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還想做最後的豪賭_風聞

作者 | 南風窗資深主筆 雷墨

美國大選接近塵埃落定，但特朗普總能製造懸念。

懸念不是特朗普競選團隊發起的選舉爭議訴訟，有多大翻盤的概率，而是明年1月20日前，白宮權力平穩交接的可能性。

而在這一點上，截至目前還沒有承認敗選的特朗普，在任期只剩兩個多月時炒掉國防部長埃斯珀，絕不只是在發脾氣。

依靠忠於特朗普的將軍們保住白宮大位，這樣的猜測或許有點腦洞太大。但特朗普通過對軍方高層的“大換血”，為權力交接製造障礙的“無限可能”，不能低估。無論對於美國還是世界來説，明年1月20日前，都可能是一段危險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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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角大樓巨震

11月9日下午，特朗普發了一條推特：“我很高興地宣佈，備受尊敬的國家反恐中心主任克里斯托弗·米勒將出任代理國防部長，並立即生效。克里斯會做得很好！馬克·埃斯珀已經被解僱。我對他的服務表示感謝。”

美國總統特朗普11月9日宣佈，解除國防部長馬克·埃斯珀的職務，任命全國反恐中心主任克里斯托弗·米勒為代理國防部長

出人意料玩得多了，效果就會打折扣。通過發推特炒掉政府高官，是特朗普執政的常態。所以埃斯珀突然遭解職的消息，只是短暫地佔據美國網絡媒體的頭條，很快就被關於拜登的新聞頂下去了。

但這事的前因後果及其後續影響，卻沒有突然炒掉埃斯珀那麼簡單。自今年6月埃斯珀與特朗普矛盾公開化以來，外界就在猜測他離開的時間點。埃斯珀本人也曾公開表示，無論特朗普是否連任，他都不會留任。

但是，埃斯珀並沒有主動辭職的打算。從美國媒體報道的來看，這倒不是因為他眷念權力，而是出於對國防部長所承擔責任的考慮。具體地説，就是如何在美國國內政治動盪以及外部挑戰的背景下，確保美國軍方應該履行的職責。

馬克·埃斯珀（中）在美國華盛頓出席聽證會

11月4日，也就是美國大選投票結束後第二天，美國《陸軍時報》刊登了一篇對埃斯珀的專訪。埃斯珀在專訪中説，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辭職，雖然他知道靴子會落地，但不知道何時落地。

據美國政治新聞網報道，11月7日大選投票前幾天，有媒體傳出埃斯珀準備好了辭職信之後，美國國會議員、前國防部官員以及安全問題專家，勸埃斯珀留任以確保權力平穩交接。而且，參議院高層還施壓白宮，不要在權力交接的關鍵時期解僱埃斯珀。

參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特朗普在共和黨內的盟友吉姆·英霍夫，11月9日對媒體表示，特朗普事先並沒有告知他將解僱埃斯珀。“我與國防部長埃斯珀很熟，我也向總統表達了我的個人看法，但那樣做（解僱埃斯珀）是他的權力，他還是做了決定。”

特朗普衝動決策的背後，是其“接管”五角大樓的邏輯。某種程度上説，特朗普與拜登的權力交接還未提上議事日程，他卻開始了對美國軍方權力的重新佈局。而佈局的核心原則，就是確保美國軍方高層對他個人的“絕對忠誠”。

特朗普發出那條推特約一個小時後，埃斯珀的繼任者克里斯托弗·米勒，就急匆匆地趕往五角大樓，接手了從核密碼到美軍海外軍事行動計劃等一系列重要材料。

據美國政治新聞網報道，米勒此前的主要經歷是反恐，主要特點是深得特朗普信任，在美國軍方高層屬於特朗普的堅定擁護派。

埃斯珀遭解職的第二天（11月10日），國防部副部長約瑟夫·克南、國防部高級政策官員詹姆斯·安德森、埃斯珀的幕僚長詹·斯圖爾特，在同一天提出辭職。而他們的臨時替代者，無一不是特朗普的心腹。

《政客》在推特發佈消息：埃斯珀遭解職的第二天，國防部高級政策官員詹姆斯·安德森提出辭職

比如，約瑟夫·克南的替代者伊斯拉·科恩·沃特尼克，此前任職國家安全委員會，前國家安全顧問麥克馬斯特（2018年3月被特朗普解僱）曾想解僱他，被特朗普攔下。詹·斯圖爾特的接替者卡什·帕特爾，曾在特朗普過關“通俄門”調查中立下汗馬功勞。

詹姆斯·安德森的替代者安東尼·塔塔，屬於美國軍方里特朗普的“死忠派”，今年6月特朗普就想提拔他，但因其口無遮攔（在推特上稱奧巴馬是“恐怖分子領袖”、“傀儡總統”）而沒有過參議院那一關。

雖然這些替代者都是臨時任職，但卻能實質性地履職。換句話説，他們無需等到參議院聽證過關（鑑於特朗普剩下的任期，也沒有必要去走那個流程），就能忠實地執行特朗普的意志。從這個意義上説，特朗普事實上已經基本完成了對五角大樓的“接管”。

2

“交易”失敗

在被特朗普“推特解僱”之後，埃斯珀發了兩封公開信，一封是給特朗普的，另一封是給國防部的。

他在給特朗普的信中説，“我遵從憲法為國家服務，所以我接受你撤換我的決定。”“我完全忠實地履行了自己的誓言，支持和捍衞憲法，保衞國家和國家利益，同時讓國防部遠離政治，遵守美國人珍視的價值觀”。

埃斯珀在給特朗普的信中，除了信的開頭稱呼“President”(總統)，內文沒有出現一次“President”，也沒有“Trump”（特朗普），倒是3次出現了“constitution”（憲法）。不難看出，埃斯珀想傳達的意思是，他忠於的是美國憲法，而不是總統個人。

埃斯珀在接受《陸軍時報》採訪時説：“你見過我在某個場合説，在某某（指特朗普）的非凡領導下，我們取得了某某非凡成就嗎？”對比副總統彭斯和國務卿蓬佩奧的公開講話，埃斯珀的確沒有他們那麼肉麻。但對於特朗普來説，這説明埃斯珀的忠誠出現了問題。

今年1月，在美國駐巴格達大使館遭到襲擊後，埃斯珀在書面聲明中確認，美國將向中東派遣約750名士兵

但是，忠誠問題，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特朗普解僱埃斯珀，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即他與美國軍方之間的恩怨情仇。

事實上，執政四年裏，**特朗普與美國軍方的關係，就像他的個性那樣反覆無常。2017年1月剛入主白宮時，特朗普組建了一個“軍人內閣”——大量啓用將軍擔任政府要職。****但在任期接近尾聲時，特朗普與五角大樓的關係已經高度緊張。**這背後的原因，都可以從他的“交易思維”中尋找到蛛絲馬跡。

起初，交易是成功的，甚至堪稱完美。2016年大選期間，特朗普通過承諾大幅提升軍費，斬獲了遠超希拉里的軍人選票。他在很大程度上也兑現了自己的承諾。**奧巴馬執政八年，美國基礎國防預算僅增加4.1%，特朗普執政前三年就增加了18.7%。**而且，他還把美國軍人的工資提高了3.1%，是此前十年裏最高的增幅。

2019年8月1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了軍費的2019年度國防預算和《國防授權法案》，總額達7163億美元

最初的組閣對軍人青睞有加，體現了特朗普對軍方的偏愛。但是，這一切都是為了給交易做鋪墊。

對於特朗普當初組建“軍人內閣”，美國退役將軍唐·博爾杜克曾調侃到，他的任命如此之快，決策如此之果斷，似乎那些人從軍隊退役就是一個錯誤（當時馬蒂斯、麥克馬斯特、凱利、弗林等均已退役）。

剛入主白宮不久後簽署“禁穆令”，特朗普特意把地點選在五角大樓的“英雄廳”。在具體的軍事問題上，特朗普也讓軍方放手去幹。比如，**在中東反恐行動中，他給戰地指揮官極大的賦權，不像奧巴馬政府時期那樣約束軍方，儘量避免誤傷平民。**特朗普與美國軍方的確有一段蜜月期。

但是，特朗普對軍方的賦權是要“獲利”的，而且界定利益的標準是自己的政治考慮，而不是軍事上的客觀評估。

矛盾由此而生。

特朗普當初讓美國軍方在中東反恐中放手幹，意在快速地解決問題，幫助他兑現2016年的競選承諾——避免美國過度介入海外軍事衝突，讓美國大兵回家。而兑現了此前競選承諾，就能為2020年的大選加分。

2018年底，特朗普在未經與時任國防部長馬蒂斯商議的情況下，突然宣佈從敍利亞撤軍，成為後者辭職的導火索。

詹姆斯·馬蒂斯，於2016年底被特朗普提名擔任新任美國國防部長，於2018年底辭去該職務

馬蒂斯基於專業的判斷，認為打擊“伊斯蘭國”的行動還沒結束，但特朗普基於自己的政治判斷，認為美國大兵應該回家了。馬蒂斯認為貿然撤軍是對反恐盟友的背叛，但在特朗普的邏輯中，背叛是交易的一部分，甚至是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曾寫過多部特朗普傳記的作家邁克爾·迪安東尼奧也認為，**特朗普對軍方的價值認定，就在於軍方是否對他忠誠。**而忠誠與否，直接關係到交易能否成功。

《紐約客》今年6月初報道稱，在白宮的一次會議上，特朗普要求出動軍隊鎮壓因弗洛伊德事件引發的騷亂，埃斯珀和參聯會主席馬克·米利堅決反對，特朗普還因這事與米利吵了起來。

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防務問題專家哈爾·布蘭茨認為，特朗普與軍方的關係建立在極不穩固的基礎之上。“紀律嚴明、專業過硬並忠於憲法原則的軍官們，與靠直覺本能行事的總司令特朗普，共事起來總不那麼合拍。”對於特朗普來説，這種不合拍的結果就是“交易”不順暢。

根據美國《陸軍時報》的民調，特朗普就任之初，美國軍人對他持正面與負面看法的比例分別是46%和37%。該報今年7月底8月初的民調顯示，這兩個比例已經反轉過來，持正面看法的是38%，負面看法是50%。

2016年大選中，特朗普在軍人以及退伍軍人中所獲得的選票，是希拉里的兩倍。上述民調顯示，當時拜登在軍人中的受認可度已經反超特朗普。

2020年大選特朗普獲得了多少軍人選票，目前還沒有統計數據。但不難想象，結果肯定沒有2016年大選那樣亮眼。也就是説，特朗普與軍方的“交易”，失敗了。如今特朗普連任希望破滅幾成定局，清理門户是為了泄私憤，或許還想做最後的豪賭。

3

最後的豪賭？

特朗普“推特解僱”埃斯珀後數小時，被美國媒體稱為軍方高層最後一個“成年人”的參聯會主席馬克·米利，緊急召集參聯會在五角大樓開會，並要求駐紮外地和海外的作戰指揮官視頻與會。

毫無疑問，米利將軍是想穩定軍心。

對於米利來説，穩定軍心或許不難，但穩定特朗普，則絕非易事。美國眾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亞當·史密斯對媒體表示，“特朗普總統處於泄憤解僱國防部長埃斯珀，不只是在耍孩子氣，也是非常魯莽的行為。”

今年6月，特朗普前往華盛頓聖約翰教堂外參觀，埃斯珀與米利走在其後面

曾在特朗普政府短暫擔任國防部副助理部長米克·馬爾羅伊説，“在權力交接期間，國防部的穩定非常重要，埃斯珀的領導，對確保軍方不介入政治尤為關鍵。”

但軍方不介入政治的這個“關鍵”，正是特朗普不想要的。早在大選投票前，美國輿論就開始擔心，一旦大選出現爭議，軍方是否會被推向前台，美國政治是否會出現出人意料的局面。如今特朗普不承認敗選，又對五角大樓的“大換血”，讓軍方角色再次成為話題。

軍隊應在總統選舉中發揮何種角色，在美國歷史上從來都不是一個問題，甚至不會成為話題。但美國有了特朗普總統，不可能或許會變成一切皆有可能。

對於軍方在總統選舉爭議中的角色，米利在8月寫給國會的信中説：“萬一出現選舉爭議，應該由最高法與國會，而不是軍方來解決分歧。”

但即便這樣，軍方也並不能高枕無憂。軍方可以不介入選舉爭議，但這並不意味着特朗普沒有拉軍方介入的操作空間。一個比較現實的問題是，如果大選爭議引發大規模騷亂，以美國總統的權限，特朗普是可以援引1807年通過的《叛亂法案》調動軍隊參與平亂的。

截至目前，美國還沒有出現因選舉爭議而引發的騷亂。但**最近幾天特朗普的多條推特，或明或暗都有煽動支持者之嫌。**如果出現大規模騷亂，軍方高層除了祈禱特朗普不啓動那個法案，幾乎沒有多少迴旋的餘地。到那時，軍方高層就面臨違抗命令與違背憲法的艱難抉擇。因為，兩者之間的界限，會變得模糊不清。

軍方的擔憂還不止於此。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9月的一篇報道，指出了軍方面臨的更大不確定性，即特朗普在明年總統就職日前向敵對國發動軍事打擊。“軍方高層對特朗普的衝動決策，一直膽戰心驚。埃斯珀與米利，幾乎每天都要花時間做危機管理，防止特朗普做出危險性的決策。”

隨着埃斯珀離職，特朗普的推特，可能讓整個世界都不安心。《大西洋月刊》去年的文章有這樣的描述：從核擴散、波斯灣油罐爆炸、恐怖襲擊到網絡攻擊，在所有這些安全威脅問題上，美國軍方都像戰地指揮官盯着敵軍軍營動向那樣，緊盯特朗普的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