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可：日本的新冠抗疫中場戰事
【文/ 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廖可】
在日本即將進入5月“黃金週”的檔口，東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號召企業給予所有員工從4月25日開始的12日連續休假，作為“Stay Home”休假，以最大化減少新冠疫情的擴散。
（圖為東京都政府發送到所有居民手機上的緊急通知，大意為4月25日開始的12日休假是保護生命的重要期間，請大家儘量不要出門與人接觸。筆者攝圖。）
黃金週是日本回鄉和出外旅遊的消費高峯，但隨着新型冠狀病毒的擴散，多地已着手號召大家黃金週呆在家裏不要出門，安倍晉三還特意提出“在線回鄉”的創意，希望大家呆在家裏視頻與家人連線來代替出行。現在的東京，無論是站台還是電車內部，都鮮有人跡。
（圖為4月25日週六上午11點東京都內世田谷區的電車站，站台上人羣稀疏。筆者攝圖。）
從4月7日開始至今，日本社會已經經過了3周時間的緊急狀態。社會停擺逐漸加劇，人們也進入到了一個更為焦躁狀態，但是從目前日本社會的諸象看來，恢復正常仍遙不可及。
焦躁的社會
4月21日，日本政府宣佈將調整之前只限定貧困層、每人發放30萬日元的補助政策，改為面向全體擁有住民基本台賬（類似於我國户口本）的居民、每人發放10萬日元的補助政策。
在針對這項新修訂的政策進行説明時，日本內閣府表示將不問國籍、不問收入、全民性地發放補助金，這點是與當初的限定性政策最為不同的地方。
（圖為日本副首相兼財務相麻生太郎宣佈一人10萬補助金新政策的現場。圖片來源：TBS視頻截圖）
實際上，早在數日前日本政府已放出考慮修改政策的消息，但當時敲定的是面向日本全體國民發放10萬日元補助，而外國人則仍花了數日時間商討，最終的結果是，持有3個月以上中長期或永駐簽證的外國人，也將納入到10萬日元補助政策發放對象中。
消息一經放出，包括在日中國人在內的外國人羣體歡欣雀躍。從2月至今，許多從事服務行業的外國人被解僱或是處於停工狀態，這份補助金雖然遠遠抵不上一個月的花費，但多少能緩解一下燃眉之急。但是，一如既往地，這樣的新聞引起了巨大的爭議。下圖為NHK報道相關新聞時，推特上引起的爭議。
（網友A：應當僅限於日本國籍。按理説外國國籍的人應當去找自己的國家。NHK，這個新聞難道是為了觀察輿論而放出的觀測氣象球嗎？如果是這樣，我堅決反對給外國人支付補償金。單純只是看了這新聞的內容就覺得肯定會帶來混亂。
網友B：國家之間借貸一下不就好了嗎？
網友C：難道無視那些在日本工作的外國勞動者的人權嗎？政府決定了的事不要再嘰嘰歪歪了。）
（網友A：現在仍不算遲，應該僅限定日本國民。
網友B：如果是納税了的話和國籍沒關係。
網友A：按道理該由户籍所在國來保護自己的居民。如果不喜歡的話回自己的國家就好了。説起來，如果按納沒納税的條件來看，無法納税的人也不包含在政策內，這也聯繫起來了。
網友C：您説了“如果不喜歡的話回自己的國家就好了”這樣的話，但是這並不是這麼簡單的事。工作、家庭、生活、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不得不留在日本的外國人也是存在的。）
很多人認為不應該給外國人補助金，其中大部分甚至連理由也不找一個，直接認為應當讓外國人離開日本；一方面，也有很多人認為日本應當要給辛苦工作的外國人補助，甚至還譴責評論中的鍵盤俠。
（網友：當然要給外國人補助。處於貧困層的外國人也受困於缺錢，如果去工作的話又會助長新冠的擴散。他們平常在日本工作並且納税，給他們補助沒有任何問題。推特上的鍵盤俠這麼多我也是夠了。然而我的這條評論有這麼多贊，證明日本仍然還有那麼點良心，現在確確實實感受到了這點。）
歧視行為暴漲
NHK的這條新聞透露出日本社會從緊急狀態以來不斷髮酵的某種焦躁社會情緒的具象化表現，即歧視。
4月10日，針對以美國總統特朗普以及日本副總理麻生太郎的、將新冠病毒稱作“武漢病毒”或者“中國病毒”的行為，日本電視台TBS製作了一期節目介紹為什麼不能這麼做。
節目首先介紹了瘟疫古往今來都會帶來歧視的歷史，並強調當前新冠病毒造成了亞裔被歧視的現狀，然後説明了2015年WHO針對疾病名稱的指導意見中強調了避免用國家地域人名等作為疾病名稱的事實，最後還帶上了連特朗普都改口的事實。
（圖為日本電視台TBS在Facebook上投放的節目截圖。圖中標題：WHY，“中國病毒”、“武漢病毒”，為什麼不能這麼叫？圖片來源：Facebook）
就是這樣一期有理有據的節目，評論裏卻是一片單純叫罵的聲音，甚至還有人質疑TBS是不是收了中國的錢，特意為中國“洗白”做了這麼一期節目。評論區裏有不少言辭，體現了近段時間以來對中國人歧視的社會情緒。
事實上，進入緊急狀態後的日本社會不單單是歧視外國人，他們甚至連自己人都歧視。
4月14日，NHK報道了一條新聞，關東地區某地一位30歲左右、為超市搬運貨物的卡車司機，在卸貨時被周圍的人這樣罵道：“不要用卡車載着新冠病毒進入我們的地區！國家説的自我約束你聽不懂嗎？”
而另外一位物流卡車司機在送貨上門時，被一位女性用消毒液噴霧噴了一臉，酒精直衝到眼睛裏引起了巨大的疼痛。事實上，亞馬遜已經開始在全日本範圍內施行將快遞放在門口的新方法，以避免這種行為的發生。
針對醫生們的歧視也正在發生。4月18日NHK報道，愛知縣的某醫院護士的孩子們被幼兒園拒絕入學，幼兒園給出的理由是“無法接受出入醫院的人的孩子”。與此類似，許多地方也出現醫院家屬被拒絕進入飯店、超市、便利店的情況。
渲泄焦躁的最好出口就是歧視，因此事實上在日本社會中逐漸增加的並不是針對中國人、外國人或是其他少數羣體的歧視，而是面向所有人的歧視。這種歧視只是在單純地尋找藉口渲泄不安而已，卻會對日本社會的多元化發展目標造成巨大的衝擊。
疫情中“逆行”的老虎機廳
焦躁情緒的另一個具象化是逃避。
4月初進入緊急狀態後，包括購物中心在內的公共場所大部分在政府的請求之下停止營業，就連公園的滑滑梯和鞦韆也不例外。然而，在這種緊張的氛圍中仍然有一類公共場所特立獨行，在疫情最前線“逆向前行”、堅持開業。這類場所就是頗受日本中老年男人青睞的老虎機廳，或稱彈子機廳。
想必對日本有些瞭解的人都知道，日本直到去年才審議通過了賭博合法化的法案，在此之前長期霸佔日本賭博性質娛樂場所頭把交椅的就是老虎機廳，日語寫作パチンコ。日本的刑法之前禁止2人及以上的賭博行為，但允許沒有人蔘與的、因為偶然性而獲得獎品的小額娛樂性賭博，因此在設置中獎概率、無人蔘與以及獲得獎品而不是獎金這三點都達標後，老虎機廳就成為了日本人唯一可以發泄賭癮的場所。
老虎機廳的裝飾各種各樣都有，有豪華也有簡陋，但都逃不出“密閉、密集以及密切接觸”的“三密準則”，老虎機一般都是挨着擺放在一個密閉的空間內，裏面大量人羣肩膀挨着肩膀，十分容易發生日本政府最不願意看到的密閉空間內的密集人羣傳染現象。
因此從疫情變得嚴重的3月以來，政府就開始遊説各大老虎機廳停止營業，但是部分老虎機廳仍然無視政府的請求堅持開業，甚至到了4月底、政府所説的“最關鍵的時期”，大阪仍然有數家不願意歇業的老虎機廳，大阪府迫於無奈最終將這幾家曝光於眾，希望大家不要去。
（圖為大阪府知事吉村洋文在記者發佈會上，親自舉牌曝光不顧政府請求、仍然強行營業的老虎機廳。圖片來源：讀賣新聞）
另一方面，都市內的老虎機廳歇業了，鄉下卻沒有，於是一場賭徒們的“驚天大逃亡”悄然上線。根據日本朝日新聞的報道，隨着新冠肺炎感染的擴大，東京都內的老虎機廳逐漸進入歇業狀態，由此導致鄰近的茨城縣內的老虎機廳客流量大增。
記者在一家老虎機廳的現場看到，早上還沒開店這裏就排了30人的長隊等待入場，而老虎機廳一旁的專用停車場裏，停着來自東京都內各個地區的私家車。老虎機廳營業員説，這些天從茨城縣外來的客人佔總體的4成。
像朝日新聞報道的這些人，在網絡上統一被稱作“老虎機難民”。包括東京都、大阪府、京都府等特大城市在內，日本的各大都市都湧現出了這樣的一批“老虎機難民”，連沖繩小島上都出現了這種現象。
（東京都內即將歇業的老虎機廳。筆者攝圖）
其實以“老虎機難民”為代表，日本社會中瀰漫着這種“無所謂”、“發生不到我身上”的逃避心態，街邊也總出現掛着“我們堅持營業，打倒新冠病毒”之類標語的飯館。這種情緒從最新公佈的各地域“人與人接觸概率”調查最能看出，東京地區的接觸概率降得最多，為53.1%，而那些疫情似乎仍然不嚴重的地方，如鳥取縣10.3%、巖手縣13%，則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化。而且不管是哪個地方，離政府公佈的減少80%的目標都相去甚遠
前幾天看到鹿兒島當地媒體的採訪，鏡頭裏的受訪者們均認為在鹿兒島當地還未出現什麼新冠患者的情況下，沒必要採取緊急措施來讓消費場所停止營業，諷刺的是沒過幾天鹿兒島就發現了首例新冠感染患者。比起不安，這種選擇不面對新冠疫情擴散的心態更為普遍。
政治攻伐戰與醫療崩潰邊緣
除了普通人的不安與逃避，日本政壇上的新一輪口水戰也頗為引人側目。2月，日本的在野黨就已經開始轉移攻擊目標，將矛頭從安倍的“公費籌建賞櫻會”醜聞轉向了安倍的各項抗疫措施，其中尤以開頭介紹的10萬元補助金政策變化最為激烈。
立憲民主黨和日本共產黨為首的在野黨率先提出了全體國民一律補助10萬補助金的方針，與當時自民黨的僅針對貧困層補助30萬日元的政策針鋒相對。在這個關口，與自民黨聯手組閣、同為執政黨的公民黨黨首山口那津男，以及自民黨黨內實力派、幹事長二階俊博聯手，公開聲稱不贊成安倍的30萬元貧困層補助措施，而是主張針對全體國民一律10萬的補助方式。
這次的“無間道”使安倍內閣措手不及。迫於黨內外政治壓力，最終安倍決定改變補助政策。這次的變動給安倍內閣的威信造成了不小的打擊，也成為近期安倍支持率再次暴跌的又一直接原因。
（圖中左邊為二階俊博，右邊為山口那津男。圖片來源：週刊現代）
除了上層大佬們的口水戰與無間道，底下地方自治體的首長們也沒有閒着。早在2月、安倍還在堅持日本未到緊急狀態的説法之時，北海道知事鈴木直道就公然和安倍唱反調、率先帶領着北海道地區進入到緊急狀態、控制疫情擴散，這為他塑造了果斷有判斷力的政治形象並囊括了不少的粉絲，甚至於中國國內都有不少關心日本時事的人被“圈粉”。
與他類似的，前幾年跌落神壇的東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藉着疫情又再次聲名鵲起。她在媒體面前特意使用了一些簡短但強有力的政治口號，同樣給她營造了有魄力的政治領袖的形象，她的支持率又奇蹟般地上升了。
針對這種現象，北海道大學法學研究科教授吉田徹認為，疫情中全球各個地區的首腦支持率都或多或少有所提升，這是拜“聚旗效應（rally round the flag effect）”所賜，在面臨這種重大災害時人們有支持現任首腦、共克難關的傾向。日本因為獨特的地方自治體制，在這種效應之下催生出安倍支持率暴跌而其他各地首長支持率激增的情形，更催生出了疫情中政壇的激烈爭鬥。
政壇內鬥正酣之時，日本的醫療體系已經到了十分危險的地步。除了多處醫院發現誤診、集團性感染以及病牀不夠用的情況，醫生人手也越來越不足。
日本政府與多家酒店合作，將部分症狀較輕的新冠患者轉移到酒店安置，卻發現醫生不夠用了。於是，部分醫院從眼科、耳鼻喉科等無關的醫生，甚至大學生、研究生裏找人出來充當醫生治病，卻沒有給他們薪水和防護，結果造成了大量“無薪醫生”過勞工作的問題。
有人向NHK曝光説：“整棟大樓突然就變成了新冠病毒專用醫院，然後就突然被宣佈為能夠收納20名新冠患者。我們沒有防護服，也沒有劃分隔離區，也沒有倒班的人員，連會使用呼吸機的工作人員都沒幾個。”
社會焦躁，政壇內鬥，醫療瀕臨崩潰，日本馬上就要以這樣的狀態迎來緊急狀態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黃金週時期。這個被專家們稱為“保命黃金週”的時期，目前看來仍然很難達到安倍所要的“減少80%人與人接觸機會”的目標。目前，已經有專家開始討論是否要延長緊急狀態的時間。從這種種看來，日本離恢復正常還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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