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陽：政府都發錢了，美國人咋還上街造反？
【文/ 王天陽】
大家好，歡迎來到金融評書“白話金融危機史”。
這兩天好多國內的朋友來問我兩件事兒，這頭一件事兒把朋友氣的説不出話來：因為聽説美國給個人和企業都發錢了，是個人都有白來的1200美元，要是企業的話更誇張。特別是聽説居然有小老闆都沒申請就是隨隨便便一百多萬美元到賬，而且這錢還不用還，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是真的麼？
這第二件事兒把朋友驚的説不出話來：因為美國疫情都這麼嚴重死了這麼多人了，怎麼聽説最近很多美國人居然連口罩都不帶就抱着孩子牽着狗上街遊行去了，連吵吵帶喊的非要出門上班回覆生產，搞起了強烈要求上班的嘉年華大Party，這些美國人到底是還能不能長點兒心了，還是這心怎麼都這麼大呢。
先得説，這兩件事兒都至少是部分真實的，但又都不是完全的真相。而且這兩件事其實背後是一件事兒。都好像是肥皂泡中的片刻浮光掠影，看似荒誕，背後卻是另一番苦澀。
咱們今天就來講講這荒誕泡沫後的那一絲苦澀。千頭萬緒，從哪兒説起呢？既然大家都特別關心美國政府發錢的事兒，我們就先來説説為什麼發錢吧。
疫情嚴重，經濟不好大家都能想象得到。但美國經濟到底壞到什麼程度，難道家大業大的美國人民還差錢嗎？您還別説，美國人還真是差錢。美國是一個建立在消費基礎上的國家，消費常年以來貢獻着70%左右的GDP，但是大多數的美國人其實是沒什麼錢的。不吹不黑，美國的確有很多的頂級富豪，但同時美聯儲自己的調查也顯示，有40%的美國人關鍵時刻居然拿不出400美元的應急錢，而不得不向親友求救或是向信用卡一類的高利貸借錢。
有一半美國人的退休賬户少於2500美元，更有四分之一的美國人沒有任何的退休金存款，而二戰後嬰兒潮的那一大批人正是在這樣完全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就開始老去了。我有一個美國朋友，已經年近60了，有一天特別高興的告訴我，他終於還完助學貸款了，他説的是滿心歡喜，聽得我卻是心裏一陣陣的心酸。而像他這樣60歲以上還在還助學貸款的美國人有300萬。
過去30年的大江大河，對中國人而言是滄海變成了桑田，而多數普通美國人家庭收入的購買力其實是沒有改進的，頂層的精英已經讓底層的民眾越來越遙不可及。美國常常用來做對比的一組詞是Wall Street vs Main Street。這Wall Street 自然是大名鼎鼎的華爾街，這Main Street我卻一直沒有見到特別貼切的翻譯。多數人直接翻譯成主街，也有人説這就是實體經濟。要我説，這Main Street 就是我們每個城市都有的中山路，這路邊住的就是美國的黎民百姓，布衣庶民。這些人在過去的30年間，被歷史的滾滾車輪拉下了。而在這種情況下還想要維持原來的體面和想要的生活，就不難理解為什麼有近三分之一的美國人是paycheck to paycheck的月光族了。
美國二戰後一段時間內，各階層財富一度是同步增長的，但80年代後差距不斷擴大（3條曲線從上到下：真實收入位於全社會95百分位、中位數、20百分位的人羣的收入增長速度）
我看見現在很多人都在説疫情中的美國，我想説的卻是，要想明白疫情中的美國，先要了解疫情前的美國，和美國人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突然遭遇了這次疫情。家裏沒有餘糧，突然又糟了殃，當然就要淚灑當場，更何況是驟然間遭受了三連擊。曾經自以為可以安然度日養家餬口的一份工作憑空的陡然消失了，突然在巨大的不確定性和死亡的恐懼前陷入惶恐失去了對未來的信心，而現在連自由的出門都成了一種奢侈，誰又能處之泰然呢？
很多國人可能想象不到是，富裕的美國還有着大量的孩子要依靠美國國家學校午餐計劃（National School Lunch Program）才得以在學校吃上一頓免費或近乎免費的營養午餐。在正常的情況下，這樣的孩子全美有近3000萬。我雖然一直知道這個陽光午餐計劃，但第一次看到這個3000萬的數字還是很震驚。現在學校都關門了，所有的課程都在線了，但是無論是3G，4G還是5G，這頓營養午餐卻恐怕永遠是無法通過網絡送到飢餓的孩子手中的。在學校關門的日子裏，現在美國每個學區都在儘量確保能用各種方式，把這頓在很多人眼裏可能顯得無足輕重，但對有些孩子卻意味着能有尊嚴的不捱餓的午飯送到孩子家中。
所以美國的很多家庭是帶着經濟上的基礎病，和在即沒有物質準備也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突然遭遇了這場疫情，這種重擊是摧枯拉朽的。用三菱日聯銀行 （MUFG Union Bank）的首席經濟學家魯普基 （Chris Rupkey）的話説：‘The economy is clearly in ruins here’，經濟顯然已是一片廢墟。疫情帶來的打擊遠比華爾街預期的更加可怕。
美國零售業銷售額跳水
一系列經濟數據都顯示美國從消費到生產都已經遭受重創。三月份的零售業消費跳水了8.7%，創下有歷史數據以來的最差表現。要知道零售業消費很多都是剛需，即便是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最壞的時候也只下降了不到4%。沒想到疫情還遠未結束，現在就已經比上次金融危機的最壞時刻還要壞上一倍有餘了。上一次經濟危機時，那些嬰兒潮出生的美國人尚在壯年，咬碎牙齒用十年時間和血吞下了股市崩盤和房產崩盤的苦果，而這一次他們已經沒有另一個十年的工作時間來彌補虧空了。
值得一提的是，這創紀錄的零售業消費大跳水還是建立在很多消費門類大躍進的基礎上的。一片廢墟中的唯一的亮點就是那些大家紛紛囤積的物品食品和飲品。Costco價值8500美元的末日套餐銷售一空，沃爾瑪的衞生紙翻了10倍。我一個師兄在家囤下了可以吃上四個月的食材，每每曬出從火鍋到龍蝦的美圖來勾引饞蟲，堪稱疫情中的美食博主。而一個美國朋友更是在居家令前囤下了近千美元從啤酒紅酒到朗姆酒的各類酒品，疫情期間也可以喝着小酒兒賽似神仙。沃爾瑪和亞馬遜的股價最近更是雙雙創下歷史新高，成為疫情中資本市場的大贏家。
沃爾瑪和亞馬遜的股價都創了新高
只可惜這一點新綠是建立在一片更為廣袤的廢墟之上的。疫情期間顯然沒有人再出來買房買車買傢俱下館子了，這些門類的銷售紛紛下降了四分之一。而要比慘還比不過大賣場，本來這些大商場這些年就已經被網上銷售打的節節敗退了，現在完全沒人逛街了，銷售更是被直接腰斬。
2020年2-3月，按品類統計的不同商品零售額增速
聊了這麼多，終於要説到豔煞很多人的，天上大風颳來的這張支票了。咱們前面講的沒有一句是白説的，因為美國政府給美國家庭的這張免費支票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寄出來的。
美國2.1萬億的救援法案中直接給美國民眾派發現金的部分是3010億美元。相比之下，2008年金融危機時，美國政府雖然也給老百姓發過支票，卻是要小上很多。2008年派發現金的總數額才是142億美元，每張支票只有250美元，而且也不是所有美國人都收到的。絕大多數納税人是通過6%的工資税減免的方式獲得了大概每人400美元的援助。
這一次美國政府在決策的時候也討論過發錢和減税兩種方案。因為很多低收入的人本就不交或交很少的税，所以減税的方案會更多的惠及高收入的人羣。最後救援法案決定直接發錢。收入在75000美元以下的成年人每人1200美元，17歲以下的孩子每人500美元。收入越高，支票越小，所以誰要是沒有收到支票，恐怕要暗自偷笑了。
不同收入水平和子女數量的家庭，可以收到的救助金額
雪中送炭的錢當然是好，可問題是這筆錢夠花嗎？又能幫美國家庭撐上多久呢？答案是depends, 也就是取決於你是什麼樣的家庭。對於那些沒有失業的收入良好的家庭而言，這是白來的一筆閒錢，福布斯報道有人索性用這筆錢來買奢侈品的包包兒。而對於那些真正迫切需要的家庭而言，這筆錢卻是捉襟見肘。據投資百科（investopedia）測算，收入在75000美元以下單身的美國人拿到的這1200美元只夠半個月的開銷。哪怕是四口之家拿到全數的3400美元，也堪堪只夠20天左右的開銷。
不同家庭的每月平均開銷和獲得的救助金對比
至於很多人都在熱議的美國總統特朗普簽名的支票其實大多數人都不會見到的，因為多數報税的人都會通過最快的方式直接收到銀行轉賬。但是美國還有1410萬人是沒有銀行賬户的，他們雖然有可能是最需要這筆錢的，但卻是會最後才能收到的一批人。
CNBC有一篇報道講述了幾個美國家庭打算怎麼來用這筆錢。其中按摩師Nina説錢當然要先用來支付四月份的房租，至少不會流落街頭。另一位不願留下姓名的媽媽説她有三個孩子，丈夫失業了，她和丈夫的銀行賬户上現在是負的1000美元，收到的支票只能用來先還銀行的欠款和來買點生活必需品。
所以救援雖至，於很多美國家庭而言卻是杯水車薪，而這是為什麼我們看到了很多美國人開始着急，走上街頭，要求在冒着疫情危險的情況下復工的經濟背景。當然這個問題遠沒有這麼簡單，我也並不是説在疫情中這樣做是合適的，但是在瞭解了他們的經濟處境之前，請先彆着急笑他們傻。
還記得剛剛提到的那位不願透露姓名的三個孩子的媽媽嗎，文章最後她説，這些生活上的艱難和醫務人員犧牲自己對抗疫情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這個世界遠比我們五口之家要大很多，當我們感受到自己是和人類和人性的命運相連，我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要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
雖然前路漫漫，我也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們都在犧牲”
祝大家一切安好，我們下回書再接着聊。
最後，您如果能看到這裏，謝謝您的耐心和好奇心。我再説兩句題外話。
本人赴美求學多年，先是升級打怪的碩士博士，而後又像七龍珠一樣蒐集了一堆諸如註冊金融分析師（CFA），金融風險管理師（FRM）和準精算師（ASA）的各種珍寶法器。現在美國一所大學金融系傳道授業，並研究這金融江湖的魔法世界。
我從小喜歡聽評書講故事。一直以來為凡事所累，埋頭於書齋斗室之間。2020年世界陡然生變，終於決定開下這一方小小書館兒，做個專業的金融教授和野生的評書先生，和大家一起來聊聊這金融江湖上或傳奇或驚悚有熱血也有狗血的的今古風雲，英雄庶民的世間百態。喜歡評書的朋友請關注微信公眾號“白話金融危機史”。
一人一扇一尺的小書館兒，於茫茫人海之中偶遇知音。還望大家多多捧場，雁過留聲，口耳相傳，讓咱們這小小書館兒也熱鬧起來。還望大家多多捧場，雁過留聲，口耳相傳，讓咱們這小小書館兒也熱鬧起來。要是都沒人看，那感覺是不是就好像郭德綱當年對着一個聽眾説相聲，或者我課上説着説着發現全班同學都睡着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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