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韓國演藝圈，為什麼老和中國過不去？
【環球時報駐韓國特約記者 林卿 環球時報記者 邢曉婧 金惠真 張靜】最近兩週，韓國人氣綜藝《RunningMan》因使用將五星紅旗與台灣旗幟並列的遊戲地圖引發中國網民強烈不滿，數次登上微博熱搜榜。最近幾年，韓國演藝圈頻繁發生與中國有關的爭議性事件，有的是如《Running Man》一般在政治問題上觸碰中國的底線，有的是如藝人李孝利、黃致列一般發表不當言論。在個別節目或廣告中，甚至出現醜化中國人的形象，涉嫌“辱華”。同為東亞國家，中韓多年來在流行文化領域聯繫緊密，但為何韓國演藝圈一再發生令中國人不適、反感的風波？
藝人、綜藝、廣告都曾“翻車”
今年8月，韓國著名女歌手李孝利在綜藝節目《閒着幹嘛呢》中自稱要進軍國際市場，因此得給自己取一個國際化的藝名。她稱：“取名‘毛’，如何啊？”此言一出，中國觀眾抨擊李孝利用中國領導人的名字調侃，這是對中國偉人的不尊重。有人質問，如果中國藝人取“李舜臣”“世宗大王”這樣的藝名，韓國人會做何感想？
對於此事，韓國MoneyToday媒體旗下Star News娛樂網評論説，儘管《閒着幹嘛呢》節目組事後解釋此事“毫無冒犯的惡意，不是故意為之”，並在重播視頻中刪除相關畫面，但無法否認的是，節目組和藝人的做法太欠缺考量。藝人口口聲聲説要進軍國際市場，那麼就應該充分意識到很多國外觀眾也會看韓國綜藝節目。對於一些容易引發其他國家民眾不適或反感的內容，節目組也應該進行內部篩查和過濾。
韓國藝人發表不當涉華言論的例子並不鮮見，其中包括打入中國市場的那些知名韓星，最近兩年的例子是黃致列。他原本在韓國並沒有多少人氣，但憑藉參加湖南衞視節目《我是歌手》而爆紅。去年初，黃致列在韓國一檔節目中對中國的環境發表如下言論：“前輩告訴我，去中國可能會水土不服。當我到達機場，（出去後）一眼望去看不清前方，喝了口水，總感覺味道不太一樣。”黃致列接着説，“對我而言，完全沒關係”。中國網民調侃道，此話的言下之意是環境不好“不會影響我來中國賺錢”。
在韓國，與中國有關的內容、表演形式時常會成為藝人取悦觀眾的途徑，比如知名搞笑藝人李秀根的一個“絕技”就是説“假粵語”。然而，有一些節目、廣告在“調侃”中國時逾越了界限，甚至涉嫌“辱華”。2018年，在韓國YG娛樂公司推出的喜劇節目《YG戰資》中，兩名裝扮成清朝人的韓國保鏢被抓住後用漢語説：“我是豬。”中國網民發現，劇中使用的中國地圖也並不完整。2016年，在韓國藝人樸寶劍拍攝的一則廣告片裏，一名為“萬里長城”的選手與他進行圍棋比賽。這名“萬里長城”的形象被設計成脖子上戴着金項鍊的矮胖大叔，並在鬥舞比賽中遭一名女子扇耳光。中國網民認為，“萬里長城”的指代性非常明顯。
《東亞日報》早年間曾批評張娜拉、李貞賢等打入中國市場的藝人“一旦回到韓國，便在綜藝節目中拿在華經歷當笑料調侃、頗有拿中國當笑話”的行為，並稱“這是根植在韓國人潛意識當中‘瞧不起中國’的觀念在作祟”。該報道提醒韓國藝人在談及中國話題時務必認清現實——中國已今日不同往昔。對於綜藝節目未在後期編輯和審核中發現藝人不當涉華言論，《韓民族日報》曾評論説，一些韓國人的思維境界仍處在狹隘的自我世界裏，看不到外面世界的變化，也不懂得如何與外界溝通，所以不懂得“什麼話可以説，什麼話不可以説”，“請記住，如果不想被別人調侃或冒犯，首先要做到自己不去冒犯對方”。
韓媒問：藝人進軍美國時，也會如此隨意嗎？
有分析認為，不少韓國藝人出道年齡小，且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練習上，在沒有足夠的文化知識、甚至是尚未確立正確的是非觀時，他們的想法與認知大部分來自公司怎麼教，周圍人怎麼説，社會氛圍怎麼樣，因此對一些話題把握不準，“失言”情況時常發生。
但韓國《東亞日報》曾犀利地指出：“韓國藝人進軍美國歌壇或好萊塢時，也會如此隨意對待對方國家嗎？當然不會，他們説話肯定會非常小心謹慎，生怕得罪對方國家和觀眾。”韓國Edaily新聞網也稱，對待美國等西方發達國家時，韓國不少人表現出推崇以及各種愛意濃濃，然而看待中國、東南亞國家時，有些人就有“自以為是的優越感”，毫不避諱地開玩笑、出言諷刺。
中國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孫佳山對《環球時報》記者説，一些韓國節目、藝人將中國作為搞笑甚至嘲諷對象，“在一定程度上是文化自卑感的表現，也是一種集體情緒的反映”。一名研究韓國政治學的中國學者則認為，這可能跟薩義德所説的“東方主義”有關。她告訴《環球時報》記者，近代以來，西方看待東方時常戴着有色眼鏡，認為後者是愚昧無知、落後的代表，需要西方來啓蒙和教化，這種視角下的中國無疑是扭曲失真的。而現代韓國人在各方面受西方影響很深，因此看待中國時可能也會出現這種情況。“遺憾的是，韓國其實也是西方人這種視角的對象之一。”
一名美國主持人就曾在多年前這樣調侃輸給美國人的韓國短道速滑選手：“他肯定把氣撒向了狗，猛踹一頓後宰了吃掉。”當時，韓國Edaily新聞網就拋出靈魂拷問：“因美國媒體人調侃而憤怒的韓國社會轉而調侃其他國家，這合適嗎？”
故意為之還是“慣性無知”？
此次引發中國網民抵制韓國人氣綜藝《Running Man》的是性質更加嚴重的政治問題：在遊戲中使用將五星紅旗和“青天白日旗”並列的道具地圖。這並非韓國綜藝節目第一次觸碰一箇中國原則底線。2016年，韓國女團Twice成員周子瑜（來自台灣地區）參加一檔節目錄制時揮動“青天白日旗”的畫面被毫無過濾地播出，引發中國網民強烈抗議。之後，韓國電信運營商LG U+公司緊急下架周子瑜代言的廣告，Twice經紀公司和周子瑜本人進行道歉，這場風波才告一段落。
前述匿名的韓國問題學者對《環球時報》表示，韓國不少知識分子以及媒體在看待台灣問題時深受西方視角的影響，他們又對社會認知有着普遍的影響，因此導致一般韓國人對台灣問題形成一種無知、很多時候也是無意識的觀念。
上海對外經貿大學朝鮮半島研究中心主任詹德斌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説，韓國與台灣一直保持着密切的經濟和文化交流，而且近年來，台灣當局不斷製造“主權國家”身份。他特別提到，韓國中小學的地理教科書中存在一些有關台灣問題的錯誤認知，主要表現方式是將台灣標成與大陸不同的顏色或直接將台灣地區與其他國家並列表述。在飛上教育2013年出版的初中《社會1》和《社會2》以及未來N出版社2019年出版的《世界地理》中都出現上述情況。在有的時期，韓國教科書由民間出版社編纂，交由教育部審定，部分保守派出版社便在當中“搞些小動作”。
詹德斌表示，韓國政府雖然承認一箇中國原則，但一些不關心政治的民眾基於慣性認知，可能不一定了解事實真相，“在《Running Man》這種娛樂節目當中出現“台灣旗”，我認為由於慣性認知出現錯誤的可能性更大”。
常年關注韓國流行文化的周女士告訴《環球時報》記者，為減少與政治有關的爭議，現在中國的韓語字幕組在一定程度上承擔起“控評”工作，比如嘉賓在節目中提到香港、澳門、台灣，字幕組在翻譯時會在這些地名前加上中國，遇到辱華劇集，就會選擇不翻譯。
面對韓國人的錯誤認知，詹德斌説，我們需要指出錯誤、要求他們糾正錯誤，不應該放任其發展，比如通過一些途徑與韓國官方和主流媒體溝通，施加潛移默化的引導與影響。就像以前中國習慣把韓國首都稱為漢城（Seoul），而韓國前總統李明博在擔任首爾市特別市長期間通過各種方式要求中國官方、媒體將Seoul中文譯名改成首爾。
據介紹，韓國有很多市民團體專門“糾錯”，一旦發現涉韓的不當報道，立刻發起輿論攻勢。“現在我們也有了這方面意識，比如網民發現‘台獨’‘港獨’現象後就立刻指出，這種事情發生次數多了，會逐漸引起韓國方面的重視。”詹德斌説。他同時提醒道，中國媒體與網民也要考慮到對方缺乏相關知識、並非故意搞政治問題的可能性，如果急於“上綱上線”“一棍子打死”，可能不利於解決問題。
很難放棄的中國市場
有分析説，韓國部署“薩德”反導系統以來，韓流文化在中國有所降温，演藝公司和藝人在華“錢景”大不如前，因此他們對中國市場的重視程度下滑。但也有韓國演藝公司對《中央日報》等媒體坦言，中國市場雖然存在一定的不確定因素，但由於市場巨大、潛能無可限量，且給藝人支付的報酬平均比韓國多好幾倍，因此對他們而言，中國是很難放棄的大蛋糕。很多韓國經紀公司平時也時刻提醒和教育旗下藝人，要避免禍從口出、不要隨意參與涉及到中國政治、歷史等問題的討論。《東亞日報》也評論説，若韓國藝人和演藝圈仍持雙重標準和落後的思維觀念對待中國，最終只能自毀招牌和前途。
在最近的一系列風波中，中韓網民的情緒較為對立，有韓國人在網上留言嘲諷、抨擊中國人“反應過度”。韓國《亞細亞經濟》13日援引西江大學教授李旭冉的話説，面對中國網民，韓國人不該只是對嗆，而是應該探索更加合適的應對方式，“如果我們的做法給特定國家和人羣留下憎惡的種子，那麼將來對韓國也只會有害”。
一些觀察人士認為，韓國演藝圈頻現涉華爭議事件以及兩國網民的後續反應體現了中韓民間關係惡化。美國皮尤中心今年的一項調查顯示，75%的韓國受訪者對中國持負面印象，低於30歲年輕人尤其如此。詹德斌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自“薩德”事件以及所謂的“限韓令”以來，韓國官民之間的涉華輿論出現較大裂痕，“官方希望修復，但民間的負面情緒沒有明顯消減，雙方在某些問題上變得愈發敏感”。
不願透露姓名的中國學者對《環球時報》記者説，在引導公眾輿論、塑造社會認知方面，韓國媒體存在一定問題，“在那裏留學、工作的中國人如果留心觀察會很容易發現，韓媒傳達給本國民眾的中國形象與實際情況經常有着相當大的距離，有時甚至是扭曲的”。
“目前中韓民間感情較為脆弱，從韓國人的角度來看，與中國存在的一些問題沒有了結，因此也就沒有一個新的出發點。”詹德斌説，要從根源上化解矛盾，需要從戰略層面上重塑中韓關係，兩國高層要找到總結過去、面向未來的新機會，致力於形成新的關係發展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