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手上的女船長們_風聞

　　在前不久的戛納電影節上，有一部新人導演的處女作引起關注，這部電影叫《春江水暖》，娓娓道來富春江畔一大家族的日常冷暖。作品的迷人之處不是指向宏大的敍事，而是把鏡頭對向甚少被關注的羣體，比如主角之一是靠江河為生的船民。

　　《春江水暖》劇照

　　其中有句讓人印象深刻的台詞：“有一天我爸爸開船，對面的船差點撞到了。不是因為天氣不好，而是因為對面開船的人常常會睡着。”寥寥幾句話，就道出了這樣一羣以江河為生的跑船人的不易與日常。

　　而最近，我們也在這支名為《月亮船》的短片裏再次見到“跑船人”這一熒幕上少見的形象，以及他們真實的生活。

　　視頻連接請戳

　　點擊觀看《月亮船》完整視頻

　　每一個守住船的人都格外不容易，因為“生活在江邊的人，每年總有幾個孩子要還給江裏”，《月亮船》的女主角方舟就是在這種擔憂中成長下來的。

　　小時候父母都會在她身上綁上好幾個繩結，繩子的另一頭則是船上的攬樁。她並不理解這種保護，只是苦惱為什麼其他小夥伴都可以在岸上撒歡，自己卻要被繩子栓在柱子上，但母親常常告訴她，“你看你爸多心疼你啊，給你係那麼緊。”

　　和很多年輕人一樣，過去她也很排斥船上的生活：沒有朋友，能看到的總是一望無際的河，吃就吃河裏的水，用也用河裏的水。幹活多就多吃點飯，不幹活就躺着等裝貨，貨裝齊了就開船，到碼頭了就卸貨……總之，不能離開船。

　　比起生活的無聊，方舟可能更怕的是和父親單獨的相處。因為在她的記憶裏，父親話不多，性子很急，小時候跟他們兄妹幾個人交流就很少。

　　而這種沉默與生疏在母親去世之後顯得更為明顯，這也是《月亮船》開頭呈現出來的故事。

　　“吃飯”，父親喊她。

　　“來了爸。”

　　和沉默的空氣一樣固定的，還有那件搭在椅背上的紅棉襖。那是父親在母親去世後留下的她生前穿過的一件衣服。她的去世就像故事中突然結束的句點，沒有給人留下太多反應的時間。為了追回一個河南老闆欠下的2萬多元運費，母親一個人坐火車北上的途中被蜱蟲咬了，後來越來越嚴重，父親説要賣房給母親治病，醫生卻説就算有1000萬也治不好了。

　　船笛聲響起的時候，方舟告訴父親下一個要去的港口不好跑，當心一點。父親回了一句：別瞎操心。

　　方舟不明白為什麼父親總是這麼固執，以前母親在的時候説他也不聽。萬一自己以後下了船，他一個人會怎麼辦。

　　果然，出發沒多久的他們遇上了急流，船搖搖晃晃，彷彿隨時要被浪花吞沒。方舟發了視頻求助，很快有一個叫江蘇的船員出現在他們船上，剛好開船路過附近的他趕來，説要幫忙保駕護航。

　　就是這次幫忙讓方舟和江蘇有了更多接觸與瞭解的機會。飯桌上，江蘇和方舟父親喝酒、聊天，話題不可避免談到了最初的幫忙，他拿起手機，告訴這位老舵手自己如何從方舟的快手視頻裏看到了求助，又如何快速趕到。

　　父親當然看得出來，江蘇的神情裏帶着一些想要被認可的積極，他也知道，女兒是時候離開這艘船了。

　　那個晚上，父親一個人刷完了快手裏女兒所有的視頻。

　　第二天，他趕女兒下船，“風浪太大，小船就開不動。你下船吧，去過你自己的日子。“

　　就這樣，方舟開始了自己從一艘船到另一艘船的生活。

　　這個短片是根據真實故事改編，方舟的人物原型叫大橙子，是一位90後女船長。

　　大橙子原名叫馮玲玲，因為上學時總被人叫《上海灘》女主角的名字馮程程，她就給自己取了暱稱叫大橙子。

　　和很多90後女孩一樣，她跟父親的相處也帶着一些疏離和彆扭。父親幾乎是沉默的，急脾氣的，不愛解釋的。

　　17歲開始，她就給開船的父親當助手，其實是無奈之舉，為照顧弟弟妹妹，母親決定留在岸上，而父親需要幫手。大橙子成績一般，不打算繼續唸書，年齡太小，還不能去打工，母親便讓她上了船。

　　正處於青春期的大橙子，還沒有去見過世界就被拉到了船上，剛開始那段時間過得格外困難，沒有手機，跟父親也沒有共同語言，甚至因為不會做飯，父女兩個人常常稀裏糊塗地吃一頓是一頓。

　　習慣了在船上裝貨卸貨，卸貨裝貨的日子……有時候需要熬一夜到天亮，遇到大雨大雪的日子，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父親在後面開船，**她就站在船頭瞭望，相當於父親的眼睛。**大橙子説自己在船上父親很放心。

　　雖然是女孩子，但大橙子對開船有一種天賦。

　　21歲的時候，大橙子第一次獨自開船。那次父親身體不適上岸看病了，只好交代她把船開到碼頭。碼頭的船很多，碰到磕到都是不小的事情，她一個人只好在船頭船尾兩頭跑，帶纜繩、繫纜繩。

　　父親的身體一向不好，畢竟在船上呆了一輩子，風濕和關節炎、肩周炎交替復發，尤其是母親去世後，她更加心疼父親，“畢竟老伴不在了，一個人挺孤單的。”父親也同樣擔心她，“你媽去世了，你趕緊找個對象結婚吧。在家裏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捂得白白的。”

　　其實，17歲之後大橙子就只有過一次下船上岸生活的經驗。那次因為父母強烈反對而分手，她也不想繼續留在船上，下船找了個在南通餐飲店學習做甜點的活兒，半年後她做到了領班的位置，老闆還給加了薪。可是那時候，同在南通的二姐準備回老家結婚，她又哭了一通，一個人在南通人生地不熟，待了半年後只好選擇回家。

　　她又重新回到船上，繼續當父親的眼睛。直到母親去世後，這是第二次下船。

　　而這次下船則是因為“江蘇”——這個後來成為了大橙子丈夫的男人，也是大橙子視頻裏常常出現的“小胖子”。

　　兩個人相遇的過程固然沒有視頻裏那樣劇情化，而是充滿了日常的緣分。兩年前的春節，一個人在岸上過年的大橙子發了條朋友圈説過年沒有包餃子，只能吃速凍餃子。

　　這條朋友圈江蘇也看到了，他告訴大橙子自己也正在吃速凍餃子。其實江蘇一直都是大橙子的粉絲，他在大橙子為母親籌款治病的時候捐過錢，當然也私信問過她有沒有男朋友。大橙子直播的時候江蘇常常去看，覺得這個姑娘比較“傻里傻氣”，因為跑船的人總在內河，對外面的很多事情都沒那麼瞭解，很單純。

　　兩個人越聊越投緣，於是約定在南京見面。江蘇回憶起兩個人見面的場景，總會“吐槽”説，“她跟視頻上不一致的地方太多了，發的視頻很瘦很漂亮，結果見面那天穿了一個揹帶褲顯得又矮又胖，差點扭頭就走。”

　　在南京玩了幾天之後，江蘇帶大橙子回去見了家人。江蘇也是一家人在船上生活，但江蘇家的船比大橙子父親的船更大更重，哪怕船停下來，也需要把錨拋在河裏把船固定住。如果遇上下雨天颱風天，船上更是必須要留人。

　　正是這種同為“跑船人”的身份，讓他們有了更多的理解。

　　但這段戀愛父親再一次表示反對，理由是太遠了。好在後來，在姐姐和鄰居阿姨的勸説下父親才鬆口讓他們交往。

　　等到他們結婚的時候，除了親朋好友，還有在快手上見證了他們戀愛過程的全國各地伴娘團和伴郎團。

　　大橙子的快手也見證了她自己這些年的人生變化：跑船的經歷、母親的離世、戀愛與結婚，而在最近的視頻裏，大橙子剛剛生下一個女兒。今年1月份，大橙子就在視頻裏分享了這個好消息——一個驗孕棒，顯示着紅紅的兩道槓。寶寶屬鼠，跟母親一個屬相，這種巧合讓大橙子感覺是冥冥註定。

　　懷孕期間大橙子一直在船上生活，除了孕檢不方便，她甚至覺得在船上比岸上還要更豐富多彩，跟其他女船員一起跳舞，也有兩艘船靠攏後閒話家常……其中有一支特別的視頻，那是大橙子丈夫的船和父親的船擦肩而過，大橙子用鏡頭拍下來呼喊父親的場面：“老爸，老爸，我想你！”

　　和大橙子其他真實、沒有經過彩排的視頻一樣，這支視頻也是一次難得的偶遇。儘管大家都在江河裏跑船，但平時只能通過微信交流你家船在哪裏，我家船在哪裏，並不是常常能遇上。

　　那天，她和丈夫的船正從淮安往蚌埠行駛，父親的船正由盱眙往老家沭陽去，而洪澤湖是它們唯一可能的交匯點。

　　這次偶遇彷彿寓意着大橙子和父親的一次交棒，父親後來賣掉了船上岸找了新的工作，而她和丈夫則繼續一起跑船，從幾百噸的小船到了3000噸的大船。

　　船上的生活就是裝貨，卸貨，開船，清掃，活動侷限在船艙裏，聲音淹沒在高低起伏的汽笛聲中。

　　大橙子現在所在的船，比起父親的那條小船更大更重。

　　當大橙子和跑船一輩子的父親角色對調，或許當年很多不理解的事，看不懂的疏離和冷漠，會有一個答案，正如視頻開頭引用的《玉珍》那幾句歌詞，“直到她的苦衷變成了我的，她的仁慈也變成我的了”。

　　總要有人守住船，守住船就是守住家。

　　大橙子在快手的477條視頻分享了她過閘、打纜、下錨的水上生活，有時候她也不露臉，記錄自己在船上養的寵物雞，對面船上跳舞的女船長……在每一個沒有精心修飾的視頻裏，有着生活最本真的樣子。

　　大橙子的快手主頁 

　　大橙子視頻裏評論區裏，也常常有不同地方的跑船人留言、記錄，共享與天氣、風向、河道有關的信息，講述自己在航行途中的喜怒哀樂，他們遇見暴雨天遇見激流漩渦，然後解決，或者等待解決。

　　大橙子的快手評論區，跑船人們積極回答問題 

　　無論是船上生活的艱苦，還是對抗水上生活的寂寞，都是這些女船長需要面對的日常，而快手，正是這羣常常被忽略的“跑船人”的信息燈塔，也是讓他們表達鮮活生命力的舞台。

　　還有更多在日常中容易被忽略的人在快手上被看見：

　　這裏有最美的“單線舞者”（@國網川送小蔣哥），電纜工人小蔣與他們的工友們每天都僅靠一根安全帶奮戰在五十米高空的電線上。

　　這裏有大學畢業回家創業的放羊姑娘（@寧夏放羊三妹），歌聲與羊羣陪伴着她在銀川平原冬天凍土上追求自己的夢想。

　　300多萬粉絲陪着@趕海人熊大 每天天不亮就起牀，他們通過熊大的快手認識了各種奇妙的近海生物，也知曉了這個職業背後的辛勞與艱苦。

　　《月亮船》的故事只是生活的其中一個切口，讓我們看到了更多屬於“百工人”的秘密，他們的職業或許不為人知，但卻都在奔波、奮鬥自己的美好生活。

　　無論是這些水上的卡車司機——跑船人，在阿拉山口守衞祖國風極的年輕戰士，還是生活在大興安嶺的葱鬱深山中的伐木工人，在快手，每一個獨特的個體都會被看見，每一種生活都值得被擁抱。

　　圖片來源：除標註出處外的圖片均出自《月亮船》劇照，快手 @開船的大橙子，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