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芳：警惕戰爭樣式正發生顛覆性變化

在美國利用無人機發射導彈精準擊殺伊朗“聖城旅”最高指揮官蘇萊曼尼之後，1月8日伊朗展開了“復仇”行動。對美國駐伊拉克軍事基地的兩波導彈襲擊後，伊朗宣佈不尋求升級戰爭，而美國方面將做何反應則成了人們最關注的焦點。

經過這一來一回，無論是對中東地區的戰略影響還是對戰爭樣式產生的顛覆性變化，都值得我們加以重視。

從美國的戰略意圖來看：一是在中東立威的需要。美國在伊核問題上的出爾反爾，毫不顧忌國際社會關切和歐洲盟友利益，使美國誠信盡失。北約峯會毫無成果，駐軍經費討價還價，護航聯盟寥寥無幾，美國擔心自己失去了往日世界對它的尊崇、服從和信任。而俄羅斯、伊朗與敍利亞並肩作戰，為贏得反恐戰爭做出了重要貢獻，在中東影響力不斷上升。此時下殺手，是想告訴世界美國仍然是中東最大玩家，美國絕不會放棄中東，也不會容忍伊朗及域外大國擴大在中東的勢力範圍和影響力。

二是大國競爭的需要。當前，國際形勢深刻變化，美國的實力在相對衰弱，新興國家在快速崛起。在這種此消彼長之中，世界又重新回到了大國競爭時代。中東一直是地緣政治的中心區域，美國選擇對伊朗動手，目的是增加對中東的控制力和影響力，阻止俄羅斯勢力南下進入印度洋，擠壓俄羅斯、伊朗在中東的勢力範圍和發展空間，防止出現亞歐兩大板塊全面整合與合作的局面。

三是降低戰爭成本的需要。美國這次定點擊殺行動，從某種角度講是對伊朗底線的試探。自2008年以來，美軍大幅增加在境外對特別目標的定點精確打擊行動，多次採用無人機開展針對塔利班和“基地”組織重要成員的定點清除行動。美國一直在研究和實施“混合戰爭”，即把政治、經濟、軍事、科技、信息、網絡等各領域鬥爭混合起來打“組合拳”。此次定點清除不過是“混合戰爭”中的手段之一，並非是新事物，美國之前對伊朗進行的政治打壓、經濟制裁、外交孤立、聯盟應對等都是混合打法。

美國希望以此達到“發現即摧毀，開戰即決定勝負”的目的，為的是充分發揮強大的科技優勢和戰略威懾，使自己的代價和人員損失降到最低。特朗普説，美國定點清除是為了“制止戰爭”就是這個含義。

在美國粗暴地對蘇萊曼尼實施暗殺行動後，伊朗憤然宣佈退出伊核協議，如今又實施了“復仇”行動，中東進入動亂新週期的可能性急速升高。

首先，“定點清除”或令全球性恐怖活動大幅增加。美國以“反恐”名義殺死另一個國家的軍方領導人，從表面上看，似乎美國取得了戰術上的勝利，但實際上卻犯了戰略性錯誤。美國把“定點清除”定位為“境外軍事行動”是缺乏法理依據的，大大超出了《聯合國憲章》中所謂自衞的武力權限，這種行動意味着美國可以隨心所欲地界定敵人和發動戰爭，想清除誰就清除誰，這是非常危險的。美國的這種做法給世界各國敲響了警鐘。

此外，一旦定點清除技術擴散、恐怖組織複製這種模式，很有可能令全球性恐怖暴力活動大幅增加。美國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將導致中東安全形勢更加惡化，美國在中東的日子也不會太平，雙方甚至多方相互報復將進入惡性循環。

其次，戰爭樣式凸顯顛覆性變化。信息化、無人化、智能化是未來戰爭的基本樣式，戰爭制勝機理正發生重大改變。傳統的航母、飛機等作戰平台還沒有使用，但戰爭已開始或結束。雖然美國相對伊朗有絕對的優勢，但伊朗並非沒有還手之力。伊朗發出威脅，美國若反擊，將襲擊以色列、阿聯酋等美國中東盟友。伊朗還可協調中東多個民間武裝打代理人戰爭，既可達到目的又避免與美直接兵戎相見。同時，伊朗還能用無人機、導彈攻擊美國在中東的設施，美國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貨輪也將暴露在危險之下;運用網絡技術攻擊美國政府、軍事、金融等多領域系統;發起針對美國的國際輿論攻勢等等。由此可見，未來美伊雙方較量既有傳統的戰場拼殺，也有多領域的“混合拳”。

再次，中東亂局恐將長期存在。美國近期的一系列行動反映出其對中東價值的重新認識。當前，中東地區的大國博弈多元化，很多國家雄心勃勃，使中東地區和平充滿了變數。因此，美國在中東的危機感，會令其使出以往不願用、不常用的招式，又增添一份不確定性。

目前，從報復襲擊的範圍和強度看，伊朗並不想擴大兩國間的戰爭。伊朗進行有力回擊的同時，也保持了一定剋制，打擊行動只限於空襲轟炸美國軍事目標，伊朗外長也説導彈襲擊意味着伊朗對美國的報復行動結束。伊朗最終目的還是要美國解除對伊朗的經濟封鎖，恢復石油出口，緩解國內壓力。美國對伊朗的報復行動是否更加強硬，取決於伊朗對其報復行動是否升級，行動中是否有美國人員傷亡，但無論何種情況，美伊在中東的博弈仍將長期化。

當然，未來不論美國用何種軍事手段，都無法改變當今世界合作共贏、共同發展的大趨勢，靠武力不僅不能達成目的，反而會越打越孤立，越打越沒出路，越打越失去人心。(作者是國防大學國家安全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