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經：美國對華為的新禁令是不可思議的超級大昏招
【文/陳經】
大昏招出台的技術背景
2020年5月15日，美國商務部公佈了對華為搞許可證禁令的計劃。這個新聞大家都知道了，實質就是，美國準備禁止業界公司代工生產華為設計的芯片。
5月15日，美國商務部發表了《商務部針對華為削弱實體清單的努力，限制使用美國技術設計和生產的產品》的文章
我看了非常震驚，不是因為擔心華為抗不住，而是沒想到美國會拿出這種超級大昏招。為什麼我説是大昏招，後面解釋，先説下美國為什麼這麼搞。
根據之前的報道，代工產線如果美國技術來源超過10%，就不能給華為代工，去年的禁令比例是25%，降到10%對華為再來一次打擊。業界分析，有些產線美國技術佔比已經在10%以下，如台積電7nm產線就不受影響，對華為並非致命影響。
所以這次，美國搞的是“一定能成功”的重手：芯片代工廠為華為生產任何芯片，只要用了美國的軟件和硬件設備，就需要許可證。這個比例就搞成了無限小，全球任何產線都繞不過去。而且，對於華為用美國EDA工具設計的芯片，也需要美國許可證。
美商務部對華為芯片代工禁令條文
**字面意義來説，美商務部公佈的是一個許可證制度，不是禁令。**另外，芯片代工廠在5月15號之前已經投入生產的華為訂單，有120天可以用於完成出貨。這裏有一個CCL，美國商務部管控名單，如Cadence、Synopsis提供的EDA軟件，Applied Materials（應用材料）提供的芯片加工硬件設備。
對華為的打擊，美國早就開始了。早在2000年代起，就沒什麼正當理由一直不讓華為進入美國市場。2019年5月企圖一波攻勢將華為整垮，但是華為讓世界大為震驚地挺住了。
美國企業對華為斷供，但全球其它企業和華為正常生意來往。蓬佩奧四處活動勸“盟友”不要用華為5G設備，應者寥寥。對華為的攻擊反而變成了廣告，這對華為業績拉動很大，甚至完全抵消了美國禁令的攻擊。華為還對通信基站、Mate30手機等標誌性產品實現了“去美國化”，美國部件清零或佔比極低。
美商務部説2019年對華為禁令效果不佳，需要出新招
因此，美國為了實現打垮華為的目的，禁止美國公司和華為做生意還不夠，甚至要求其它國家的公司也不和華為做生意。美商務部分析後發現，美國技術來源佔比低於10%的限制，對華為打擊不夠，需要終極一招：只要用了美國技術，就得聽美國的。
但是當前全球工業化分工的程度已經非常深了，**整個業界是許多公司緊密合作才能向前發展的，沒有一家公司能獨立生存。**華為不可能自己什麼都去做，總有許多環節要依賴別的公司，美國一堆芯片公司也只有Intel自己有芯片工廠。華為做不了代工，而且也需要用美國EDA工具，是之前買的Cadence的軟件，雖然不給升級支持了，但以前買的是能用的，也沒禁用。
而且芯片產業鏈上的公司，如果美國硬要搞這種禁令，是不會頂着去硬和華為做生意的，犯不着惹上美國。所以一定是找美國申請許可證，不批就不接華為的單。包括在中國的中芯國際都會如此，因為不想被美國針對。
因此，美國這個新禁令框架從戰術上來説，是可以實現“狠狠打擊華為”的目標。這一點不需要懷疑：如果美國發狠不給許可證，全球芯片代工公司就沒法和華為做生意了，華為必然損失慘重。
大昏招的心理動機
美國這麼搞，我估計有兩個動機：一是被疫情打擊狠了導致了心理失衡，二是想對華為打個殲滅戰。
雖然美國在年初的“中美第一階段貿易協議”上聲稱勝利，但結果如何，雙方心知肚明。雖然美國多賣了些油氣、大豆、牛肉，但這根本不叫事，在這個層面上，只能説是按中國方案妥協了，給美國一些面子。中國買美國有用的商品，買再多也不能説虧。
美國那邊也暫時緩緩，至少特朗普表面上是“收穫階段成果”了，面子是有的，把大選連任搞定了再説。本來是起碼混到年底大選完了再説的。
誰也沒有料到，一場席捲全球的疫情，確診最多、死人最多、經濟損失最重的居然是防疫體系牛皮吹上天的美國。特朗普自己説，“100個貿易協議也不能彌補新冠病毒造成的損失”。而且特朗普團隊前期防疫不力鐵證如山，留下了天大的把柄，對競選很不利。美國疫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完，看樣子都不是一兩年的事。
中國疫情最先爆發，但是迅速打出了漂亮的大逆轉，取得了相對優勢，抓緊生產供應全球。美國要和中國比防疫，實在是沒信心。本來中國GDP超過美國，學界預計是2030年，現在提前到2025年完全可能了。
這讓特朗普團隊心態完全失衡。先是定下了甩鍋中國的宣傳策略，答不上來就“Ask China”，還折騰起訴中國。但這一招沒有達到目的，疫情是自然現象，卻起訴主權國家政府，史無前例。而且各種證據也對美國不利，起碼科學界不支持，情報界也不太配合，不可能搞出大的動靜。
**另一個大招是沒收中國持有的美國國債。**但這也是忽悠，對中國的影響不大。因為中美貿易每年順差都幾千億美元，放美國那的錢就算是投資了。美國拿中國國債説事，而中國經濟運行並不需要這些國債，反而是美國要拉世界各國的錢來投資美債，彌補鉅額的貿易逆差，填補更鉅額的政府赤字（因為疫情，2020年赤字起碼要3.7萬億美元），得小心翼翼別玩脱了。
**美國真正對中國有優勢的，是高科技領域。**中國願意妥協，大買美國商品，給特朗普面子，很大程度上也是在高科技領域受制。所以特朗普團隊要出招，就選在高科技領域了，更何況打擊華為本來就在計劃中。
其實2019年5月，美國公司對華為斷供，就是準備對華為打殲滅戰的，當時美國人都以為華為肯定能被打垮。但美國人肯定沒有料到，華為居然這麼出色，2019年業績居然還增長了。華為是用市場的辦法頂住的，沒有找中國政府幫助。
華為2019年業績：營收8588億元同比增19%
本來美國是有點接受現實了，既然打不死華為，那就做生意吧。一些美國公司甚至“偷跑”，在限制放鬆之前，就和華為恢復了零部件生意。
但是美國疫情損失這麼慘，政府心理上就產生了變異。因為損失已經大到沒法估計了，經濟損失慘重到了氣急敗壞的程度，也顧不上思考得失，就搞吧。
所以，就先搞一個打死華為的新許可證禁令框架，等120天緩衝期過去，是不是動手，到時再説。但這個事情既然先規划起來，就隨時可能幹了。
為何是不可思議的大昏招
孫子兵法説：
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愠而致戰；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
翻譯：國君不可因一時憤怒就發動戰爭，將帥不可因一時氣忿而出陣求戰。對國家有利才能出兵，不利就應停止行動。
特朗普團隊是被疫情搞得有些失心瘋了，胡言亂語的頻率明顯上升，對華為推出的新禁令也很可能是愠怒的結果。
中美較量，顯然是一個長期的過程，絕對不可能美國一下把中國搞定。兩國的國力，雖然是世界前二，但是其它國家反而是決定性因素。
美國3.3億人口，中國14億人口，全球共77億人，其它國家60億人。美國GDP是21萬億美元，中國14萬億，世界GDP約80萬億，其它國家45萬億。如果美國如同冷戰一樣，組織了一個緊密合作的同盟，那中國壓力會非常大。如果其它國家不跟美國跑，那美國輸給中國就是必然的。
即使是在美國最有優勢的高科技產業上，美國也並不是獨大的。東亞、歐洲都相當有實力，與美國相比，各有長處，美國也有相當嚴重的短板。
中國對形勢認識是非常清楚的，對世界各國都友好合作，對全球企業非常歡迎。互利雙贏是真的能拿出切實的辦法，各種操作手法都相當成熟了，就連美國不少企業都很想和中國合作。
而美國不知道是過於傲慢，還是短線操作顧不上，這方面做得實在比較糟糕。特朗普對多國發動貿易戰，蓬佩奧勸説傳統盟友也是隻有忽悠，讓別國利益受損卻沒有補償。
這次對華為的新禁令，可以説是荒謬到了極點，在業界來説是不可思議的霸權行為。
雖然説美國是芯片產業鏈的技術源頭，但都半個世紀了，技術已經擴散到全球多國了，芯片產業鏈是多家巨頭公司共同打造的一個技術生態。之所以在最先進的代工產線上，美國技術佔比會低於10%，就是這種技術擴散的效果。
芯片產業鏈緊密合作的程度其實超乎很多人的想象。芯片業極其依賴規模效應，一個12寸晶圓上面成百上千個芯片，一爐子燒一堆晶圓，這樣單個芯片的成本才能低下來。想要升級產線，投資實在太多，動則幾十億上百億美元，搞錯方向了，實在承擔不起失敗的後果。產線操作環節上百個，是多家公司提供的部件分頭完成的，要互相配合。不能你自己忽然研發了一個設備，就讓別人用。
所以業界公司是非常講究“路線圖”的，經常定期開會商量，商量好了一起按路線圖升級。最後還發展到互相投資持股，利益捆綁。最新的光刻機，只有荷蘭ASML敢投資了，別家放棄了。
在過去的數次路線圖升級過程中，真不能説是美國公司主導了。美國公司其實不如台積電、三星這些新巨頭努力。
路線圖是大家講道理商量出來的，業界大廠還得率先投資表態，別人才敢跟。而應用材料、Cadence、Synopsis這些公司，也不能説自己開發出什麼別人就用什麼，而是根據路線圖來的。
美國公司不過是路線圖裏的一部分，並沒有主導，怎麼就能要求全球所有芯片代工廠都聽美國政府的？從技術與商業權益上，這是非常無理的霸權行為。全球代工廠不得不聽美國的，不是因為美國技術特別厲害，而是怕美國霸權打壓。
這就是不講道理，赤裸裸搞霸權。這次不僅華為與中國會感到很大壓力，業界公司都會震動。
這是相當不可思議的。本來是美國對中國動手，美國對華為耍流氓，別國事不關己看着，觀望找機會。業界一些公司，説不定是心中暗喜的，也確實撈到了好處，中美打丟的市場份額，就歸別家了。
要這麼玩，就沒有商業規則了。美國想幹啥，商務部就來個莫明其妙的“rule”，別家必須聽它的，不然就被美國霸權打壓。
這也不是美國公司的傳統作派，而是特朗普團隊這類政客的作風。美國還是有一些偉大的公司講究創新，講究高舉高打，玩全球市場很嫺熟。霸權行為對美國公司的發展就算有幫助，也不可能是公司的主要實力依靠。如果不靠技術，創新和市場去發展的，絕對不可能做到非常大。
也就是説，**包括美國公司在內的全球科技公司，對特朗普團隊的這個操作都會感到很不舒服。**業界本來是好好合作搞路線圖的，正經談生意，合同金額不小。忽然來了不懂專業的政客團隊胡搞，非常難受。
這是從技術路線上來説，美國的這個行政命令不可思議，直接破壞了行規，越界非常過分。
從長期影響來説，美國這個操作更是不可思議，極其愚蠢。如果是公司來決策，不可能這麼搞。美國這種操作，是自絕於市場了。
如果説美國芯片技術牛到突破天際，獨家控盤了，別家只能跟着它的路線走，絕對不可能自立，那美國這種操作雖然霸道，但也還能玩下去。但現實情況正好相反，美國芯片技術並沒有那麼牛，Intel的芯片已經不能説獨步天下了。
技術這種事，像新冠病毒一樣，是沒法忽悠的，是客觀中立的。美國公司能做，是因為先下手去做，並不是這種技術只有美國人能做。
理論上，地球上就不可能有獨家的“霸權技術”存在。沒有哪個公司敢於宣稱，自己消失了，整個業界就完蛋了。別家不會死，會承受損失，找到辦法繼續發展。
美國搞這種行政禁令，不就等於替美國公司開了一個“我準備搞死業界”的聲明？在商業上，不就等於“我要自殺”？你要自殺，別家也不説話免得惹事，但是好好搞研發，把自殺者讓出的市場份額佔掉，總是會做的。
所以説，從市場行為上來説，美國這個操作更加的不可思議。
最後還有一個，美國想把華為打垮搞殲滅戰，這是不可思議的幻想。
華為該如何應美國新一輪攻擊
華為的業務核心是通信，而不是手機這樣的消費者業務。華為的通信業務更大更穩固，在海外擁有2萬億美元的設備和服務合約，是各國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服務商，已經和多國政府捆綁在一起了。
這麼多設備和服務合約，2G、3G、4G，這都是已經在運營的了，換掉代價非常大，非常麻煩，不是非常極端的情況絕不會換。華為5G在海外佈局也越來越多，升級到5G也是從現有的4G開始。要從華為的4G升別家的5G，代價要高得多。所以各國面對美國忽悠，都沒什麼反應，因為涉及的商業利益實在太大。
如果把華為一些業務整垮了，那麼一些國家的通信服務合約就沒法完成了，這就不是單個合約的事，而是整個國家要癱瘓了。美國自己的農網，也是要華為支持的。所以涉及到這類合約，美國應該會發許可證。華為自己也會囤貨保證持續服務能力。
華為還有一些其它業務，如收專利費，發展安防、汽車配件等業務，還包括大公司的品牌、知識產權積累、執行能力，因此找到一些業務生存下來是沒有問題的。即使是手機芯片沒人代工了，也還可以買別家的芯片，可以用低端手機先撐一段時間。
在芯片產業鏈上，長遠來説就是要生產工具去美國化，不單單是華為，中國公司都要，非美國的公司都要。但中國自己會先幹起來，華為衝在最前面。
其實芯片產業沒有太多秘密，之所以不容易做成，主要是有三個原因：一是投資巨大，一般國家搞不了，但對中國不是問題。二個是投資時間相當長，短期見不了效果，需要持續投資堅定向前的耐心，這對中國也不是問題。三是要有需求，有客户，不然你搞這些沒有意義了，這對中國也不是問題。
EDA軟件，芯片代工設備，中國遲早都會做到去美化。而且中國並不是零基礎，十多年來也取得了不俗的進展。中國自己完全掌握的光刻機技術，馬上就能做到28nm，這離產業界主流也沒多遠了。
全球其它公司，也很有可能選擇幫助華為，幫助中國。也不用做什麼，就搞美國技術替代就行了。原理也是一樣的，只要做到不用美國技術，就有額外的優勢，有中國大把訂單等着。這本來也是符合公司發展原理的，搞技術在產業鏈吃得更深，沒有壞處。
如果全球公司真的搞出了去美國化的芯片加工產業鏈，那美國的禁令就會崩潰了。到那時候，是不是美國政府把禁令去掉了，美國公司在業界和以前一樣做生意？對不起，回不去了，用美國設備的，中國不給訂單，不用美國設備的，中國扶持，其它公司也可能學中國這麼做防美國下黑手。最後就是此消彼漲，美國公司在業界喪失地位。
所以説，美國政府想打死華為，是異想天開的幻想，最後遭受損失的反而會是美國公司。
華為這個事，是非常重大的。美國是想通過殺死中國唯一的世界級研發企業，對中國實現高科技全盤壓制。但是，美國必然會失敗，而且自己受到極大的反作用力傷害。
華為過去一年已經頂得很出色了，可以説震驚了業界。今後也會繼續生存，不斷開發自主技術，突破美國的高科技封鎖。華為不怕美國政府搞到不可思議程度的禁運，這對美國會是非常重大的打擊。華為的抗美成績會説明：世界不需要美國也能運行。
光這一件事，就能動搖美國的根本。假設美國芯片公司真的一下全消失了，業界就按華為的套路，紛紛搞研發把美國芯片換掉，世界也不會倒退。僅僅這種可能性，就讓美國人無法接受。這對美國控制高科技產業的獨霸計劃，是極為重大的打擊。
美國強逼別的公司下場參戰，這是拉壯丁，是讓別家選邊站。近年來美國政府這個傾向很明顯，相對實力明顯下降了，不是獨霸的巔峯時期了。但是還要搞比以前還過頭的霸權主義行徑，只能是大耍流氓，吃相難看也顧不上了。什麼商業規則、國際商業環境都顧不上了。
中美較量到這個階段，如果美國給中國造成幾百上千億美元的損失，只要不損大局，中國都可以承受。美國禁令對華為的業務造成幾百上千億美元的損失，只要華為的研發管理能力不散，繼續提升，都是可以承受的代價。而中國的收穫，會是無比巨大的。
這次美國如果真對華為下狠手，造成重大損失，那中國也不會客氣，會對蘋果、高通、波音等公司作出針對性反擊。但是這種反擊，不會是中美鬥爭真正的大局，中美都不會在乎這些錢。
最後，中美以外的全世界190多個國家，60億人，無數業界公司，會發現：世界需要中國，但不需要這樣的美國，也可以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