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長安教坊》（九）_風聞

等竇嬌娥與楊祿士徹底醒來，竟然已是第二日下午。

當晚嬌娥還有胡姬酒肆的演出，於是二人起牀、纏綿、穿衣、吻別自是不在話下。

嬌娥匆匆趕至胡姬酒肆，迎面就看到了正在算賬的女掌櫃。嬌娥與往常一樣，同她微笑示好，便轉身去了化妝間。

女掌櫃50多歲，唐胡混血，一雙淺棕色的眼睛，亞麻色頭髮，皮膚紅白滿是皺紋，身材敦厚，卻肥胖靈活，各式胡舞跳得上下翻飛。咋一看像是胡人，一張口標準長安中州正音，又是個地地道道的唐人。唐文能説能寫，胡語能説不能寫，大概是從小生在長安、長在長安的緣故。

由於唐人男子多薄倖，總是搞“兄弟如手足，女人是衣服”的那套，因而自小沒見過唐人父親，跟着胡人母親長大，免不了聽着母親對父親各種花式罵，所以，女掌櫃胡語罵男人從來不停頓，滿嘴“法克”、“阿斯後”連珠炮。因酒肆全是男客人，女掌櫃僅憑一人就能鎮住全場。因而，胡姬酒肆鮮有人敢鬧事。

當然，主要還是靠達官顯貴的支持。每當這些個長安城的大人物來酒肆，女掌櫃一改霸道作風，分分鐘做小伏低、小鳥依人，動作麻溜，場面滑稽。女掌櫃也深知自己這長相難入唐人老爺的眼，因而僱了一幫年輕風騷美豔的舞姬，每逢有“大活”就把她們往前趕，其中女掌櫃最器重的是竇嬌娥。

竇嬌娥梳大高髻就是標準唐女，戴金色假髮又能扮胡姬，腰肢楊柳對唐人男子的胃口，胸部豐滿又有胡女的熱辣；且嬌娥舞跳得特好，又從來不缺席遲到，無論硬件軟件都是絕對的好材料。再加上，相處久了，對嬌娥在長安教坊附屬學校的種種艱辛也知道一些，又產生了某種身世不易像自己的共鳴，總之，幾乎把竇嬌娥看成自己的乾女兒一般。

所以，女掌櫃同嬌娥説話也少了很多忌憚。從一開始就囑咐嬌娥，不能同客人睡覺。曾苦口婆心地説過，切莫貪圖一隻玉簪兩隻鐲，就把自己賣掉。小小年紀要樹立大志向，要有大格局，睡包者妓，睡權者天下母儀。這女人睡人就如同男人站隊，小年輕是站不對隊、睡不對人的，所以一開始要跟事不跟人，等歷事久，眼光上去之後，碰到真正的貴人，一睡即中。

她還勉勵嬌娥無論如何都要在“牡丹節”上搞出幺蛾子，一定要有曝光度，最好拿下花魁。她再三強調花魁要拿，明星要當，這可是妓女和高級妓女的分水嶺。有了這個頭銜，睡男人能加的槓桿，可不是一點半點。她還給嬌娥出主意，讓她多結交來酒肆的達官顯貴，只要他們肯在“牡丹節”上給嬌娥捧場，嬌娥的花魁是拿定了的。所謂要想進步，無外乎“前人鋪路，貴人無數”。

嬌娥被這些個該睡不該睡，能睡不能睡，搞得暈頭轉向，併火冒三丈：她好歹也是長安教坊附屬學校的學生，將來是在籍的善才，怎麼動不動就拿妓女與之相提並論，她將來是玉春善才口中的藝術家、藝術家、藝術家。

女掌櫃曾一邊剔牙一邊眯着眼睛答：“藝術，不過是一羣老流氓老混蛋的遊戲，切莫太當真。”她吐着嘴裏的塞牙肉，話鋒一轉道：“當然啊，這話就咱倆説説，在外面還是要開口閉口藝術啊、藝術家啊，才能體現你們學院派的逼格，人啊，就得做什麼立什麼。雖然做什麼立什麼，可鄙；但只要立的是‘無字’，就可敬。這又立又沒立，才是最體現你‘藝術’的地方。”

女掌櫃雖然滿嘴混蛋話，沒一句入耳，但是特會做人。別的酒肆剋扣舞姬賞錢是常事，女掌櫃從不，都是當天結算，且抽成合理。女掌櫃也有自己的算盤：長安城就數她這兒舞女最漂亮；這些個舞姬，各個妖嬈，都非池中物，也許一個看對眼，説不定明天就是王爺府中的紅人。所以，為何世人常忌憚大美女，那是不知道她背後的男人可能是誰。

這不是沒有先例，虧得女掌櫃平時待人以厚，要不等這些舞姬發達了，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你。在她微時，仁厚以待，説不定她騰達之後還會報恩，這也不是沒有先例。再説，和氣生財，客人畢竟是酒肆的根本。她一個毫無背景的底層唐胡混血兒，要是沒有這點兒人心世道洞察，哪能在長安立住腳，混成小富豪。

女掌櫃是第一個承認竇嬌娥漂亮的女人。她曾説，説句不怕殺頭的話，這皇上的後宮都不一定有我這兒好看；我捧出來的頭牌，要不能做到獨此一家、豔驚四座，明天客人就把我這裏給砸了。小碧池的話哪裏能當話，她們懂個屁，你跟她們都是競爭關係，你還指望她們説你好，誇你美，瘋了吧？她們排擠你，正好，謝謝，我自個玩，不伺候。

竇嬌娥常想，幸虧遇見女掌櫃，不然這教坊學校的日子真不知道該怎麼熬。

嬌娥一邊化妝一邊回憶起這些瑣碎日常，正在換演出服時，隱隱約約聽到了隔壁化妝間時斷時續的輕聲啜泣和女掌櫃壓低聲音的罵罵咧咧：“法克，那個混小子……你也是，做舞姬做忌諱被睡大肚皮……要是和王子皇孫睡，也就罷了，畢竟人家錢方面不是問題，還有可能整一出還珠認親…….你跟那個窮小子睡，他現在人都不見了……愛情，屁！你就是傳奇文看多了，這個世上是沒有愛情的；如果有，就是男人給你名分給你錢……法克，你就是傻……”

雖然女掌櫃這些話説的是隔壁化妝間的舞姬，但嬌娥覺得字字砸在心口。酒肆裏舞姬懷孕，之前也發生過；竇嬌娥開始擔心起來，昨晚發生的一切好像都在夢中。她拔下玉簪“一娥一鹿”，仔細端詳了許久：楊祿士，他跟別人不一樣，他一定是認真的。

嬌娥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楊祿士才不是那樣的人，他就算緋聞多，那是因為在長安城他很紅，而不是他有錯。

總之，她竇嬌娥會是例外。

只是，她總不夠堅定，老是心慌。

連載小説《長安教坊》是根據蘇子嬌創作的舞台劇劇本《長安教坊》改編，在全球範圍內享有版權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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