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泉：從隔岸觀火到一騎絕塵，説説我對俄羅斯疫情的觀察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原泉】

雖然筆者已經從俄羅斯回國半年，但由於俄羅斯文憑頒發的滯後性（博士文憑在畢業答辯通過後半年甚至一年左右才能發出）。因此，本來打算在這個寒假去一趟俄羅斯，催促一下發文憑的事宜，並順便爭取觀看一下60週年校慶的演出。

但沒想到新冠肺炎不期而至，這一飛來橫禍在使筆者不得不放棄寒假赴俄計劃的同時，也不得不關注俄羅斯的疫情發展（好根據疫情的情況安排如何領取文憑的事宜）。而這一關注，就讓筆者經歷了俄羅斯疫情從1月的毫無波瀾，到3月的零星散發，再到4月一騎絕塵扶搖直上的整個過程。

俄羅斯疫情發展如此之快，讓筆者多少感到始料未及，但細細想來，造成俄羅斯疫情在四月份之後大爆發的原因，實際上都是筆者在俄羅斯上學時業已感受到的弊端。俄羅斯疫情最終大爆發，實質上是俄羅斯政治、經濟和社會長久以來積攢的隱患的大爆發。

我所知道的俄羅斯疫情：從隔岸觀火到一騎絕塵的整個過程

春節伊始，新冠肺炎疫情尚未出現爆發流行的時候，筆者還曾以為疫情能夠很快遏制，自己也能趕在學校60週年校慶晚會之前回到學校，即使要不到晚會的門票，也可以在學校的大廣場上通過液晶板的直播來觀看這個晚會，以彌補因畢業參加工作未能參與此次晚會演出的遺憾。

然而隨着國內疫情的擴散，特別是在1月下旬北京已經出現大量病例的情況下，筆者日益感覺到如果強行推進行程，很有可能在北京染病，即使筆者不為自己擔心，家人也很擔心我。

彼時雖然民航局已經推出了疫情期間無條件退票的政策，但由於筆者是通過代理購買的哈薩克斯坦航空公司的機票（因為便宜並可以在哈薩克斯坦首都努爾蘇丹免簽入境一整天），當時還不確定哈薩克斯坦航空公司是否遵循民航局的退票政策（後來哈薩克斯坦航空公司確認也遵守民航局的退票規則），所以退票時還有點小心疼，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這是最正確的決定。

因為事先約好了和學校的朋友一起過最後一個寒假，不去就意味着爽約，所以需要跟他們解釋。一方面，彼時俄羅斯尚無重大疫情，他們看待中國的疫情彷彿置身事外一樣，對我不能去俄羅斯的事情表示不理解，另一方面，當時在莫斯科的民間，有關“中國病毒”的謠言已經滿天飛，而各路反華勢力也釋放着聳人聽聞的消息製造緊張氛圍。我莫斯科的朋友們時不時地給我分享某bc、某音、甚至某紀元、某唐人的各種真消息混着假消息的假新聞，來向我求證是否屬實，有一段時間我忙着各種闢謠，不勝其擾。

3月27日，一名男子戴口罩走過莫斯科紅場。圖自新華社。

再後來，國內小區開始實行普遍的封閉管理，而俄羅斯國內一些人對華人的態度也越來越不友善。在俄羅斯政府下令暫停華人入境前的幾天，朋友就給筆者分享了未經證實的莫斯科公交公司指示司機遇見中國面孔的人應當立刻報警的新聞。

隨後，又有一些俄羅斯媒體的記者或通過朋友介紹或通過社交媒體聯繫到筆者，希望我談一下中國人在俄受到歧視的問題，但他們不知道我已經回國，在沒有得到他們想要的新聞素材之後，他們又紛紛掃興而回。

又過了沒幾天，關於俄羅斯執法部門對80多名中國公民粗暴執法的消息傳遍了國內。對於筆者這個曾經因為忘帶護照被俄羅斯執法部門勒索過5000盧布的人來説，俄羅斯執法部門粗暴對待國人的事情已經算不上什麼新聞。不過幸好，在一羣中國志願者、律師的努力和大使館的介入下，他們當中的絕大部分人只是被判處了一次行政處罰和罰款，沒有被判處驅逐出境五年，可以算是刀下留人了。

在小區封閉管理期間，朋友們時不時給筆者打電話、發消息，詢問我的情況，在關心我的同時，還不時流露出“封閉管理真摧殘人性，抹煞自由”，“中國這樣專制的國家真的很難讓人待下去”等想法。而筆者則告訴他們，暫時的隔離是為了日後的相見，在災難面前大多數中國人相信聽黨的話，跟黨走。我們願意為了戰勝疫情，為全世界爭取抗“疫”的時間而犧牲一部分個人自由。不過顯然，筆者朋友當中的很多人還是無法理解我們全民動員，對抗疫情的做法。

還是在3月17日，普京總統就宣佈俄羅斯成功抑制新冠肺炎疫情傳播。但萬萬沒想到，俄羅斯的疫情從3下旬開始急轉直下，甚至在筆者的學校，曾經住過的宿舍樓都發現了病例。筆者的一些朋友也跟我説他們出現了可疑症狀，並開始向我諮詢新冠肺炎有哪些症狀，同時和我説莫斯科的急救系統已經癱瘓，即使確診也不能及時送醫（萬幸，後來朋友自愈了，也沒有查清楚到底是什麼病）。

這些情況迫使俄羅斯政府採取更嚴厲的措施應對新冠。普京總統下令俄羅斯自3月30日起全國帶薪休假一週，隨後，強制休假令一次又一次延長，據我朋友提供的信息，俄羅斯政府已經準備將現在的強制休假+在家辦公模式延長到至少6月初，而俄羅斯的國際民航“禁航令”則明確截止日期是在8月1日。

今年是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5週年，但由於新冠肺炎疫情，今年的勝利日閲兵改到了6月24日（改到這個時間也是有根據的，因為1945年6月24日，在紅場舉行了首次勝利閲兵）。以俄羅斯人的脾氣秉性，6月24日的閲兵和羣眾遊行是不可能缺少的（更何況75週年是大慶），日期則更不可能再做更改。

但是就目前俄羅斯嚴峻的疫情形勢來説（累計確診病例68622例，累計治癒病例5568例，累計死亡病例615例，應該還有大量的病例沒有排查出來），指望在6月24日之前有效控制疫情，很大程度上來説是非常不現實的。

新冠疫情——俄羅斯政治和社會隱患的集中爆發

作為與中國關係十分密切的國家，中俄兩國就新冠肺炎疫情問題一直保持着密切的溝通：在官方層面上，俄羅斯幾乎是最早向中國提供物資支持的國家，中俄兩國的官方溝通渠道一直暢通無阻。在民間層面上，無數個像筆者這樣同俄羅斯有密切聯繫的人，在疫情發展嚴重且尚不明朗的情況下，與俄羅斯的親人、同學和朋友分享了同疫情有關的信息，但是仍然不能遏制住疫情在3月底的大爆發，這實屬不應該發生的事情。

4月11日，中國政府赴俄羅斯抗疫醫療專家組成員合影。圖自新華社。

不過，就筆者對俄羅斯社會的長期觀察和同俄羅斯人交往的經歷可以得知，俄羅斯疫情目前的大爆發，一定程度上不是偶然現象，而是各種弊端的總爆發。

首先，疫情的爆發，反映出了俄羅斯政治體制的低效。俄羅斯的政治體制實際上是一種權力來源自下而上的聯邦制，地方的權力非常大且盤根錯節。普京上台之後雖然採取了一系列的“削藩”措施，一定程度上將權力聚攏回了中央，但仍然無法有效地將國家的政令徹底貫徹到基層。

而在普京時期，隨着中央權力的加強，中央部門和大型國有企業形成了新的利益集團，這些新的利益集團也往往將自己部門、企業的利益凌駕於國家利益之上，普京對此採取的措施就是通過拆分部門削減部長們的權力，但這又造成了俄羅斯政府部門的冗餘和部門職能的大量重合，形成惡性循環。

久而久之，俄羅斯政府部門間，中央與地方之間，政府與基層之間的官僚主義現象日益嚴重，地方、部門、基層對政府的決定選擇性執行乃至陽奉陰違已經變成了常態，導致國家的政策難以貫徹執行（或執行走樣）。整個社會對政府官僚主義的反感也使得民眾對政府的決定常常產生逆反心理，使得政府決定在社會和民間也得不到有效執行。

同時，自蘇聯解體以來，西方的自由主義、個人主義思潮在俄羅斯極度氾濫，這些思潮的長期浸淫，使得當今的俄羅斯人普遍以自我為中心，對他人、對社會缺乏責任感，使得諸如自我隔離、社區封閉等在中國行之有效的措施，在俄羅斯卻因民眾缺乏自覺性而難以有效貫徹。而這種政治體制上的低效，使得面對這種罕見疫情的時候，政府和社會很難採取有利的應對措施（確切地説是很多措施流於形式，無法執行）。

而俄羅斯政府裏和民間很多人對中國的偏見，放大了這種體制上的低效。筆者在之前的文章裏説過，普京總統本人對中俄關系對俄羅斯的意義是有較為準確的認識的，可以説普京總統是維繫中俄友好關係當中的俄方“壓艙石”。

但普京有這樣的認識，不代表俄羅斯政府內部所有的人甚至大部分人能夠有普京這樣的認識。俄羅斯政府內部的反華情緒一直無法被忽視，而俄羅斯民間對中國的偏見可能更大（原因有很多，在此不贅述）。這使得面對疫情，無論是在政府層面上，還是在民間層面上，都有一些在將疫情爆發責任推卸給中國的同時，懷疑乃至否定中國防控經驗的聲音，我的一位同學就在疫情爆發初期“真誠”地認為病毒“只會傳染給亞洲人”。

在這些偏見的驅使下，新冠肺炎疫情成為了部分俄羅斯人歧視中國人的一個新藉口，也導致在俄華人遭到了一些不公正的對待。但恰恰是這種過分針對中國人的“防控措施”，使俄羅斯忽視了真正應該作為防控重點的歐洲國家，犯了嚴重的方向性錯誤，最終導致新冠肺炎疫情從西歐國家大規模傳入，打了俄羅斯一個措手不及。這種對中國的偏見因素與俄羅斯的政治體制弊端相互疊加，無疑對疫情的進一步惡化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除此之外，據在華的俄羅斯人@俄羅斯小笨笨 披露，東正教會在疫情期間的作為使得俄羅斯陷入到了更大的危險之中。據她講，在疫情期間，教會的活動並沒有停止，僅在4月12日，就有數百萬人拜訪了教堂。不僅這種聚集行為是導致新冠肺炎爆發流行的重大隱患，而且教會“上帝會治癒你，不要害怕死亡”的宣傳更會對民眾產生極大的誤導，使目前俄羅斯嚴峻的抗疫形勢雪上加霜。

雖然目前的相關消息主要來自她個人，但依筆者過往對東正教會和東正教徒的長期觀察，筆者個人認為東正教會是可以做得出這種事情的（抱歉不能像在俄羅斯那樣為大家親自去考察一番）。雖然目前東正教會的活動對新冠肺炎疫情的擴散應當承擔什麼樣的責任尚不得而知，但如果情況屬實並不加以有效遏制的話，那麼俄羅斯在未來必將由此面對更加嚴峻的防疫形勢。

俄羅斯的當務之急：認真消化中國經驗

以上種種，使得俄羅斯的疫情自3月底開始出現爆發的狀態，並存在失控的可能。而俄羅斯是我國最大的陸地鄰國，而近期國內大量出現的俄羅斯輸入病例也使剛剛出現緩解的國內疫情面臨反覆的危險，這使得俄羅斯的疫情防控工作成為了我們能否保住前期抗“疫”勝利果實的關鍵變量。因此，作為局內人，筆者還是建議俄羅斯的朋友們：想要快速遏制疫情，俄羅斯還是要認真消化中國經驗。

此次疫情所爆發出的體制問題，是俄羅斯需要長期面對的問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解決體制問題不在一朝一夕。但俄羅斯社會對中國的態度是可以改變的。在中國經驗被證明有效的情況下，俄羅斯的有關部門和民眾中相當一部分人，應當放下自己對中國的偏見，認真對待中國的防疫經驗和措施，同時給予在俄羅斯中國人更多的理解和尊重。只有這樣，俄羅斯才有在短期內遏制疫情進一步惡化的可能，而這也是筆者作為俄羅斯抗疫的重要利益攸關者、作為一名中國人誠懇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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