僱傭兵精神_風聞

數年前蝦餃曾在上海跟一羣小輩初次邂逅。寒暄一番之後，當他們得知我來自瑞士，話題就轉為比較專題的討論了。瑞士今天那麼富裕，人均收入指數是世界前列，但這個國傢什麼資源都沒有，靠什麼？

來了這個地方快三十年，真不知有多少人問過，有問題就會啟發思考。記得最早問我這問題的人還有官方背景。大約二十多年前，也是家鄉回歸之前，跟這裏的總領事接觸過好幾次，有一次他就問我這個讓我思考多年的問題。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簡單瞭解一下瑞士歷史背景。今天它很富有，但兩百多年前，或拿破崙入侵之前，這個國家非常窮困。今天我們看瑞士有很多精巧商品出口，例如手錶、精密儀器設備等，這都是工業革命之後的成果。但工業革命之前，這裏是歐洲最貧窮地區之一。

在農業主宰一切經濟的時代，土地是判定一個國家貧富的基本參數。無論從土地的數量與質量看，當年瑞士都不敢恭維，因為是山區。沒有太多耕地資源，就會出現我們説的窮山惡水出刁兵境況。數百年來，瑞士最強勁的出口產品就是僱傭兵。

僱傭兵的出現有好幾個因素，一是這裏太窮，二是為勢所逼。七百多年前三個不願跟隨黑社會老大的小囉嘍結盟立誓，這個國家就是這樣建立起來。但黑幫老大可不會輕易放過這些反叛小嘍囉，肯定派兵揍打之。為了生存只能抵抗，保住了命也出了名，原來這羣山民這麼打得。

當年瑞士的僱傭兵，可以説是歐洲列強的搶手貨。誰有瑞士產品，誰在戰場上的出勝機率就大一些。瑞士僱傭兵，不但相當打得，更非常忠心，不會出賣老闆。這是當年歐洲列強最大的心患，因為不少豪強失敗，都是給自己人出賣或暗殺。自從用上瑞士產品之後，他們就可高枕無憂。

因為瑞士的僱傭兵太厲害，所以拿破崙佔領瑞士後，將瑞士各地的武裝力量解散，徹底粉碎瑞士的僱傭兵制度。拿破崙更改革了這個國家，確立聯邦與中央集權制度。有了這些改革，瑞士才可以脱胎換骨地迎來新發展。可以説，拿破崙是瑞士的歷史大恩人。拿破崙之後，瑞士唯一可以出口的僱傭兵是梵蒂岡的侍衞。

今天瑞士雖然沒有僱傭兵，但幾百年來的僱傭兵制度，及因而引發出來的精神深入民間。要解釋今天瑞士的成就，不能不研究一下那精神，因為它在瑞士無處不在。

要當僱傭兵，首先要打得，今天説法就是專業。要專業首先要專注。今天我們看瑞士人，他們無論工作或學習，都非常認真與專注，不會為某些閑雜事情影響。他們知道競爭大，只能更專注自己的工作，就是我們説的精益求精。瑞士的產品，雖然價格比人家高，但性能與質量都比競爭對手強。為甚麼大家都是同樣開發一產品，瑞士人的東西就是不一樣？因為僱傭兵精神在發揮作用，他們要精益求精。當年瑞士僱傭兵的薪金，確實比任何國家的士兵高，因為他們提供的產品質量比人家好很多。

除了打得，瑞士僱傭兵的特點是非常忠心，情願戰死也不會出賣老闆。今天我們看不到戰死沙場的事，但瑞士人盡忠職守的做法，讓很多老闆放心，老闆不用擔憂員工的問題。歐洲有很多工會，為了爭取職工權益他們動輒罷工。罷工是勞方跟資方鬥爭的最厲害武器，來個兩敗俱傷。罷工之後，勞資雙方的裂縫就會擴大，大家的互信基礎就會受衝擊。瑞士也有工會，也經常為了自身權益跟資方談判，但罷工卻很少聽聞。為甚麼這裏的工人跟歐洲其他地方不一樣？我不知道有否這方面的研究。蝦餃猜想是幾百年僱傭兵制度引申出來的一種精神在發揮作用。歷史上，沒有聽説過瑞士僱傭兵出現過罷工這回事。

僱傭兵就是出賣自己技能謀生，他們跟老闆的關係是僱跟傭，是對等不是從屬。這也是瑞士人的立國精神：獨立自主。七百多年前的草坪盟誓，堅決要走自己的路，不附屬任何強權，過獨立自主日子。為了這目的，多年來他們敢於跟來犯的強權拼鬥並將外敵趕出家園。為了這目的，今天瑞士雖然是一個國家，地方政府卻各自為政。26個省（或州）有26套不同做法，各不相擾，連聯邦政府也沒法干涉。他們各自為政，又跟其他地方很不一樣，因為大家都知道自己權限在那裏，絕不過界，當然也很少出現紛爭。

要當人家的僱傭兵，不能出賣老闆更不能乘老闆危難取而代之。這種甘當老二，不當老大的做法，也是僱傭兵精神的另一體現。一個僱傭兵怎樣本事，也只是一個部隊的頭，不可能是一個地區或一個國家的頭。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就不會有糾紛，大家相處愉快。瑞士從來沒有搶奪人家領土的野心，也不想參與或干涉人家的事務，因為他們不想當老闆。今天説法：霸權。

從某意義看，這也是非常聰明的做法。每個人都想當老闆，結果誰也當不了老闆。如果大家都甘心當一個夥計，大家過的日子可能比老闆還棒。今天瑞士在國際事務上，不要説霸權，連一個有影響力的説話方都不是。瑞士從來不打算影響某一方，也不會為了某議題指責任何一方，一切跟隨國際組織定下的規條行事。這個國際事務的超級夥計，過的日子肯定比那些霸權老闆好得多。

有了這些僱傭兵的精神素質條件，就會有不同的發展空間。最大的發展空間，就是替富豪服務。昔日的僱傭兵，不就是為富豪強權服務？我們看今天瑞士的發展，幾乎都是圍繞這主題。為了富豪的需要，他們發揮僱傭兵精益求精的精神，將那個小小的計時器做得又精又準。今天的瑞士手錶，特別是那些名牌，是任何富豪或富豪夢幻者的必需。

要讓富豪玩得開心，他們會在崇山峻嶺修建纜車或登山吊車，讓富豪們開開心心地上去，平平安安地下來。

如果讀者諸君有機會去過瑞士東部山區一個富豪城市聖莫里茨（St. Moritz），就能體會到瑞士人為富豪服務那種僱傭兵精神。聖莫里茨海拔1800米，周圍是高山。一百多年前瑞士人為了方便富豪去那裏（包括英國人，當年的高消費者）度假，修了兩條鐵路，一從南部意大利爬高山前往，另一是從瑞士本土過去。兩條鐵路的修建難度舉世知名，如今它們都是聯合國世界遺產項目。

此外，瑞士的銀行特別是私人銀行，更是專門為富豪服務。為了照顧富豪的隱私，瑞士更有銀行保密法。只不過近年受歐美強權不斷打壓，他們也最終改變這運作多年的做法。但富豪們也不用太擔心，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瑞士銀行會用不同方式來讓富豪安心，繼續提供對他們的服務。

瑞士這種由僱傭兵精神而衍生為富豪服務的做法，不但針對國外富豪也面對國內，瑞士第一條鐵路也是因此而誕生。那一條鐵路建於1847年，只有十多公里，行走蘇黎世與鄰近城市巴登（Baden，也是蘇黎世富豪的休閒地點，因為那裏有羅馬人興建的温泉）之間，當地人笑稱是牛角包鐵路。蘇黎世多年來都是瑞士的財經中心，當然有很多富豪。為了照顧富豪們每天早上能吃到新鮮的牛角包（瑞士早餐的主角），他們建了一條鐵路，可以每天早上將新鮮的牛角包從巴登送往蘇黎世。

這種獨特的僱傭兵精神，不但幫瑞士渡過很多難關，也打造今天瑞士的成就。但它真的只存活在山中小國？他山之石，能否攻錯，就看我們的態度了。

蝦餃

2020-0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