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小時從羅馬到長安：疫情下回國全記錄_風聞

冰汝看美國

03-20

近來海外的華人回國成為了大家熱議的話題，小王身邊恰好有一個朋友從意大利返回西安，一路上也是歷經波折。她本身並沒有計劃回國，但是卻因為簽證到期的緣故，不得不趕在這樣的一個節骨點上國內。感謝本文作者Bubu供稿，為我們講述她從意大利一路返回西安的全過程。

隔岸觀火的意大利突然成為重災區

我因為簽證3月12日就到期且無論如何都無法延期的緣故，這次不僅沒法同意大利人民風雨同舟，還不得不飛回來給祖國添堵。

我所居住的城市奧爾維耶託位於意大利中部，距離北部疫區較遠，是個歐洲很有名的旅遊城市，所幸人口沒有那麼稠密加之因為淡季緣故，首名確診患者出現地相對晚於其他同級城市。

3月8日晚，總理孔特在電視裏發佈了轟動全球的封國消息，但也只是雷聲大雨點小、上緊下松，居家隔離和佩戴口罩還都只是強烈建議和呼籲，根本做不到禁令，可不是武漢封城那種封法。這大概因為他們多黨制的民主共和政治制度吧，沒有誰有絕對權力，誰也不聽誰的，可唬不了圈不住那些天性愛自由和社交的老百姓，因而後果大家現在也都看到了。

我原定機票是3月11日羅馬直飛西安，也就是我簽證到期的前一天。由於1月底意大利總理突然宣佈停飛所有直飛中國的航線，我的也不出意外地被取消了，最後只得壓線重新買了一張轉機2次，全程32小時的航班。

直到我走之前也就只見過一人佩戴口罩，街道上大人帶着孩子沒有任何顧忌，超市內也只是張貼出顧客須間隔一米的告示，而大多數人也還在正常上班。唯一明顯的改變就是，所有影院餐館酒吧咖啡館都關門了，但其實很多這些場所因為冬季生意冷淡為了省錢早就歇業了…

堅決不戴口罩的意大利人

而我像很多在這裏的中國人一樣，我出門去哪裏都不(敢)戴口罩，這麼慫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怕驚擾大家，作為老城中心唯一居住的中國人我已經挺引人注意，再加個他們都很抗拒的口罩，我妥妥就是行走的冠狀病毒了（手動微笑）。還一個原因就是我男朋友每天照常去他的公司，我再不出門再防護也沒用啊。身邊的親友們也都沒有特別恐慌，只是為近期的經濟形勢而擔憂。

關於口罩説來有件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我唯一做的“貢獻”就是因為我二月份的時候想寄回國內一些口罩，男朋友和他媽媽提前買了不少，但等我走的時候他們才開始大爆發，而國內口罩聽説早已恢復供應，於是我都留給他們了，因為當地所有口罩在封鎖紅色區域當天也都售罄了。但是能説服他們主動配戴口罩的，只能是他們自己，我努力了近兩個月都失敗了…

疫情下的文化衝突

此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感受就是，以前同他們關於各個方面的交流似乎並沒有覺得哪裏不同，但通過這次，我真的深深感到兩個民族從思維模式到意識形態，從生活習慣到文化構成，差異大到很多時候是無法理解彼此的！我由此不得不想到在意大利生活的中國人，即便日常生活中非常低調勤勞，但這次在疫情中還是被赤裸裸歧視，例如網上看到的，當地人在大街上看到有中國留學生或者遊客戴口罩，就會衝他們説是中國病毒，甚至故意大聲咳嗽。不過這樣歧視的事件在我住的小城市裏並沒有發生過。

在我看來就是平日裏不同文化背景下的雙方很少人抱着開放、包容的態度和意願瞭解彼此和融入對方，主方自大高傲，客方包團自閉，日積月累的誤解加深並激化，借個火花就爆發出來了。當然這個話題太大太深，我只想引出一個簡化了的觀點而已。

3月12日一大早出發前，男朋友保險起見打印了政府要求只要出門就必須攜帶“自我聲明”（Autocertificazione），寫明出門的時間地點緣由。然而關於這個文件的效力嘛，想出門有狗就行…

由於男朋友依然不願戴口罩，我就讓他送我到停車場自己去乘機了。應該是跟他們自己主動封國以及後來很多國家拒絕意大利遊客入境的政策有很大關係，所以同往常羅馬機場的熙熙攘攘相比，

我目測乘客人數少了一大半。從值機到登機，並沒有什麼特殊手續，何況體温都沒測。

唯一的警示就是廣播裏每十分鐘就循環提醒大家要保持一米以上距離，在需要排隊的地面上，臨時新貼的間隔一米的黃色警示線。

從羅馬到莫斯科 戰鬥民族上飛機就摘口罩

機場內部比較直觀的變化就是各大奢侈品免税店全部關門，看着十分蕭條。本來揣了五十歐想給媽媽買個口紅，這下錢也省了。餐館也一律歇業，到了十二點左右，候機廳裏的各個角落裏，大家開始默默掏出吃的好來填補空虛無聊了。

航站樓裏戴口罩的大約不超過半數，正確佩戴的就更少了。可能想着前面有個玻璃隔着，要經手成千上萬本護照的海關人員都還勇敢地“裸着”面部。但凡是穿醫用防護服或是從頭到腳雨衣護目鏡口罩全副武裝的乘客，不用想一定是中國人。我在人少的候機樓裏佩戴普通醫用口罩，登機前換上防護效果更佳的FFP2口罩，穿上自己xxl號可以遮到大腿的防水外套，還在眼鏡外戴起了護目鏡，看着鏡中的自己，腦海裏蹦出的是《裝在套子裏的人》。

從羅馬到莫斯科幾乎滿員，飛了三個小時，多數是俄羅斯人，不知道是怎樣的邏輯支配着他們，登機前還好好戴着口罩，到了機艙裏反而都摘掉了，這下搞得我更緊張了，不停檢查口罩邊緣是否嚴絲合縫貼着……

到達莫斯科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有兩名醫務人員登機，手持紅外線檢測儀對全體測温，確認沒有疑似之後就放行，入境轉機安檢也都走正常程序。跟羅馬不同，航站樓內商鋪都開着門，但與之前相比，人流量也減少了一些，且差不多一半都將飛往中國各大城市（很大一部分從歐洲出發的旅客都基本上必須要通過莫斯科才能轉機去中國，俄航這幾個月營業額應該暴增吧）。

從莫斯科到北京 不吃不喝不上廁所

下一趟從莫斯科飛往北京的基本上都是國人了，因此大家的防護意識都超強，還是有極個別外國人仍死活不戴口罩，其中一個就坐我旁邊，也許按照他們的腦回路：大家都防好了那我們就安全了吧！

由於還是存在糞口傳播的可能性，很多乘客在起飛前和期間都避免進食進水進衞生間。我旁邊的幾個全副武裝的中國姑娘全程真的做到不吃不喝一動不動，拿保鮮膜包着iPad看了一路的韓劇，暗自佩服真是年輕體力好。除了呼呼大睡，我還按時吃了飯，憋着口氣吃一口趕緊再把口罩戴上慢慢嚼。怕給我撂倒的不是病毒，而是低血糖…慶幸我吃了一些東西補充了體能，否則熬不過下面的一系列挑戰了…

首先，我由北京T3轉機去西安的票是單獨買的，而從莫斯科到北京票面上寫的是落地T2，按照預定時間，間隔只有兩個小時，還需要取行李再值機託運，我在腦海裏除了後悔沒買更晚的機票，同時還各種構思路線和飛奔的場景，也做好了隨時改簽的準備。

像往常一樣，戰鬥民族的航班這一次也是提前四五十分鐘到達，這為我順利轉機爭取到了更多的時間。

北京機場的人性化服務

一落地，包括我在內的所有從意大利轉機回國的乘客，在其他人下機前，先被海關挨個叫了名字出去排隊測温交護照登記，看到捂得嚴嚴實實的工作人員耐心講解接下來的安排，心裏覺得安全又感動，自己戴了十幾個小時口罩再悶也能忍忍。

於是，我們三十餘人被帶着去到一個專門的測試區域，過程倒是很快，醫務人員用棉籤在咽喉處沾取採樣就結束了，拿到護照再填表登記就可以轉機了。我還有一小時多一點兒，也是很緊迫了，人工入境通道排隊的時候有個姑娘同我一樣也是要去T3轉機，時間比我還短，我們前面排了十來個人，我膽子大臉皮厚就問前面的乘客可不可以讓我們排在前面趕飛機，所幸都是好心人我們很快就入境了。

再次安檢的時候我問怎麼轉機去T3，工作人員説這裏就是啊！我和那姑娘都驚呆了，一問才知道所有國際航班都要落地T3D區接受完檢疫才可入境。抬頭看看航站樓內部，才發現確實在T3，所有通道被臨時圍起來，達到區域劃分的效果。趕緊道謝去取托運行李，因為沒有指示標，只能跟着一個新來的工作人員在迷宮一樣的航站樓裏上上下下一路繞…好在我眼尖看到了那個挺隱蔽的入口，這才得以到樓下。

此時所有行李都被拉過來集中在一間屋子，我只用把自己的挑出來交給地勤，並告知北京飛西安的航班號就算再次託運了。這個操作很快捷人性化，減少了時間以及去公共區域交叉感染的風險。這下才終於放了心。

整個航班就我一個人轉機西安，於是一個超大的擺渡車上除了司機和地勤外就我自己，走了特殊通道就直接登機。

回到西安接受隔離

轉機兩次的我此時此刻已經很疲憊了，加上到了國內內心放鬆了些，從起飛到降落一直在安心睡覺。落地了機艙裏又例行測温填表，從國外轉機的二三十人又被喊出去。這一次從意大利來的只有我，剩下的大部分是美國歸來。

西安的地勤安排沒有北京那麼順暢，光是等待行李和安排去機場安保中心的車輛就將近一小時，好不容易才到了這個由體育館臨時改造的入境人員信息採集處和集散地。在登記好個人旅行信息之後，就是去各自所在的區縣標示後，等待發派各個隔離點的專車。運氣好的話，也就是説區裏派車快點兒的話，乘客只需等待兩個小時左右。

我屬於曲江，運氣不是最差的但竟然也等了四個多小時。兩點半落地西安，直到十點左右才終於抵達指定酒店曲江賓館。在工作人員的耐心指示下，在最後一遍測温、填表、簽字責任書後就被送回房間開始隔離。雖然身心疲憊，但內心除了踏實，真的沒有任何抱怨，眼前這些工作的人員已經每天如此工作了一個多月。得知我很多小時都未進食，民警同志還特意送了我方便麪等零食，家鄉人民的暖心之舉讓我感動。

目前是我隔離的第五天，下午被告知核酸檢測沒什麼問題，我心裏就更踏實了，起碼沒有添麻煩。雖然不能出房門，但每天的生活都極規律充實，看書、練習書法、校對法語書稿、自學意大利語等等，從來沒感到無聊，甚至還覺得時間不夠用；此外營養豐富的三餐由酒店定點在房門口投餵，上下午專人測量體温，每次都温柔地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真的打從心底裏感謝他們的付出。我每天住在這裏被人像照顧月子一樣精心，除了感激還有些愧疚的，覺得自己給家鄉人民添亂了。我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工作，健健康康出去。

寫在最後

看着越來越多人踏上了回國路，每天的政策也都在變，整個旅程勢必也會更加艱苦而漫長，希望大家都平安幸運。

大概是得益於絲綢之路的存在，古往今來中國與意大利之間互通有無，關係比同其他歐洲國家顯得更為特殊而重要。而由於這次的新冠病毒疫情初期的種種相似遭遇，絲路兩頭的難兄難弟被拿出來做比較的情況就更多了，甚至近期在國外流傳着關於二者的一個“黑色笑話”：新冠病毒就像意大利麪一樣，當年從中國傳到了意大利，然後被意大利人更好地發揚光大了…

還有像國內網友的類比：今日意大利的處境就是歐洲的“武漢”，不僅舉國上下面臨病毒的大肆威脅和醫療設施的短缺，同時還正慘遭世界上其他國家的“歧視” 孤立無援。對於意大利政府在危難時刻發出的求救信號，只有遠在大陸那頭的中國作出響應，立即派遣了專家團隊及救援物資。

一開始不少中國網友都忿忿不平，説意大利可是第一個宣佈停飛所有直飛中國航線的國家，為什麼還要援助。而這樣一個拒之門外的舉措，就像是疫情初期不讓親戚來串門兒的冷漠一樣，並不讓所有人理解。然而，在經歷過了同樣的災難之後，冷靜下來思考一下，雙方現在是否更能夠感同身受了呢？

我發現經常被調侃為“牆頭草”的意大利人，其實在大是大非面前是能屈能伸很有遠見的，如果真知道錯了會低頭認錯，不會像死鴨子那樣嘴硬（不用點名就知道説的是哪個國家）：除了網上傳他們播放中國國歌、感謝中國的視頻，更重要的是，他們從民間到官方都轉變了最初的想法，開始認可並極力效仿着中國政府的措施和治療方案（網友戲稱抄作業），包括居家隔離、佩戴口罩、市長喊麥、緊急建立方艙等等。中國網友看到了這些，對於意大利人的態度也慢慢轉向，從之前的冷嘲熱諷，到不計前嫌，再到為他們加油鼓勁兒，都説明隨着這次疫情的發展，我們兩國人民之間共情的增強，勢必也會改善雙方對彼此的認知，希望在“共苦”過了之後還能“同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