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O3死後的一次失敗重建_風聞

半個月的努力和失敗。

2020年3月下旬，一羣人在國內互聯網上試圖重建AO3。

雖然説是重建，可是AO3其實還好好地運作着。每天，世界各地的同人作者還是會把他們創作的文章、畫作、視頻上傳到這個非營利性的開源網站上，打好標籤，註明適用年齡，就像之前十幾年裏他們一直做的那樣。

微博上用蜘蛛俠解釋同人作品

但是對國內的大部分同人作者和讀者而言，2020年2月29日之後，他們就沒法再便捷地上AO3發、看同人作品了。眾所周知，自從AO3被粉圈舉報後，就無法再在國內打開了。

AO3在國內的消失讓很多之前就常用它的人們很憤怒，但憤怒的不只是他們。有些習慣在國內平台發佈同人作品的作者們也感到了不平，烏鴉就是其中一員，她是Lofter上一位粉絲不少的同人作者。

Lofter是國內規模比較大的同人社區

2020年3月下旬，烏鴉和她的朋友們在國內互聯網上試圖重建AO3。她們發了一條微博，留下了羣號，表示“我們要在國內重建一個和AO3一樣，能讓同人作者安心創作不受限制的家園”。微博評論中響應者不少。她們在Lofter上發了同樣的號召，熱度也很高，烏鴉平時的讀者紛紛表示支持。烏鴉在自己600多人的同好羣中也發了招募公告。

最後她們的重建羣有6個人加入，加上烏鴉和另一位發起者，一共8人。

重新開始

烏鴉在2月下旬的論戰開始之前，甚至都不知道什麼是AO3。

這並不奇怪。實際上，國內同人創作圈中的很多——或者按烏鴉的説法“大部分人”——在此之前都不知道AO3是什麼。原因很多，國內沒有宣傳，很多人的作品在國內平台就能發不必發到別處，等等。

不過烏鴉還提供了一個她覺得非常主要的原因：AO3是英文界面。一方面英文界面用起來不順手，添加標籤、確認成年等操作都需要一定的英文基礎，另一方面，“很多太太（同人圈對作者的尊稱）和讀者一看到英文界面就下意識pass了，因為覺得全英文的網站肯定沒法上啊”——儘管在今年2月前，AO3一直是可以在國內正常訪問的。

AO3的界面沒有中文版

之所以沒聽過AO3還為它被舉報而不平，一部分是因為同人作者羣體之間的共情，對烏鴉來説，寫出的同人作品就好像孩子，作者和讀者是共同的父母，現在孩子突然和家庭斷了線。

另一方面，她也感受到，自己的平台也受到了波及。就在2月末之後，她收藏的一些作品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些和她互關的作者刪光了博客裏的作品，烏鴉發私信去問怎麼了也不回覆。

Lofter受到的影響

最開始就是這樣。烏鴉和一些作者在抵制濫用舉報的過程中瞭解到AO3的包容性，瞭解到AO3基於年齡分級和內容預警的閲覽體驗，開始覺得惋惜，因而對舉報行為更加反感……僅此而已，她們不可能，任何人都不可能無止境地把時間花在這件事上，她們還要寫文、畫圖、上學、上班，生活。

直到某天烏鴉的一位朋友在聊天中提到“AO3沒了我們為什麼不在國內重建一個呢？”那之後的半個月，烏鴉把自己生活的一半都投入到了這件事中，即使她預想中的“讀者作者雲集響應重建”並沒有出現，即使只有8個人加入了重建籌備羣，也沒能熄滅她的熱情。

重新開始

雖然最初的提議者不是烏鴉，但重建AO3的籌備羣是烏鴉拉的。

 “我的QQ會員等級高，能建很多500人和千人羣，當時我們覺得這個事可能會越做越大，人越來越多，就想着先做好這些準備”。第一批進羣的8個人，大都是寫手。

想要重建AO3，首先要做什麼？

首先要把網站做好，謝天謝地，AO3的網站非常簡潔，沒有什麼複雜的樣式。8位重建者很樂觀：“我們就要做這個簡潔的樣子，用中學微機課的技術就能做出來吧”。

AO3首頁，界面很簡單

顯然並不是這樣。這些原本只會用Word，最多用到Markdown寫作的作者們，很快就發現有一大堆問題：怎麼建立標籤庫？用户怎麼註冊和上傳文章？AO3每篇文章右上角有個RSS Feed，這是什麼東西？

有人自告奮勇承擔寫網站的義務，開始從零學寫網頁代碼。剩下的人決定先把網站搭起來，之前Lofter推出過一個功能，允許用户“一鍵生成個人APP”，博客的樣式、域名和外觀也都有極大的自定義空間。這給了她們一種誤解：搭建一個網站也差不多是這樣，生成一個域名，把寫好的代碼放上去。

這個服務給了重建者很大的信心

“在查資料之前，我們都不知道什麼是後台，什麼是服務器”，烏鴉説。

搭建網站當然沒有這麼簡單。至少在2020年，還沒有那種從域名到服務器都可以一鍵解決的傻瓜式服務，即使是最簡單的Wordpress和Hexo，也要用户自己掌握相當程度的網絡工程知識。更何況傻瓜式服務一般是用於搭建個人博客的，要搭建重建者們想象中的“國內AO3”，複雜程度遠在此之上。

重建者們找到的一個後台模板

這只是重建AO3籌備羣的第二天，兩個人默默退羣了，其中就有最初的那位發起者。烏鴉私信問怎麼了，對方回覆説“我查了查，發現之前是我想太多了”。烏鴉變成了剩下重建者們的主心骨，“因為當時我覺得我是羣主，我有責任繼續做這件事”。

網上有個經典冷笑話，叫“只差一個程序員”，説的是對互聯網毫無瞭解的外行經常覺得自己有很絕妙的點子，就差一個寫代碼的。重建者們的境況就類似於此，但是她們沒有真的去請一個寫代碼的，而是自己把大致的建站流程研究出來了。

前幾年很常見的一句諷刺

“一週不到，我們搞明白了什麼是服務器，什麼是公網IP，域名要綁定到IP才有用”，烏鴉開玩笑説這一週比她們幾個人一輩子上過的微機課還有用。她們買了服務器，花了一晚上想了一個“非常棒的域名”，都買下一共才花了不到500塊 ，這比之前烏鴉設想到要便宜多了。

服務器頁面的“新手”模式對烏鴉來説也很難

雖然有兩位“聯合創始人”走了，但她們又通過微博拉到了十幾個願意加入的創作者和讀者，其中還有一位在大學裏做過網頁，有一定基礎。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烏鴉説：“那時候我們還沒發現真正複雜的不是這些事”。

重建失敗

“真正複雜的事”始於給網站的備案。網站不備案就無法綁定域名，只能用最簡陋的數字IP登陸，這當然不利於傳播，“顯得我們像草台班子”。所以要趕緊備案，先把網站亮亮堂堂地搭起來。

不備案就無法用購買的域名訪問

問題出在備案的網站用途上。開始她們填的是存放同人作品，動漫遊戲文學影視作品的再創作，結果被服務器的客服告知這些用途都需要更正規的備案，其中有些以個人為主體根本申請不了。烏鴉研究了一下，發現只寫“個人博客”就不用這些複雜的手續，於是告訴羣裏的朋友們，網站能不能先用個人博客的名義搭起來。

網站備案的第一條就要求填寫備案類型

重建者們發生了爭執。有人覺得這種不填真實用途的行為是違法的，一旦被查了網站肯定會被關停不説，可能參與建站的人都會被抓起來；也有人覺得説違法是大驚小怪了。爭執涉及了一些關於網絡政策的話題，烏鴉乾脆開啓了全員禁言，告訴大家備案的事先放一放，不要“過激討論”，結果有近十個人退羣了。

烏鴉當時慌極了，一個一個私信過去問怎麼了。這些人退羣的理由各不相同，甚至完全相反，有的是因為“要搞一個創作自由的網站，結果自己先禁言”，有的是因為“你們這麼搞肯定會出事”，還有的是因為“連這種問題都會吵起來，還説什麼重建AO3”。

即使拋開備案問題，重建者們的分歧也越來越大。她們都同意要要允許發敏感內容——“不然和現在的國內網站不就沒區別了”，也要做內容分級，避免“毒害青少年”。但具體要怎麼做呢？

一位之前就用過AO3的作者給大家講解了一下AO3的內容警告制度：作者發佈前給自己的文章打上“成人”的標籤，讀者點開文章後就會出現提示“本文章可能有成人內容，點擊繼續代表你同意查看此內容”。

AO3的內容警告

“網站有實名認證嗎？”

“當然沒有。”

“那怎麼知道點同意的人真的成年了？”

“沒法知道”。

這種分級方法被大部分人否決了，她們的顧慮看起來很有道理：萬一作者故意不打“成人標籤”呢，萬一有未成年人就非要繼續看呢。

重建者們想了很多別的辦法。搞邀請制，被信任的作者才能上傳文章？不行，這樣和AO3本來的包容開放完全相悖了；每篇文章都人工審核？開始可能還行，但是上傳的東西多了怎麼辦，而且羣內有些畫手和視頻作者提出異議，怎麼審核圖片和視頻，難道網站只能發文章嗎。

最後重建者們發現，她們連最基本的共識也沒法達成：到底怎樣的內容算敏感內容。有的人覺得可以開車，就是貫徹了AO3精神，還有的人覺得要允許涉及更敏感、更微妙的東西才算。退羣的人越來越多，就連烏鴉自己也開始明白，在國內互聯網上重建AO3這件事，壓根是沒有可能的。

她承認，那位早早退羣的發起者説得對，是她們想太多了。羣裏還剩下4個人時，烏鴉把羣解散了，她建的是一個千人羣，直到最後，羣裏最多也只有30多個人——“之前我建的同好羣都有六百多人了”。

這也是烏鴉對整件事最後的感想：“浪費了我一個千人羣的名額”。

結語

烏鴉和她朋友們雖然有着美好的願望，但她們沒有技術，沒有資金，甚至沒有統一的目標，説是一個團隊，其實更像是某種鬆散的學生社團。事後看來，她們做了很多無用功。

最後，烏鴉預想中的“國內AO3”沒有出現在互聯網上哪怕一秒鐘，網站的雛形也胎死腹中，據説最後做到“可以註冊賬號了”。烏鴉刪除了自己社交媒體上所有關於這次重建的宣傳、招募信息，再也不提這回事，也沒有人在她新發的同人文下面問這事的後續。

她把自己的QQ簽名從“正在籌劃重建AO3”改成了“回去好好寫文，繼續生活！”

烏鴉的新簽名

這次歷時半個多月的AO3國內重建運動，幾乎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來。

反而是有些更懂網站技術的人，做了一些AO3的國內鏡像站點，可以基本正常使用。AO3官方還特意發了條微博提醒大家登陸鏡像站點時最好用遊客身份，防止信息泄露。

AO3官方的回應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烏鴉。她回覆我説，自己不再想管這些事了。

從大局——不管是抵制濫用舉報還是支持創作自由——上看，這件事無關宏旨，什麼也沒改變。但我還是把它寫了下來，這可能是我，是我們關於AO3事件最後的小小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