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黎明：對伊朗來説，“特朗普的政策就是最大的病毒”
新冠肺炎疫情正在世界範圍內擴散，中東國家伊朗也成為重災區，多名伊朗高層官員感染，更是讓外界驚訝不已。
為什麼新冠疫情會在伊朗突然爆發並來勢兇猛？伊朗的公共醫療體系能否有效控制疫情？中國可以在哪些方面開展對伊朗的援助？
針對這些問題，觀察者網採訪了前駐伊朗大使、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特聘研究員華黎明。
【採訪/觀察者網 戴蘇越】
**觀察者網：**華大使您好。新冠肺炎疫情在伊朗突然爆發，情況之嚴重是我們之前沒有預料到的，從您的觀察來看，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現在整個中東地區的疫情總體是什麼樣的？
**華黎明：**現在伊朗的疫情在中東國家是最嚴重的，而且在世界上也是最嚴重的國家之一，這其中有一些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伊朗的政治局勢助長了疫情蔓延。其實伊朗的疫情發生和武漢是差不多的時間，在今年1月的時候已經有疫情了，而當時大家都知道正好是伊朗國內政治形勢非常緊張的時候——1月3日，伊朗聖城旅司令蘇萊曼尼被美軍炸死，不久之後，1月8日伊朗又誤擊了烏克蘭的民航客機，導致國內的反政府示威遊行此起彼伏，政府根本無暇估計疫情發現並擴散的事實。
一月份伊朗的一系列政治事件都導致了大規模的集會
幾天之後的2月11日是伊朗的革命41週年，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大規模的示威遊行，伊朗當局雖然知道疫情已經開始，但又不能因為疫情而不去搞遊行，這是一個政治問題，在政治不穩的情況下他們要表現國家的團結。然後到了2月19日，伊朗第一次公佈了疫情，兩個病例，而且兩個都死亡了，實際上那個時候已經很嚴重了。但2月20日又是他們的議會選舉，所以疫情和伊朗的國內政治形勢攪在了一起，政府在這方面很難取捨，這樣導致1月下半個月到2月初這段窗口期他們錯過了。
實際上伊朗的疫情到2月份已經相當嚴重了，而且從公佈開始它的死亡率就很高。為什麼死亡率高呢？實際上不是説死的人多，而是確診的人數沒有統計出來，已經有很多人感染了，但是沒有辦法測試出來。
除此之外，也和伊朗人的生活習慣有關係。伊朗人一般有一點咳嗽、感冒什麼的不會去醫院，這樣到底有多少人感染始終沒有一個數，所以顯得死亡率很高。而且伊朗人在這方面也沒有像我們這麼注意，嚴格地遵守，所以導致包括伊朗的領導層很多人都感染，有兩位都已經去世。因為疫情發展之後會議照開，口罩也不戴，高官肯定會多，見面多，你看議會的議員中有二十多個感染，議會卻照樣開會。
宗教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因為這次伊朗疫情的爆發不是在首都德黑蘭，而是離首都150公里的聖城庫姆。庫姆人口本身只有100萬，但卻是伊斯蘭教什葉派兩位聖人陵墓的所在地，還有什葉派最大的神學院也在那個地方。
去那個地方朝聖的人、宗教交往的人很多，每年進出庫姆的人達到250萬。而且到陵墓去朝拜的什葉派穆斯林都要擠到棺材旁邊去，拿手摸，甚至還要親吻，拿舌頭舔，這種情況下可想而知，再加上陵墓裏有很多很多人，人員異常密集，又是這樣一個習慣，所以疫情最早從那裏爆發一點兒也不奇怪。
庫姆距伊朗首都德黑蘭大約140公里
還有，伊斯蘭教信徒每個星期五去清真寺做禮拜，這又是一個人口很密集的地方。像這些聚集，我們中國很容易做到政府一聲令下，大家都在家居家隔離，但伊朗人很難做到。大概最近疫情厲害了以後，伊朗人有所警覺，也開始注意了，但是這種聚會要完全排除，在宗教上、文化上有一定的困難。有一個伊朗朋友明確跟我講過，他説中國這個辦法我們學不來，伊朗好多人做不到完全在家隔離，不跟朋友來往，不聚會，再加上3月21日是波斯新年——他們的春節，往常這個時候就是家家户户正在辦年貨的時候，這又是一個很重要的關口。
因為伊朗是全世界什葉派的中心，全世界信奉什葉派的穆斯林都會去那個地方朝聖，旅行的人也很多，你看伊朗之外最先感染的巴林，人口佔多數的是什葉派穆斯林，接着是黎巴嫩、伊拉克、科威特，都是很自然的，然後從這些國家再傳到其他阿拉伯國家去，中東地區整個就蔓延開來了，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
**觀察者網：**目前，伊朗國內的醫療體系和醫療水平是什麼樣的情況，能否應對呈爆發狀態的新冠疫情？
**華黎明：**伊朗的醫療水平在中東國家還是比較好的，因為它在過去的五六十年培養出了一批受過西方教育的比較好的醫生，還有西方幫助他們建的一批醫院，所以伊朗的醫生、醫院以及醫療設備在中東國家應該是比較好的。海灣國家很多有錢的人看病還會專門跑去德黑蘭。這些我都親身經歷過，當年我在伊朗常駐的時候也到那兒看過病，確實它的醫療水平還是挺不錯的。
伊朗首都德黑蘭，工作人員為進入商城的顧客測量體温（圖片來源：新華網）
但是，這裏所説的醫療水平不錯也就是我們日常所説的，比如説心血管病、癌症、血液病或者是其它的器官疾病，它很有經驗。但是對付這樣一個大規模的公共衞生事件，他們的醫生和醫療體系沒有經驗。而且現在有這麼多的患者，我看他們的醫院很難承受，沒有這麼多的牀位與設備。因為伊朗過去，起碼可以説是最近四五十年沒有發生過這樣大規模的公共衞生事件，它的地震倒是挺多的——政府沒有經驗，醫療體系也沒有經驗，所以它所謂的醫療條件比較好並不能在應付這樣的公共衞生事件中方面有比較好的條件，我覺得它現在也比較慌亂。
現在他們在學我們的“火神山”，也動員了部隊。這是伊朗的優勢，因為伊朗國家政治比較集權，可以把軍隊動員起來，政府的動員組織能力，行政能力在中東國家還是比較強的，它可以調動革命衞隊、調動部隊來處理這個事兒。某些方面下令禁止也就禁止了，這個是它的優勢。
**觀察者網：**在這次疫情中，我們看到伊朗在中國疫情最嚴重的的時候積極地支持和援助中國，而當伊朗的疫情告急時中方也同樣慷慨施以援手。最近的消息，伊朗駐華大使館在微博上公佈捐助賬號，很快就被熱心網友捐滿了。您認為，我們對伊朗的援助可以採取哪些形式？這次疫情之後，這種互助合作將會對兩國關係產生什麼樣的積極影響？
**華黎明：**兩國關係最近這一兩年是比較好的，因為伊朗受到美國的極限施壓，中美關係最近一兩年也不太好，所以中伊走得比較近，建立了全面的戰略伙伴關係。本來背景就不錯，所以武漢發生疫情之後，伊朗外長第一時間給我們王毅外長打了電話，表示同情和支持，很快就給我們送來了百萬只口罩。沒想到很快他們自己也遇到這個問題，所以我們王毅外長也在第一時間和他們的外長通了電話，這個是外交上的。
實際我們對他們的支援除了口罩之外，最寶貴的支持就是一萬五千個測試盒，後面陸續還會有更多的測試盒，這是他們目前最需要的。另外伊朗缺少這方面的經驗，我們可以給他們傳授，最近我們去了四位專家，這四位專家不是醫生幫他們去看病，而是傳授我們在武漢抗擊疫情的經驗。上海外語學院波斯語專業的師生還把中國的防疫抗疫的指南和有關的手冊都翻譯成波斯語，伊朗現在也正在用。
援助伊朗的專家在德黑蘭與當地專家進行交流（圖片來源：新華網）
現在我看伊朗的媒體上也都在宣傳中國的經驗。剛才我講到革命衞隊出動，伊朗也在建造自己的“火神山”，雖然牀位不多，180個牀位，但是目前來講也可以解決一部分問題。這次由於抗病毒方面雙方相互同情支持，情況相當熱烈，通過這次疫情之後，中伊關係可能會更進一步走進，兩國人民之間的感情也會更靠近。
**觀察者網：**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面臨疫情的伊朗，那就是“雪上加霜”。您認為，經歷了一系列內政外交困局的伊朗會應該怎樣處理這次新冠疫情，疫情對伊朗的國內局勢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華黎明：**確實，伊朗目前處在一個“內外交困”的狀態下，但是這次疫情對於伊朗也是一把“雙刃劍”，如何處理，轉危為機，掌握在伊朗政府手中。如果伊朗方面疫情能夠處理得當，真正把它當做疫情來處理，不要太政治化。不要像初期那樣，真正能把人民動員起來，把疫情抵抗住，這個可能會對國內局勢反而有好的作用。
這個時候如果美國再趁火打劫的話，那美國在伊朗、包括中東、世界上都是不得人心的，因為病毒是世界性的，如果美國趁這個機會再阻擋一些人道主義需求，比如説伊朗購買一些器材，購買一些醫藥，美國再通過制裁讓伊朗無法付款，這些情況如果發生可能有利於伊朗在道義上佔據有利地位。伊朗總統也説了“特朗普的政策就是最大的病毒”嘛，如果繼續對伊朗極限施壓從道義上是站不住腳的。如果真的要對伊朗表示友好的話，首先就應該撤銷對伊朗的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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