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毅：美國曆史敍事隱瞞了黑人的巨大貢獻

美國總統特朗普日前在社交媒體上稱“黑人的命也是命”是一個“仇恨的信號”，這引發美國國內巨大爭議。自美國非裔男子喬治·弗洛伊德5月下旬被白人警察“膝蓋鎖喉”致死的慘劇發生後，由明尼蘇達州開始的抗議活動持續升級並在全美延燒。“黑人的命也是命”這句話，對美國意味着什麼？實際上，美國的歷史敍事有意忽略了一個事實：沒有美國黑人的生命，沒有他們的巨大貢獻，就沒有今天的美國。

奴役與自由的悖論

黑人在北美的歷史幾乎與白人移民一樣久遠。確切地説，自1619年8月20名非洲黑人被販運到北美弗吉尼亞的詹姆斯敦，這段歷史就開始了。據1790年統計，美國有69.7萬餘名黑人奴隸和5.9萬名自由黑人。美國學者艾倫·凱勒在1971年出版的《殖民地的美國》一書中，指出了黑人奴隸在歷史上的作用：“奴隸們對早期經濟的貢獻是如此之巨大，甚至超過了人們的想象。這些貢獻使得許多白人獲得做夢也未曾想到的財富。它使南方變得繁榮，在北方，它在工商業衰退時支撐造船工業，為新英格蘭、紐約和新澤西創造的大量財富，在當時看來幾乎是天文數字，即使用今天的標準來衡量也是引人注目的”。

在美利堅民族中有一個長期困擾人們的問題，即在奴隸制基礎上的奴役和自由的悖論。事實上，美國政權在相當程度上是靠着對黑人的殘酷壓迫和奴役來發展經濟，建立與推進以白人為主體的社會政治制度的。馬克思曾經指出：美國曆史上的“直接奴隸制是資產階級工業的基礎。沒有奴隸制就沒有棉花；沒有棉花就沒有現代工業。奴隸制使殖民地具有價值，殖民地產生了世界貿易，世界貿易是大工業的條件。可見，奴隸制是一個極重要的經濟範疇”。馬克思甚至説：“沒有奴隸制，北美這個進步最快的國家就會變成宗法式的國家。……消滅奴隸制就等於從世界地圖上抹掉美國。”

曾任美國曆史學家組織主席的埃德蒙·摩根教授指出：“美國不僅在1776年，而且在此後很長的歷史時期內都依靠奴隸勞動。在很大程度上可以這樣説，美國人是靠奴隸勞動才贏得獨立的。”而且許多美國曆史學家也承認，受奴役的南方黑人對19世紀上半葉美國的迅速發展付出了最大代價。

正是依靠黑奴的勞動推動南方“棉花王國”的興起，並支撐了美國經濟的繁榮。而且，這種奴隸帶來的社會效益要大於經濟效益。奴隸輸入量的增加，相應地減少了契約工的輸入量，從而減少了危險的新自由民的人數。用摩根教授的話説，“如果當時沒有非洲人作為勞動力，那麼要想找到一個使不斷增加的英國移民安分守己的方法是不可能的。如果英國移民的自由受到限制，不僅會導致反抗，而且會引起英國國內的抗議”。

由於奴隸制的存在，自由民有了盼頭。不斷增長的大批異國奴隸，促使白人移民更緊密地團結在一起，削弱了自由民同大種植園主之間的階級差別的重要性。奴役和自由的悖論就這樣開始了，兩者互相糾結，互相依存。美國社會中當時產生的代議制政府，美國人喊出的擴大自由民權利的政治口號等，無不是以奴隸制為基礎。美國早期的發展就是建立在這種畸形的社會基礎之上。

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對於在悲慘逆境中做出如此巨大貢獻的黑人，美國統治當局又是如何對待的？

在奴隸制盛行時期，黑奴遭到白人奴隸主殘酷的非人道待遇，並被剝奪一切權利。19世紀60年代南北戰爭後，黑人不再是奴隸，卻沒有獲得自由，仍然受到種族隔離，被剝奪選舉權，被施以暴力和私刑等方面的迫害。

二次世界大戰後，迫於黑人民權運動的巨大壓力和第三世界新興國家對美國種族歧視的強烈不滿，美國當局採取了一些減輕種族隔離、取消種族歧視的措施。但是，近4000萬美國黑人至今仍然在經濟、政治、社會生活和教育等許多方面受到嚴重種族歧視。

美國皮尤研究中心2019年12月發佈的《2019年美國種族》報告稱，在美國廢除奴隸制的150多年後，奴隸制的遺產仍然深刻影響着非洲裔美國人的社會地位。“美國種族歧視系統地反映在貧困率、住房、教育、刑事犯罪率、司法和衞生保健等方面”。超過半數美國人認為，“種族平等在美國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美國進步中心2019年12月在一份名為“美國結構性種族主義”的報告中寫道：“美國經濟建立在對有色人種的剝削和職業上的種族隔離，美國政府的政策對種族不平等起着推波助瀾的作用，種族差異正在制度化。種族歧視是美國不平等的最大原因。”

更讓許多美國黑人擔憂的是，美國統治當局正利用一切機會散佈黑人低人一等的危險思潮，使之“充斥全美各生活階層”。1994年8月在美國面世的《正態曲線》一書就是鼓吹這一思潮的典型代表。正態曲線理論代表了美國社會中的一股“危險思潮”，反映了富裕階層厭惡處於社會底層的黑人和拉美裔居民。英國《衞報》評論稱，“半個多世紀前，正是種族歧視和種族優越感孕育出德國納粹理論，給全人類造成空前浩劫”。

由此，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非裔美國人喬治·弗洛伊德之死會激起規模空前的全美抗議浪潮。“黑人的命也是命”“無法呼吸”折射出美國民眾和國際社會對美國種族歧視等頑疾的憤怒，已經到了難以抑制的程度。此次在全美範圍掀起的抗議浪潮，再一次喚醒千百萬美國人為平等和正義而鬥爭。（作者是北京師範大學歷史學院教授，中國世界現代史研究會前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