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比與艾弗森，在2046年_風聞

昨天那文裏説過，我虛構過科比2046年的樣子。

就是這，七八年前寫的了。

現在回頭看，我當初寫結尾的心情，很適用於今天。

“嘿，科比，還認得出我嗎？”

正坐在麥迪遜花園球場邊、年已68歲的科比·布萊恩特回過頭，看見一個鬚髮蒼然的老頭。

歪帽子、肥大氅、耳環、手鐲，讓他回憶起21世紀初，美國街頭常見的、滿口rap的嘻哈少年。

科比的目光在那老頭右頸處停了停，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漢字，“忠”，於是他認出來了。

“阿倫！阿倫·艾佛森！”

“是，是我呀！”對方那雙大眼睛裏，閃爍出了快樂的光芒。

“2046年了，NBA一百週年……”艾佛森坐在科比身旁，抬頭看着體育館天頂的虛擬大投影屏幕，低聲説，“感覺像科幻片一樣。”

“嗯。一百年，一百大偉大球員。”科比的嘴角露出一絲笑，“聽起來也很滑稽。我接到邀請函時就想：嘿，像不像那種小報標題？”

“科比，你真的老啦。”艾佛森一本正經地説，“這是2046年的秋天了。報紙？世界上還有那玩意嗎？”

“我有時，還真的懷念世上有報紙的年代。”科比説。“雖然那些報紙，也沒怎麼説過我好話。”

“也沒説過我什麼好話。”艾佛森説，“不過，嘿嘿，我都沒想到我還能活到2046年。科比，你信嗎？我一直想像自己會活到50歲，然後在一場鬥毆裏為了保護我媽而被人殺掉。弗吉尼亞會以州政府的名義為我舉行葬禮。可我現在，都已經71歲了。真是太他媽好玩了。我的許多哥們都想長命百歲，可是死掉了。我，壓根沒想活那麼長，可是，嘿嘿。”

“好像輪到我們入場了。”科比直起腰説。

復古式大廣播在唸叨：

“……如剛才所説，NBA自1946-47季開始後，經歷了50個春秋，在1996-97季迎來50週年。當時，我們選出了NBA史上50大偉大球員。而今天，2046-47季即將開始之際，我們在籃球的原點麥迪遜花園，迎來了100年來，NBA的100大偉大球員！——當然，遺憾的是，諸如喬治·麥肯、皮特·馬拉維奇等英雄，都已過世了，我們將在虛擬投影四維大屏幕上，看到他們當年打球的英姿，觀眾們可以自行將影像下載到私人數碼手錶、私人數碼眼鏡裏觀賞，這些是免費的……而我們接下來要介紹的，是這些偉大的球員！比如，生於1978年、曾長年效力洛杉磯湖人、職業生涯總得分超過三萬的一代偉大後衞，科比·布萊恩特！”

科比做出高興的樣子，抿嘴，微笑，轉圈，招手。看台上的球迷們一邊用數碼眼鏡、數碼手錶拍照，一邊在虛擬語音論壇聊天：

“這人誰啊？一副很有名的樣子。”

“科比吧。我聽許多老洛杉磯球迷提到過他。”

“我他媽又不是洛杉磯人！我就不知道他怎麼地？”

“21世紀初得過幾個總冠軍那個吧？好像，聽説單場還得過81分。”

“噢？他是不是和韋斯特一起的那個？”

“不對，和韋斯特一起的是魔術師。他好像是和貝勒一起的那個。”

“你們幾個球盲都閉嘴！科比是和鯊魚搭檔的那個！”

“噢。他厲害嗎？我沒怎麼看過那年代的球。”

“21世紀初的嘛，遠古時代了，不能和現在相比了。回頭去看看他的集錦吧！”

“等等現在網絡不大好，不然我現在就能在線看……”

“光看這集錦也一般般嘛！”

“……接下來，是生於1975年、前費城76人的孤膽英雄、2001年常規賽MVP、四屆NBA得分王，阿倫·艾佛森！！”

艾佛森笑起來，起身，舉手揮舞。

“這人誰啊，小個子！”

“四屆得分王聽上去很厲害嘛，可是這人，沒得過冠軍吧？”

“聽上去跟喬治·格文差不多……不過格文的球我沒看過。”

“哎，這人我聽老爸説過，據説在那年代，算是快得不得了，但是脾氣很怪。”

“還用你説？你看他那文身，那副老街頭痞子模樣，嘖嘖嘖嘖……”

“21世紀的嘛，遠古時代了，不能和現在相比了。回頭去看看他的集錦吧！”

“光看這集錦也一般般嘛！”

虛應禮儀結束後，科比和艾佛森在場邊坐着。

他們都不習慣2046年NBA大幅度的3D影像宣傳，不習慣用數碼手錶和眼鏡錄三維立體視頻。他們只好彼此聊天。

“鯊魚呢，沒來？”艾佛森問。

“這死胖子，説他討厭這個。他正在月球旅遊，74歲了，真能折騰。我一直以為他會在60歲就胖到呼吸停止呢！”

“勒布朗呢？”

“他和韋德在邁阿密海岸，似乎存心不想過來吧。我猜他是怕髮際線的事兒再被人説。”

“雷·阿倫呢？”

“我很久沒有他消息了。”科比黯然的説，“你知道，我跟他也不算朋友。”

“所以今天來的人，好少啊。”艾佛森説，“我們那一代的，都沒幾個認識的來。”

“沒關係了。”科比淡淡的説，“你也看見了。這幫小孩根本不在意我們。他們也不會在意魔術師、伯德、邁克爾、大夢他們來不來。他們只認識2035年之後進NBA的人。見鬼。他們認識的，都是我退役後才出生的球員。”

“按理説，他們出生在一個高科技時代，”艾佛森説，“觀看一切都很方便啊。你知道嗎，科比？我小時候，嘿，那是1980年代吧，我在新港住着，連台好電視機都沒有。你知道，我那時候喜歡邁克爾，我只好靠商店櫥窗的錄音機聽。”

“我那時在意大利，”科比微笑着，説到童年，人總是會歡欣起來，“也是靠錄音機收聽湖人的球賽。那時候，電視轉播還沒那麼發達……嘿，想一想，到我們倆1996年進NBA時，互聯網才正經流行起來吧？”

“對啊！那時候，我們都沒法看視頻！”艾佛森歡然大笑，點起一支雪茄，輕輕嘬了一口，“我其實，特別關注你在湖人打得怎麼樣。沒法子，那時侯費城媒體老是在提你！他們可掛念你了！你是費城之子嘛！可是，嘿，我都沒法看你的表現！我只能看數據，看報紙！最後，等球隊調到你們的錄象來看！”

“都過去了。”科比搖了搖頭。

“所以我不明白。”艾佛森説，“以前，我們那麼窮，但我們除了自己打球，也在認真的鐘愛籃球。真的，科比，每次我看到別人説我們這個那個，我覺得，好吧，怎麼都有道理。但，別他媽的置疑我們對籃球的熱愛。我們為籃球投入了多少？一整個生命？我們，還有邁克爾，還有伯德，還有魔術師，都肯為了籃球犧牲性命。可是，嗯，那個美好的時代過去了……為什麼現在的孩子，都不願意看以前的籃球了呢？是我們打得不好嗎？”

有兩個年輕的球迷湊了過來，其中一個怯生生的遞過指觸式簽名冊。

艾佛森和科比分別簽了名，報以微笑。兩個年輕球迷看着他們——一個68歲，一個71歲——問：

“我想問，嘿，阿倫……艾佛森先生，是吧，您為什麼在球場抽雪茄呢？這一點都不酷，而且有害口腔健康……難道説，這玩意在您那個年代很流行嗎？”

艾佛森的笑容斂住了。他看着這兩個孩子，眯起眼睛。科比看着這個眼神，忽然感到一陣顫慄——興奮的顫慄。2001年6月，76人與湖人大戰總決賽舞台時，艾佛森不止一次流露出這個眼神。每當此時，科比就知道，更大的挑戰即將到來。

“你們知道奧爾巴赫嗎？”艾佛森的聲音像從地獄升起。

兩個球迷面面相覷，不作聲。其中一個按了一下數碼手錶，“不介意的話，我搜索一下雲端資料庫……”

“不用了。”艾佛森説，“他是個偉大的教練，也許是籃球史上最偉大的教練。他習慣在奪冠後抽雪茄。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我本不該生氣。”兩個球迷驚惶走遠後，艾佛森看着科比説。彷彿為了打消科比疑惑似的，他補充了一句：

“你記得嗎？五十年前這時候，1996-97季全明星賽，NBA50大儀式？新秀全明星？”

“啊？”

“那是我們第一次當正經對手。你為西部隊得了31分，我為東部隊拿了新秀賽MVP？”

“記得。”科比説。

“那時候，我們東部隊教練是主教大人，是奧爾巴赫。”艾佛森説，“我永遠記得他賽後對人説的，‘艾佛森？這個孩子，他是可造之才。擁有如此的天分與熾烈，他可以被調教得很好。我喜歡他。對，我喜歡他。’我永遠感激他這段話。”

“連主教都會被人忘記。”科比搖了搖頭，然後苦笑了下，“雖然，嗯，他是個凱爾特人，他被遺忘，我該幸災樂禍才是，但是……”

“但是時代就是這樣的吧，科比。”艾佛森説，“我們總會被遺忘。我還記得1996年，我説過我不需要尊敬誰。但時間越流逝，我越發現，有那麼多偉大的球員值得我去觀看，去回憶，去學習，但我沒來得及。人類是不會學聰明的。我們會不斷被遺忘。拉里·伯德説過，後代人總是習慣遺忘前一代人有多麼偉大。我們那個時代，已經忽略了麥肯、佩蒂、謝伊斯他們。現在這個時代忽略了我們。這是種必然的命運。重要的是，我們得知道彼此有多了不起，這就夠了。”

科比沉默了一會兒，説：

“關於那個，我們是不是打得不好的問題，我想跟你説，阿倫，你是我見過，打球最激動人心的球員。我年輕時肯定會拒絕承認這個，但現在，我能説這句話了。我願意每天看你的球賽錄象，到老死那天，依然是。”

**“對我來説，你也是如此，科比。”艾佛森説。“我知道你的技藝有多麼出色，你的比賽有多麼優雅超逸。****我經歷過你的時代——我們都在其中——所以我明白，你有多出色。****真的，科比，我希望你，以及我們這一代人，都能活得久一點。****因為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那是個多麼偉大的時代，有過多少偉大的球員。**每一個人的死去，就帶走一份記憶。只要你，作為我的對手的記憶還活着，那麼阿倫·艾佛森，和他經歷過的時代，就都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