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枏：朝美關係能緩和嗎？我去了趟朝鮮反美愛國教育基地
【文/ 李枏】
從5月29日起，由喬治·弗洛伊德因警察執法不當致死引發的抗議活動越出事發地明尼蘇達州，蔓延至全美多州以及首都華盛頓特區。5月31日，朝鮮《勞動新聞》即對此進行了報道，嚴厲抨擊美國的種族歧視現象。
朝鮮一直稱美國是“種族歧視的王國”，長期以來公開支持美國非洲裔人民反種族歧視的運動。朝鮮這一立場有着深刻的歷史原因。深入朝鮮社會，才能揭開朝鮮人民對美國的歷史記憶及其固定思維。
朝鮮祖國解放戰爭勝利紀念館
一座以反美為主題的歷史博物館
坐落在朝鮮黃海南道信川郡的信川博物館是朝鮮重要的反美愛國教育基地。按照朝鮮官方的統計，美軍在1950年10月17日至12月7日侵佔信川郡期間共屠殺當地百姓35383人，作為反美教育基地的信川博物館記錄了美軍的這一暴行，成為世界為數不多的以反美為主題的歷史博物館。
這一博物館於1958年3月開館，2015年2月在金正恩指示下進行重建，並於7月竣工重新開放。博物館前豎立的大型標語牌上寫着：“向美帝殺人鬼子們進行千百倍的復仇！”門前的雕塑和壁畫中描繪着婦女兒童在火海中痛苦掙扎的情景。博物館正前方是為在一座倉庫中被燒死的婦女和兒童單獨修建的兩座墳墓。據稱，美軍曾在此縱火燒死了400名母親和102名兒童。人們在此佇立，為那些死難者默哀。
信川博物館前標語：向美帝殺人鬼子們進行千百倍的復仇！
走進信川博物館，心情陡然變得沉重。博物館用大量實證，展示出美軍對信川平民的屠殺慘狀。展品中有在信川當地發掘出的被屠殺婦女的毛髮、髮簪、殘骸以及當時各種調查的照片，還包括在戰爭時期國際調查團進行朝鮮實地調查的報告，報告確認美軍在朝鮮半島存在明顯的對平民的虐殺行為。
為了強化美軍的虐殺行徑，博物館展示出大量平民被折磨和被屠殺的創作雕塑和畫作，以彰顯“美帝的兇殘本性”。每一幅作品造成的視覺衝擊會讓受眾久久無法忘記這段歷史。朝鮮政府希望藉此教育公眾，“朝鮮對美國的仇恨並不是臆造出來的，而是植根於一種以事實為基礎的觀念之中。朝鮮人需要執着地牢記這一觀念”。
被屠殺女性頭髮，髮簪
根據朝鮮官方表述，在朝鮮戰爭期間，美國對朝鮮工業、文化設施、文化遺蹟、遺物、城市和村莊進行了破壞、燒燬和掠奪。美軍對半島北部所有城市和農村進行狂轟濫炸，使之變成了一片廢墟。“世界戰爭歷史上未曾有過像朝鮮這樣全國城市和農村被炸成廢墟的例子。”
根據朝鮮統計，從1950年10月中旬到12月底的兩個月期間的美軍北進時期，美軍共在朝鮮境內屠殺了17萬多名平民。其中在黃海南道，美軍逮捕並屠殺了12萬以上的老百姓，尤其是在信川郡，屠殺人數高達35383人，佔當時該郡總人口的四分之一。
而根據韓國學者的調查，美軍盲目的空中轟炸與機槍掃射造成朝鮮南北平民和難民大規模的死亡。美軍在韓方一側也發生過對平民的屠殺，最典型的就是在忠清北道永同郡老根裏的鐵路旁殺害近300名難民事件。韓國民間團體“平民屠殺對策委員會”就調查出美軍對韓國平民的屠殺達37件之多，至少造成3000多人的死亡。
在訪問這個博物館過程中，我參觀了美軍燒死婦女兒童的倉庫的遺蹟。累累煙燻的痕跡猶在，彈痕也依稀可見。當年的倖存者為我們講述了當時的場面。“美國鬼子把孩子們強行關在另一個倉庫裏。給那些要水喝的孩子汽油喝，然後放火，把母親和孩子燒死了。”這位倖存者當年還是個孩子，他和幾位同伴逃了出來，成為了這段歷史的見證人。
燒死婦女兒童的倉庫遺址
信川博物館每年都接待成千上萬的朝鮮學生、軍人前來參觀，教育年輕一代深刻認識美帝的本質。朝鮮歷代最高領導人也曾參觀信川博物館，並進行現場指導。已故領導人金正日在參觀信川博物館時痛斥美軍的暴行：“美帝像蛆蟲一樣爬進信川，實施了無法言説的暴行。美帝是真正的瘋子，是長着兩隻腳的狼，我們無法忍受與美帝共同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上，我們必須要和他們一直鬥爭下去。”
2014年11月金正恩委員長視察信川博物館，要求“順應革命發展的要求，強化朝鮮軍隊和人民的反帝、反美階級教育，在千萬軍民中掀起反美對決戰”。2015年7月27日，金正恩在朝鮮“勝利日”之際再次訪問信川博物館，要求“朝鮮軍民一定要牢記血的教訓，加強反美教育，和敵人抗爭到底”。
被害人照片
走出信川博物館，我的心情依舊沉重，眼前總是浮現出成千上萬揮舞着拳頭、旗幟並高呼反美口號的平壤居民反美集會的場景。6月25日是朝鮮戰爭爆發的日子，也是朝鮮的“反美鬥爭日”，朝鮮各地都會舉行“反美鬥爭日”羣眾集會活動，有時這種活動會持續一個月。朝鮮黨和國家領導人、青年學生代表等都會在集會上發言，痛斥“美國在朝鮮戰爭期間給朝鮮人民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創傷”，同時表達朝鮮軍民有決心和能力粉碎美國一切侵略陰謀的決心。
與信川屠殺倖存者和講解員合影
祖國解放戰爭勝利紀念館內的被俘美艦
朝鮮戰爭後，朝美進入長達近70年的冷戰狀態。雙方相互敵視，軍事上高度對峙。坐落在平壤的朝鮮祖國解放戰爭勝利紀念館就展示着這些歷史記憶。該紀念館建於1953年，後遷至大同江畔，2013年進行了大規模的擴建和裝修，成為朝鮮軍民接受革命教育的必到之處。
每次去平壤訪問，我幾乎都會被朝鮮方面邀請參觀這處場所。通向紀念館的甬道兩旁有一個露天展覽，展品除了朝鮮戰爭時期朝鮮繳獲的美軍武器，還有冷戰時期朝鮮擊落的美軍飛機。據統計，在1967年和1968年間，三八線附近就發生過各類衝突1769起，有260起被美國認為是“重大事件”。其中最為有名的當屬“普韋布洛”號事件。1968年1月23日，美國偵察船“普韋布洛”號在朝鮮近海被朝鮮海軍俘獲，朝鮮認為這艘船意欲從事間諜活動，並將之扣留。為此，美國總統約翰遜向美國空軍、海軍預備人員發佈動員令，韓國總統朴正熙希望美國對朝鮮東海岸的艦艇以及朝鮮的六個司令部進行轟炸，又一場朝鮮半島戰爭一觸即發。
但約翰遜政府吸取了古巴導彈危機的教訓，對向朝鮮發動軍事打擊的手段進行了評估，迫於越南戰局的困境以及來自蘇聯的壓力，政府最終向朝鮮屈服，發表聲明承認“‘普韋布洛’號非法侵入了朝鮮水域”，並保證“今後不再發生類似的事件”。這次事件被朝鮮認為是對美鬥爭的一大勝利，而“普韋布洛”號也被長期放在朝鮮的戰爭紀念館裏用來展示。
上圖：被朝鮮俘獲的美軍“普韋布洛”號偵察船。
下圖：朝美就“普韋布洛”號事件簽訂的協定。
登上“普韋布洛”號，可以看到船艙裏安裝有各種偵探設備、雷達以及通訊設施。當時該船在被朝鮮艦艇攔截時，美朝雙方發生了短暫的交火，“普韋布洛”號上彈痕清晰可見。美軍船長下令破壞所有秘密設備、銷燬文件，一名美國水兵被朝鮮人民軍當場打死，其他美國官兵被俘。在軍艦上，還保留着這些官兵在被俘期間寫下的悔罪書，他們最終被釋放，而“普韋布洛”號則被留在事發地附近的元山港。元山港位於朝鮮東海岸，為了將這一勝利成果向朝鮮全國軍民展示，朝方避過美韓軍隊的重重封鎖，向南繞過整個半島南部，將“普韋布洛”號移至朝鮮西部海域，停泊在平壤。這一驚世舉動被認為是一個傳奇。“普韋布洛”號事件後，美國改變了視朝鮮為“蘇聯傀儡”的想法，開始認真與朝鮮進行接觸，同時也進一步加強韓美同盟。而朝鮮也將此次事件視為對美國的一次軍事和外交的勝利，開始了與美國的“超級強硬應對戰”式的較量。
上圖：1963年朝鮮擊落的美國軍用直升機
下圖：1964年朝鮮擊落的美國F86-d戰鬥機
反美情結已成為朝鮮價值觀的組成部分
那麼，朝鮮人如何看待美國？在朝鮮人的歷史記憶裏，自19世紀末美國染指朝鮮半島到20世紀中期半島分裂，從朝鮮戰爭到冷戰對立，從冷戰後的軍事遏制到今天的經濟制裁，這一切都是美國一手策劃和實施的。由此，朝鮮人的反美意識已經成為其國家以及民族認同的一部分，其對美國的認知也深深影響到朝鮮對當今國際秩序的看法。
朝鮮已故領導人金日成曾説過：“從美帝侵入我國的第一天起，美帝就無休止地追求他們邪惡的侵略政策。”在朝鮮媒體上，“美國狡詐如狼，是朝鮮的百年宿敵”。在朝鮮的教科書中，“美國是世界上最具侵略和掠奪性的帝國主義國家，但朝鮮終將贏得最後的勝利”。在朝鮮的運動會上，畫着美國鬼子的牌子經常被用來作為靶子或拔河比賽的標誌。
在朝鮮的童話以及動畫片中，老虎誇口説自己的力氣最大，在動物們都不敢説話的時候，刺蝟卻站出來了，把刺紮在老虎的鼻尖上，並擊敗了老虎。它告訴朝鮮小朋友：“即便領土小的國家，只要全體人民武裝起來，任何侵略者都不敢侵犯。”在朝鮮的大學裏，開設有“美帝侵略史”的課程。
由此，已融化於朝鮮人血液裏的反美情結早已成為朝鮮價值觀的重要組成部分。設想有一天，美朝在官方層面的對話進展順利，那也並不意味着兩國可以盡釋前嫌。歷史的宿怨以及現實的壓迫感，無法讓朝鮮人相信這個敵人會最終放棄對朝鮮的敵視。結合近期朝鮮對美韓的一系列輿論戰來看，兩國關係的真正改善還是漫漫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