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上熱搜的硨磲,命運竟如此曲折_風聞
物种日历-物种日历官方账号-每天一物种,带你看世界。2020-07-11 07:52
公眾號:物種日曆/GuokrPac
作者: 一個男人在流浪
建安二十年,曹植寫下了《車渠碗賦》,他説,“車渠碗”是崑崙山的寶玉雕琢而成,不過今天我們知道,這隻碗來自現存最大雙殼貝——硨(chē)磲(qú)的貝殼。
硨磲並非一個物種,而是硨磲屬(Tridacna)和硨蠔屬 (Hippopus)十二個物種的統稱,最大的硨磲殼體給孩童當澡盆都綽綽有餘,掏出個酒碗自然不在話下。
大型硨磲的殼體。圖片:Neutcomp / Wikimedia Commons
不久前,社交平台上出現了海南某酒店捕撈硨磲供遊客食用的新聞,經過演員陳學冬轉發曝光,成為熱門話題。
公眾的討論中,也夾雜了許多困惑——**硨磲不是一種珠寶嗎?竟然可以吃?**為什麼珍貴的硨磲會被輕易地吃掉?為什麼硨磲已經位列保護動物名錄,捕殺依舊屢禁不止?
陳學冬舉報有人非法捕撈硨磲的微博。
耀眼如夜間螢火
人類和硨磲的邂逅,久遠到無法追溯年代。
和絕大多數依靠濾食過活的近親不同,硨磲在“養活自己”這件事上略顯力不從心。生活在近海灘塗、礁石上的其他貝類得益於海陸之間豐富的營養鹽交換,可以完全依賴過濾浮游生物自力更生,但硨磲生活的熱帶珊瑚礁海域就沒有這樣的先天優勢。更棘手的是,珊瑚礁被譽為“海中的熱帶雨林”,這一方面是形容此處生態的繁茂,但在另一方面卻也反應出激烈的生態位****競爭——原本就不富裕的浮游生物還需要被海量的魚類、珊瑚蟲瓜分,硨磲必須另謀出路。
與蟲黃藻共生,成了硨磲和珊瑚蟲共同的選擇。這是一個互利共贏的策略,響晴薄日下,蟲黃藻通過光合作用為硨磲提供營養,而無論日夜,硨磲產生的代謝廢物又成了蟲黃藻取之不竭的原料。這些細微的原生生物提供了硨磲所需養分的近乎八成。蟲黃藻提供的色素和外套膜細胞特殊的聚焦結構,塑造了硨磲外套膜迷人的色彩。
活硨磲的外套膜顏色十分豔麗。圖片:Vincent Kruger / Wikimedia Commons
但蟲黃藻也帶來一個麻煩——它們必須在穩定的光照條件、水温和酸鹼度下才能保持活性,這限制了硨磲的分佈範圍。硨磲大多生活在印度洋和太平洋西側的熱帶海域淺層,絕大多數的硨磲深度都在20米以內,再加上它龐碩的體型和鮮亮的外套膜色彩,古代漁民能輕易察覺它們的存在。
最龐大的乾貝
實際上,早在曹氏父子捧碗作賦的時代,朱崖洲(今海南島)的潭門漁民就已經開始以憋氣潛水的方式捕撈硨磲為生。明朝施行禁海令,卻禁不了天高皇帝遠的潭門人駕船遠航,走遍南海諸島,甚至還發現了各地出產硨磲的不同——西沙的硨磲殼質較酥,南沙的則非常硬,品質最好的當屬黃巖島,可惜就是太小。
不過硨磲殼的質地對當時的漁民沒有太大的意義——帝王珍愛的硨磲碗之所以罕見,主要原因是能製成碗的大硨磲殼少見且難以運輸。彼時的漁民捕撈硨磲更看重的是它的肉,尤其是粗壯的閉殼肌,用小刀細細挑去硨磲內臟後,在船上用鹽水小火慢煮再曬乾,就製成了便於儲存的“蚵(kè)幹(肉)”和“蚵筋(閉殼肌,即乾貝)”,而大多數硨磲殼被直接丟進海中,只有少量會帶回漁村充當燒製石灰的原料。
巨大的硨磲殼,展示於瑞典的Göteborgs Naturhistoriska博物館。圖片:Alicia Fagerving / Wikimedia Commons
在更偏東的琉球,小個體的硨磲被用來製作刺身;而在南太平洋星羅棋佈的島嶼上,人們常用椰奶煮硨磲肉。貴族的確有佩戴硨磲珠寶的記錄,但和潭門人一樣,他們對硨磲殼並不特別重視。在民間,也不乏使用硨磲殼製作地磚(印尼),或當成水盆(斐濟)的實例。
危險的海洋盛宴
今天的研究發現,硨磲雖然生長緩慢,性成熟週期長,但直到二十世紀中葉以前,在各地沿海盛行千年的硨磲捕撈都沒有對這些巨蛤帶來什麼實質威脅。
但形勢卻在隨後急轉直下。二戰後,亞洲國家的發展相繼步入快車道,這時的亞洲漁業發展勢頭最是兇猛,這一方面是因為更多的人口帶來的旺盛消費需求,另一方面也得益於機動漁船等新型漁業工具的快速普及。
不過,在那個沒有可持續發展思想,也沒有成熟漁業養殖做支持的特殊時期,漁業產量的連年攀升並不總是好事。一些全球聞名的近海漁場陷入普遍的枯竭,彼時的東亞漁業領頭雁日本率先衝向大洋,遠洋水產開始登上餐桌。無論是哪片水域,哪種水產,都很難從這場瘋狂的海洋盛宴中逃脱。硨磲也不例外。
漁業的發展對海洋生物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圖片:Pixabay
七八十年代的中國台灣因經濟發展,盛行對“養生食材”的追求。處在温暖海域的台灣原本就有食用硨磲的傳統,而“乾貝可以壯陽”的坊間傳言更讓硨磲受到追捧。當時,台灣的硨磲捕撈船因為頻頻進入他國水域盜捕,一直受到口誅筆伐。1982~1987年間,所羅門羣島的漁民不斷報告説,在本國的偏僻島礁發現至少4條台灣漁船的身影,當執法部門前往扣押時,最大的一條船至少儲存了1萬隻硨磲的閉殼肌。
不過,當時的台灣並不是唯一的硨磲肉消費市場。同一時期的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市場上也能買到硨磲肉,這裏生活着許多太平洋島國的移民,為滿足他們的飲食需求提供的硨磲肉並不罕見。但這些貝肉並不包含閉殼肌——和當時新西蘭市場上5美元每公斤的硨磲肉相比,中國台灣或日本商人願意出100美元每公斤收購閉殼肌,而新加坡和中國香港商人出價甚至更高。實際上,在整個七八十年代,海南潭門漁民前往南沙捕撈的硨磲製作的乾貝,大部分都直接就近出口到了新加坡。
Komodo國家公園裏的硨磲。圖片:Nhobgood / Wikimedia Commons
為取肉而產生的過度捕撈是硨磲面臨的第一次危機,從60年代到80年代中期,全球硨磲主產區紛紛告急,1975年,日本沖繩的硨磲年捕撈量還能達到578噸,僅僅12年後,這一數字就萎縮了85%。
從菜餚變成文玩
對硨磲物種的劃分一直存在爭議。比如在最近幾年裏,一直被認為是長硨磲(T. maxima)變種的諾瓦硨磲(T. noae)獨立成了新物種。無差別的過度捕撈,必定導致一些分佈區域狹小(比如僅在湯加和斐濟東部分佈的魔鬼硨磲T. mbalavuana)、生長較慢、或人們瞭解太少的硨磲,受到更嚴重的生存威脅。
基於這樣的考量,在1983年,華盛頓公約將所有硨磲物種都列入到附錄Ⅱ中。然而華盛頓公約制約的僅僅是國與國之間的貿易,各國內部的貿易並不受限,這也就給硨磲的第二次危機埋下了伏筆。
長硨磲如同花朵的外套膜。圖片:Karelj / Wikimedia Commons
在90年代之前,包括潭門這樣的硨磲主要捕撈地區,硨磲殼的加工也只是規模很小的副業,硨磲殼製成的佛珠市場需求量很小。失去硨磲肉主要出口渠道的潭門漁民已經開始了向捕魚的轉型,1990年,整個潭門鎮僅剩下2條漁船還在從事硨磲肉捕撈。但隨着海南旅遊行業蓬勃發展和國內文玩風氣的盛行,曾經被忽略的硨磲殼工藝加工突然迎來爆發期,潭門的硨磲生意再次迅速擴充起來,漁船數量暴漲了40倍。
由於對硨磲的利用從割肉變成了採殼,更大的硨磲成了首當其衝的目標。此外,硨磲殼在活體死亡後依舊能保存很久,經年累月後甚至會成為珊瑚蟲附着的基質被掩埋在珊瑚礁中,在歲月沖刷下,石灰質的殼體出現了“玉化”,這些殼體也更有價值,為了採挖玉化硨磲,挖礁、炸礁等掠奪式開採作業方式屢見不鮮。
《佛説阿彌陀經》中提到硨磲,只是作為一種珍貴的珠寶材料而已。圖片:Tamaki Sono / Flickr
當潭門的硨磲殼捕撈量暴漲到5萬噸/年的巔峯,南海海域的硨磲資源也迅速下滑到谷底,1958年,廣東省水產廳對西南沙水產資源調查認為南海硨磲資源非常豐富,而到了90年代,我國境內幾乎已經見不到大個體硨磲的存在。
硨磲資源亟需保護,但在我國卻遇到了不小的實際困難。我國早已在《野生動物保護法》中把巨硨磲(Tridacna gigas)列為一級保護動物,但其他硨磲還沒有保護等級,這就造成了意想不到的麻煩。
首先,要坐穩位置
在我國加入《華盛頓公約》後,當時的農業部(我國的水生野生動物主管部門)管理細則要求,對《公約》附錄一中的物種按國家一級保護物種管理;對《公約》附錄二中的物種按國家二級保護物種管理,但在同一份細則中還明確寫道——“對《公約》附錄物種和國家重點保護物種規定保護級別不一致的,國內管理以國家保護級別為準”。
按照這一要求,在我國境內沒有分佈的硨磲可以按照二級保護動物管理,而在國內有分佈的其他幾種硨磲,卻因為並沒有被《野生動物保護法》列為二級保護動物,反而失去了任何保護地位。
印尼Mansuar島的巨硨磲。圖片:Tsu Soo Tan / naturalist
再比如,我國刑法第341條為“非法收購、運輸、出售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珍貴、瀕危野生動物製品罪”,但究竟什麼算“製品”?一些學術觀點認為,製品應該有製作過程,野生動物製品應該以野生動物為原材料,如果按照這麼理解,那麼開挖已經死去千百年的玉化硨磲殼(哪怕是一級保護動物巨硨磲的殼),也算不上是“野生動物製品”。在實際執法時,執法機關有時候也是這麼處理的,非法捕撈硨磲常常不能作為刑事案件,僅僅依照行政法規拘留罰款。
當然,這些法律漏洞也在慢慢填補。2017年,海南省出台了珊瑚礁和硨磲保護規定,要求在海南的行政區域內“禁止出售、購買、利用珊瑚礁、硨磲及其製品”。2018年10月9日,農業農村部發布了69號文件,對《華盛頓公約》附錄裏的物種和我國的保護等級進行了重新核准,這一次,除巨硨磲繼續保持一級之外,其他所有硨磲物種都被明確認定為等同二級保護動物。
法屬波利尼西亞Taha’a的長硨磲。圖片:arthur_chapman / naturalist
但執法層面的困境依然沒能徹底破解。就在去年7月,國家海洋局海洋三所的李琰博士在拍攝科普視頻時,依然在三亞第一菜市場發現了堂而皇之出售****的長硨磲(T. maxima)或諾瓦硨磲(T. noae)活體。近期新聞中,被捕撈吃掉的硨磲,就是這兩種硨磲中的某一種。
有了養殖,仍要小心
必須要承認,今天的硨磲所面臨的局面相比八十年代已經緩解了很多,除了華盛頓公約和各國法規的保護之外,另一個重大的成就是對許多硨磲進行人工繁育取得的突破。我國硨磲研究起步比較晚,但中科院南海所也已經可以繁育鱗硨磲(T. squamosa),無鱗硨磲(T. derasa)、番紅硨磲(T. crocea)。其他國家的硨磲繁育水平不一,尤其是澳大利亞國際農業研究中心(ACIAR)牽頭的硨磲繁育項目,直接帶動了菲律賓、所羅門羣島和湯加等國的硨磲養殖走向成功。
今天已有二十多個國家和地區正在開展硨磲繁殖,通過人工繁育的種苗野外增殖,一些硨磲種羣恢復得相當不錯,譬如番紅硨磲現在是無危物種,最近被捕撈吃掉的長硨磲或諾瓦硨磲,危險等級也已經比較低。
硨磲科中最小的物種番紅硨磲的外殼。圖片:Marie HENNION / Wikimedia Commons
那為什麼華盛頓公約和各國法律,仍然小心翼翼地保護已經不再瀕危的硨磲呢?是不是即便一些硨磲被零星地吃掉,也不會對生態帶來什麼威脅呢?
理性地看,這種觀點有些道理,但理論向來不等同於現實。過去幾十年的故事告訴我們,即便是比今天多得多的硨磲在面對過度捕撈時也異常脆弱。硨磲現狀雖然有所好轉,但依舊面臨諸多威脅——哪怕有層層法律保護,三亞的硨磲還是被吃了;並不出產硨磲的北戴河的貝殼市場裏,硨磲殼製品還在交易;海水缸的擁躉中,瀕危的硨蠔(Hippopus spp.)還在以“南太吉格斯”的名號流通。
硨蠔(H. hippopus)的外殼。圖片:Amada44 / Wikimedia Commons
全球變暖的死亡洗禮
更糟糕的是,硨磲正在遭受第三次、也是有史以來最嚴峻的威脅。
説起吸收大氣中的二氧化碳,人們往往會想起森林。硨磲和珊瑚通過蟲黃藻獲取碳,並以石灰質外殼將碳固定,這些殼需要數百萬年的時間才會重新回到大氣碳循環裏。和森林相比,硨磲和珊瑚固定碳的效率也更高,僅佔全球海洋表面積1.5%的珊瑚礁佔據全球碳酸鈣沉積量的四分之一。但身為氣候變化的剎車器,硨磲和珊瑚正被氣候變化的車輪無情碾過。
氣候變化不僅影響大氣,也在重塑海洋——在1971年到2010年間的統計表明,超過93%的累積能量增量被海洋吸收;人類活動主導的大量温室氣體排入大氣後,又大量被海水吸收,如果按照目前的二氧化碳排放速率,本世紀末的表層海水pH值將從目前的8.1~8.2降至7.7~7.8,下一個百年甚至會達到7.3~7.4;更不用説愈發頻繁的厄爾尼諾等極端氣象會帶來的短期劇烈影響了。
珊瑚礁的生物對於氣候變化十分敏感。圖片:Pixabay
温度、酸鹼度等的變化對海洋生物影響極大,牢牢“紮根”的珊瑚蟲和硨磲毫無招架之力,尤其是它們體內的蟲黃藻對水温和酸鹼度非常敏鋭,稍有變化就會出現蟲黃藻丟失。這也是為什麼在最近幾十年裏,全球珊瑚白化規模越來越大,持續時間越來越長。比珊瑚更悲劇的是,部分珊瑚在失去蟲黃藻後還可以依靠自身濾食苦撐一段時間,如果是由厄爾尼諾造成的短期白化,它們還有復甦的可能,但對蟲黃藻依賴程度極高的硨磲們容錯空間就小得多了。
氣候變化問題如果不能得到徹底扭轉,野生硨磲資源只會比上世紀更為脆弱,甚至成功繁育的那些硨磲幼苗,也將面臨無處可以放歸的尷尬。
番紅硨磲色彩鮮豔的外套膜。圖片:Vincent Kruger / Wikimedia Commons
在自然界中,你幾乎找不到任何一類物種如同硨磲一樣,如此著名又陌生,異常珍貴又普通,身形宏偉又脆弱。在審視對它的保護策略時,也常因為角度不同而無所適從。
生態保護是個龐大的課題,在硨磲的故事裏不難發現,普通民眾也會起到重要的推動作用:如果人們瞭解硨磲的生態意義,清楚它正遭受的危機,哪怕只是畏懼於法律的威嚴,硨磲都可能不至於陷入危機。扭轉硨磲的處境不僅需要科研人員、執法者和監督者,也需要陳學冬這樣的傳播者——他正在用自己的影響力把這個故事講給更多人。也許下一個大聲疾呼、勇敢舉報、坦然拒絕的聲音,就來自平凡的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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