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最強間諜機構的前世今生

【環球時報記者 田聿 柳玉鵬】12月20日是俄羅斯最著名的間諜機構——俄聯邦對外情報局成立100週年紀念日。當天，俄總統普京視察了該局總部，並向位於該局總部大院內的俄情報人員紀念碑敬獻鮮花，以紀念不同時期的俄羅斯情報人員。俄對外情報局成立100年間，情報人員執行了無數次秘密任務，其中獲得的一些情報甚至影響了整個國家的命運。

因情報戰的慘敗而誕生

蘇俄對外情報局的成立，是建立在慘痛的教訓上。1918年底，協約國糾合俄國白衞勢力夾擊新成立的蘇俄，此前主要針對國內反動勢力的蘇俄肅反委員會（契卡）卻缺乏對外情報蒐集和秘密戰能力。正是這種能力缺失，蘇俄在1920年反擊波蘭侵略時吃了大虧，間諜扎布洛茨基竟打入紅軍高層，弄到名將圖哈切夫斯基進攻華沙的詳細計劃，導致紅軍功敗垂成。

這次挫折促使當年9月俄共（布）中央政治局通過決議，措辭嚴厲地指出：“我們盲目地向華沙進軍，遭到災難性的失敗。必須將我們情報工作提到應有的高度，只有嚴肅、擺正位置的情報工作，才能使我們擺脱盲目的意外行動。”

1920年12月20日，根據決議精神，契卡主席捷爾任斯基簽署第169號命令，在原契卡特別局對外處基礎上組建對外情報局，並規定契卡各局及外交人民委員會、外貿人民委員會、中央後送站、共產國際常設局的一切對外工作聯繫，都必須經對外情報局進行。1922年年底蘇聯成立後，契卡改組為國家政治保衞總局（格別烏），對外情報局也隨之納入格別烏的秘密行動部，規模從最早的70人迅速擴充到122人，到1930年前夕，它就安排了62名駐外情報員，基本覆蓋蘇聯所有鄰國及戰略對手國，建立初步的人力情報網。

當時蘇聯在國外的每個外交和貿易使團中都設有情報人員。他們的主要任務是獲取有關在國外的反革命白衞軍組織及其代理人顛覆活動的信息。對外情報局的負責人米哈伊爾·特里利謝爾非常精明，他讓舊沙俄軍官出身的謝爾蓋·韋列熱夫、雅科夫·明斯克爾、阿列克謝·米勒等情報員虛構了一個“中俄羅斯保皇派同盟”，並在白衞分子云集的華沙、布加勒斯特、巴黎等地散佈假消息稱，“同盟”已經滲入蘇聯政權和紅軍各個角落，“外面只需派來得力領袖振臂一呼，即可復辟”。1924年，前臨時政府副軍事部長、曾多次暗殺列寧未果的白衞頭目薩文科夫中計，偷越蘇聯邊境時當了格別烏的階下囚，而他的聯絡人、英國秘密情報局（軍情6處前身）特工西德尼·萊利也在一年後重蹈覆轍，應子虛烏有的“同盟”之邀從芬蘭潛入蘇聯，被格別烏特工逮個正着。

在二戰中立下赫赫戰功

1934年7月10日，對外情報局被編入新成立的蘇聯國家安全總局，依然統領對外情報收集。後來名噪一時的“劍橋五傑”就是這一時期加入對外情報局的。這五名來自劍橋大學的間諜雖然出身英國貴族，但卻是最堅定的共產主義信仰者，他們提供的情報在二戰和冷戰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可惜的是，當20世紀30年代後期納粹德國漸成氣候時，正該充當“國家耳目”的蘇聯情報系統卻受到國內“大肅反”衝擊。當1939年9月德國入侵波蘭並挑起二戰時，蘇聯在德情報機構只剩下兩人，也無人領導。匆忙提拔起來填補情報空缺的新人沒有任何工作經驗，來自不同渠道的情報信息雜亂無章地傳遞到莫斯科，無法反映出德國準備進攻蘇聯的可靠結論，導致1939年6月22日蘇軍一潰千里的開局。

但蘇聯情報人員並沒有放棄自己的使命。就在德國入侵當天，已被德國警察和蓋世太保包圍的蘇聯駐柏林大使館裏，僅存的情報站長亞歷山大·科羅特科夫與外交一秘瓦連京·別列日科夫抓住被遣返回國的最後時間，爭取到監督蘇聯外交使節撤離的武裝黨衞隊軍官海涅曼，由他將一個塞滿女性用品的皮箱送給別列日科夫的德籍女友。粗心的海涅曼萬萬沒想到，箱子下面是一部交給德國抵抗運動“紅色樂團”的新式電台。據國家安全人民委員會女軍官佐婭回憶，“紅色樂隊”後來提供了德軍在莫斯科、列寧格勒乃至斯大林格勒的主要作戰意圖和細節情報，幫助蘇軍挺過最艱難的時刻。

當蘇聯大片國土淪陷後，對外情報局的特工們打入納粹內部繼續戰鬥。1942年夏，在淪陷的基輔秘密偵察的蘇聯情報員伊萬·古德林察覺被蓋世太保盯上，於是他提前將記錄絕密信息的筆記本轉交女助手。古德林果真遇難後，女助手又秘密將筆記本轉交給另一名潛伏情報員索伯列夫，不久他也意識到敵人即將找到自己，於是他在筆記本的內頁上寫了幾句：“發現這本筆記本的蘇聯愛國者，請務必小心保存它。當您有機會時，請將它轉交給蘇軍。我和我們的祖國會感謝您。當您讀到這幾句話時，我已經死在德國人手上。索伯列夫。”得到筆記本的蓋世太保還來不及處理，基輔就被蘇軍解放了，蘇軍從筆記本上發現87名潛伏蘇聯境內的納粹間諜信息，迅速剷除了這些隱患。

二戰期間，對外情報局潛伏在其他歐洲國家的情報人員也通過不同渠道送回關於納粹的關鍵信息。1943年5月，英國情報機構破譯了德國密電，發現德軍準備在庫爾斯克附近發動大規模攻勢，以重新獲得蘇德戰場的戰略主動權。但英國政府卻試圖隱瞞該情報，希望借德國之手消磨蘇軍實力。此時已打入英國政府高層的“劍橋五傑”獲得這個絕密情報後，及時向蘇聯通風報信。蘇軍才得以預先組織了強大的防禦，在庫爾斯克戰役中取得戰略性勝利。

俄羅斯對外情報局解密檔案材料還披露，1945年英美曾準備與納粹德國達成協議，為防止歐洲落入蘇聯手中，德軍將為英美軍隊敞開戰線，但繼續抵抗紅軍。該情報由蘇聯對外情報局駐英國化名為“鮑勃”的情報人員於1945年4月通過加密電報從倫敦傳給莫斯科，蘇聯領導人斯大林獲悉後親自向英美施壓，才阻止了這個陰謀。

冷戰期間迎來高光時刻

二戰結束後，西方迅速對蘇聯翻臉，美國還動輒揮舞核大棒進行威脅。為此，蘇聯政府決定加快核武器的研發工作，蘇聯情報人員也加強在西方蒐集這方面的科技情報信息。其中最有名的當屬出生在英國的間諜威廉·菲舍爾，他以“阿貝爾”的化名於1948年打入美國，併成功招募數名間諜，讓他們從美國核武器項目的直接參與者手中搜集絕密情報。“菲舍爾是個理想的偵察員，知道如何在險惡條件下完成任務，獲取什麼東西。他善於鎖定信息，做出結論，只報告最急需的東西。他不僅懂得用收音機、鋁箔、火柴盒和口香糖製作掩藏點，還知道如何隱藏情報站長及其招募的間諜。”如果不是1957年蘇聯間諜海哈年的叛變，菲舍爾很可能在美國順利地工作到冷戰結束。

蘇聯核工業創始人伊戈爾·庫爾恰托夫院士承認，蘇聯情報人員獲得的關鍵信息讓蘇聯科學家在比預期短得多的時間內解決了原子彈研發的技術問題。1949年8月24日，在二戰中遭受巨大人員和物資損失的蘇聯就成功試驗了本國的首枚原子彈，從而打破美國在這一領域的壟斷地位。

1954年，為了將分散在各部門的情報工作整合起來，蘇聯成立專門的國家安全委員會，即大名鼎鼎的“克格勃”。它下轄四個主要的總局、七個獨立管理局和六個獨立部，最重要的就是專門負責對外諜報活動的第一總局。該局在冷戰期間戰績顯赫，累計獲取了噴氣和高速航空技術裝備、雷達、特種化學、生物防禦器材、藥物學、核動力等領域數以千計的成套秘密材料，並向蘇聯領導人提供了蘇美導彈核均勢等國際安全領域的關鍵情報，堪稱“戰略幫助”。

克格勃第一總局參與的情報工作至今仍有很多尚未解密，只有通過少數被曝光的間諜經歷才能略知一二。冷戰後才暴露身份的蘇聯間諜尤里·舍夫琴科曾孤身在西班牙和葡萄牙長期主持工作，獲得大量北約情報。20世紀70年代，西葡兩國都未與蘇聯建交，克格勃無法依託外交機構設立合法情報站，可這兩個國家積極為美國提供軍事基地，並協助美國干涉中東和非洲事務，對蘇聯海外利益構成嚴重威脅。此時，以“法國畫家”身份為掩護的舍夫琴科為搞清美國駐西班牙羅塔海軍基地的情況，特意帶着畫架到美國軍人每天必經的街道上去作畫，伺機搭訕。這招果然奏效，他很快借機與兩名美國軍官交上朋友。缺乏警惕心的“新朋友”甚至邀請他去基地。大喜過望的舍夫琴科特意挑起早就準備好的話題，説所有報紙都報道西班牙獨裁者佛朗哥反對將軍事基地繼續租給美國。美國軍官答覆稱，北約歐洲盟軍最高司令亞歷山大·黑格剛召開秘密會議討論了基地前途。舍夫琴科馬上套取會議細節，從對方口裏獲悉美軍將續租羅塔基地、具體租借條件、今後將如何使用等一手情報，這些內容都和西班牙媒體公開報道的相反。事後，他迅速趕回莫斯科，親手將情報交給克格勃主席安德羅波夫，後者既親手送上禮物，卻又同時簽發處分命令，因為舍夫琴科未經請示就擅入美軍基地。舍夫琴科回憶：“應該説，我服役期間受過兩次處分，而且每次處分都和安德羅波夫送禮相伴。”

經歷蘇聯解體的巨大沖擊

克格勃雖然戰功赫赫，但當自己依託的蘇聯在1991年轟然倒塌後，也進入收縮階段。1991年12月18日，時任俄羅斯總統的葉利欽簽署命令，將克格勃第一總局等對外部門改名為俄聯邦對外情報局，此後，俄對外情報局關閉海外30多個情報站，駐外機構的人員也減少近一半，許多秘派特工面臨人生抉擇。

安德烈·別茲魯科夫和葉蓮娜·瓦維洛娃就是這一“大歷史”中的塵埃。他們本是蘇聯託木斯克的大學生，20世紀80年代被克格勃派入加拿大潛伏，並伺機滲透美國。然而1991年蘇聯解體，他們的苦日子來了，安德烈説：“我們在美國布法羅的酒店裏看着電視轉播，當蘇聯國旗降下的那一刻，我們痛哭流涕。”從此失去國家經費支持的兩人不得不艱難求職度日。1993年，從混亂中重生的俄對外情報局將安德烈兩人重新招至麾下，經過一番運作，6年後，他們正式移居美國。然而好景不長，還是因為內部間諜叛逃，2010年6月28日，美國聯邦調查局逮捕10名深度潛伏的俄羅斯特工，安德烈兩人和“美女特工”安娜·查普曼一起被捕，後被遣返回俄羅斯。他們不得不再次學習生活，畢竟他們出國時還是蘇聯，而現在卻是俄羅斯。

如今俄對外情報局的領導人由俄羅斯總統直接指揮和任免，總統親自確定該機構情報活動的任務及該局人員編成，但具體人員數量出於保密原因並沒有對外透露。該局局長納雷什金近日在接受俄媒採訪時表示，目前俄對外情報局在與包括西方情報部門在內的外國情報機構合作中取得前所未有的進展。他同時表示，2020年該局情報人員因其對確保國家安全方面做出重大貢獻而獲得政府最高獎。但由於情報安全方面的特殊性，“現在無法介紹這些出色的情報人員及其所取得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