審查。其中，要把"天安門改成農貿市場"的《特大新聞》在89年的元旦晚會上演出。

隔天有人告訴姜昆他們，説中央領導在開會的時候先討論了15分鐘你們那段相聲，梁左眯着眼睛説，“我國曆史上，在這麼高級別的會上討論相聲，這是頭一回，估計也不會再有下回了。”

舞蹈節目過後，馮鞏和老搭檔牛羣站在了舞台中央，當那句"我想死你們了"説出口時，他肯定想不到自己會成為參加春晚次數最多的演員。

從89年起，他和牛羣在春晚説了10年的相聲。2000年，牛羣跑去當縣長，被"拋棄"的馮鞏跟郭冬臨搭檔，把崔健《新長征路上的搖滾》改成了相聲《舊曲新歌》。

3.

第二組歌曲聯唱後，33歲的趙本山帶着《相親》亮相了，這個小品之前在遼寧電視台演的時候叫《老有少心》。

歷經四次敗走京城，趙本山總算站在了自己夢寐以求的舞台上。

《相親》獲得了當年"觀眾最喜愛的春晚節目"的第一名，第二名是那屆的壓軸節目陳佩斯和朱時茂的《主角與配角》。

初次登台就一炮而紅，趙本山的北漂開始走上成功之路。

與此同時，瀋陽曲藝團有個叫範偉的相聲演員也轉行演起了小品。

五年後，範偉成為趙本山春晚小品節目的固定搭檔。在《牛大叔提幹》和《三鞭子》之後，範偉在打車時故意問司機看沒看春晚趙本山的小品，對方説當然看了，但愣是沒認出他來。

從97年的《紅高粱模特隊》開始，範偉的戲份漸漸變多，他不再只是趙本山旁邊的那個人。

到了《賣枴》《賣車》，他已經成為不可或缺的角色，跟主角有旗鼓相當的對手戲。

再往後，追求藝術的範偉暫別本山，人藝演員宋丹丹接過了春晚的接力棒，奉獻了《昨天、今天、明天》等經典作品，白雲黑土也獲得了單獨休息室，來了就能彩排的"特權"。

演完2008年的春晚小品《火炬手》，趙本山和宋丹丹在後台痛哭。

這個小品裏，有一段長達4分鐘的"正能量"演講讓兩人壓力甚大。

後來，趙本山説演這種説教式的小品最累人，要不是有丹丹接着，就演砸了。宋丹丹跟他説，來年我可不上這玩意兒了。

範偉和宋丹丹能説走就走，但趙本山不能，因為十幾億人都盼着看他。

2009年，再度失去搭檔的趙本山選擇提拔自己的趙家班，徒弟小瀋陽抓住了機會，在《不差錢》裏笑倒了全國觀眾。

自從《相親》以來，趙本山的春晚小品幾乎沒讓觀眾失望過，無論是諷刺、歌頌還是純逗樂，他總能找到一個恰到好處的理由讓你大笑。

可是，2011年的《同桌的你》卻讓75%的網友投了"特別不滿意"，理由是"低級趣味"，節目中還有"男女路過小樹林，此處省去若干字"等台詞。

​此後的兩年裏，趙本山的小品沒能在彩排中讓自己和節目組滿意，這個春晚最大的幽默化身終於説出了再見。

4.

三十年前的晚會還在繼續。

唱《小揹簍》的歌手第一次登上舞台，拉開了連續23次參加春晚的紀錄。

零點之前的最後一首獨唱，是台灣歌手凌峯的《小丑》。

彩排的時候，瑞環同志在台下觀看，凌峯唱完歌把帽子一摘，摸着自己的光頭説，“我長得不英俊，大陸之所以喜歡我，是因為我這張臉很中國，寫着五千年的滄桑。”

台下哈哈大笑，沒想到凌峯把頭轉向了領導的座位，“瑞環兄，你別笑，你也比我漂亮不到哪去。”

聽到這句話，黃一鶴他們都愣住了，凌峯面不改色地接着説，“您真的不好看，但是個非常有水平的領導人，您的平民化令我欣賞。”

領導笑了，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來。

多年後，黃一鶴還會想起那一幕，“説了也就説了，那帶着一種民主風氣”。

距離馬年還有不到半個小時，觀眾最期待的陳佩斯、朱時茂壓軸出場，節目是至今依然經典的《主角與配角》。

其實那年他們倆創作了另一個小品，叫《王爺與郵差》，沒成想時隔八年，到他們告別春晚的1998年才跟觀眾見面。

1984年，陳佩斯和朱時茂的《吃麪條》轟動全國，在那屆創作組的堅持下，沒經過彩排就直接上場。

電視機前的葛存壯對待業在家的葛優説，“你看看人家陳強兒子的藝術感覺多棒！”

90年之後，春晚變成造星工廠，當年集體創作的氛圍煙消雲散，陳佩斯的春晚小品很少再得一等獎了，觀眾覺得內容層次越來越低，陳佩斯卻叛逆地點頭叫好，“好極了，我的任務完成了。”

此後，他幾乎不再聊春晚的話題。

最後一組聯唱之後，譚元壽的京劇《定軍山》收穫滿堂的叫好聲，主持人趙忠祥一看錶，準備上台零點報時。

這時候黃一鶴接到緊急通知，領導人已經到了現場，並將向全國人民拜年。

趙忠祥臨危受命，擔負起在報時後請出來賓的重任，他拿着話筒用沉穩又帶着喜悦的聲音説：

“觀眾朋友們，午夜的鐘聲就要敲響，我們現在懷着激動的心情盼望着，九十年代第一個春天的到來！”

“五，四，三，二，一！”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