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洪崖洞，欠她一句謝謝_風聞

作者：張蕾

　　重慶有多魔幻？

　　1樓，推開門是馬路；11樓，推開門還是馬路。

　　地標洪崖洞，撞衫宮崎駿電影裏的油屋，讓江湖氣的巴渝之地破了次元壁。

　　別的地方吃火鍋，要參照靠美食排行。在重慶，隨便鑽進一家火鍋店，都不會辜負味蕾。

　　因為能活下來的，味道差不了。

　　火鍋、洪崖洞讓重慶爆火，貼上這些爆款標籤的，不是高大上的建築師，而是擺攤起家的婦人，何永智。

　　1982年，重慶八一路一家火鍋店開門迎客。

　　老闆叫何永智，她的愛情、生活、事業都和重慶這座城捆在了一起。

　　一見紅顏“誤終生”

　　1953年，全國進入第一次嬰兒潮，幾乎家家兒孫滿堂。

　　在重慶，一家人的七女兒出生，舉家歡騰。

　　老七取名何永智，重慶話叫“七妹兒”，七姊妹中她長得最乖的（最美）。

　　因為家裏姊妹多，一次炒10來盤菜，都不夠吃。

　　母親索性熬一大鍋湯，把配菜全部下鍋，10幾口人圍着一口鍋，吃得熱火朝天。

　　七妹長大後，分配到六一兒童製鞋廠當設計師。在當年，進工廠就等於揚眉吐氣。

　　如無意外，她可能嫁給國企員工，或者公務員，組建一個雙職工家庭。

　　結果工作一段時間，七妹覺得廠裏太乏味，突然想學唱歌。

　　九妹給她介紹了一個懂音樂的男生，廖長光。

　　小夥子長相俊俏，是個會拉小提琴的電工，一見何永智，就慌了神。

　　做事只有7分把握，為了討好心上人，廖長光也説成10分。何永智發現這個小夥耍小聰明，漸漸疏遠他。

　　廖長光不打算放棄，他從電線廠搞來鋼絲，做成彈簧沙發籠絡未來的丈母孃；自己找零部件，組裝了一台9寸的電視機，送給何永智。

　　那個年代，這些都是價值不菲的大件。買不起，廖長光還做不起嘛。

　　窮追猛打3年，何永智終於投降，接受了這個男孩，這年她26歲。

　　設計師嫁給窮小子，連間婚房都沒有。廖長光四處打聽，找到一處老房子，只要600元就可以買下來。

　　可他兩連200元積蓄都沒有，何永智問爸媽借了200，廖長光借200，還差200元。

　　幸好何永智會做衣服，她買來布料，模仿市面上最流行的款式，做成海富絨大衣，廖長光負責跑銷售。

　　一件衣服賺25元，小情侶靠賣大衣，很快湊齊了剩餘的200元。

　　就這樣，何永智住進了30平的婚房，做了窮小子的媳婦。                                                             

　　1979年，是改革開放的第二年。

　　新婚燕爾的何永智，也將開啓一段新的人生。

　　三口鍋，闖碼頭

　　組建小家的第三年，何永智生下女兒廖偉佳。

　　這天丈夫突然告訴她：七妹兒，我們的房子可以賣3000塊。

　　她驚呆了，3年啥也沒幹，就漲價6倍？兩人火速把房子賣了。

　　3000元鈔票，厚厚一沓，外婆拉着外孫女的來回摩挲着錢：

　　外婆一輩子都沒見多這麼多錢，現在你媽媽掙到了。

　　錢還沒捂熱，廖長光就拿着3000塊買了八一路的一間門面，只有16平。

　　事情“敗露”，全家炸鍋，唯獨何永智站在丈夫這邊。

　　他雖然是電工，但是連歐姆定理都不知道，他想做的是生意。

　　從小，何永智就吃火鍋長大，她對火鍋有很深的情節。

　　於是夫妻兩找來3口鍋，3張桌子，開了家火鍋店。

　　廖長光曾經拉過小提琴舞曲《天鵝湖》，於是小店取名“小天鵝”。

　　白天看店，晚上拉個簾子在店裏打地鋪，就是家了。

　　店鋪位於街道中央，人流量都被頭尾的商鋪截胡了。

　　廖長光一個大男人，拉不下臉吆喝，經營第一個月就虧了幾十元。

　　何永智只好下場幫忙，第一天當老闆，她早上5點就起牀，備菜、熬湯。

　　客人的湯底吃淡了，就主動上去加一大瓢底料；店裏人來人往，她熱絡地招呼。

　　那天，何永智賣出200元，是她兩個月的工資。

　　當晚徹夜難眠，她迷茫了：比起上班，我會不會更適合做生意？

　　於是何永智辭掉鞋廠的工作，專心做火鍋，全廠上下都以為她瘋了。

　　那個年代，個體户處在職業鄙視鏈底端，自從何永智開始擺攤，工商局的親戚上班，都要繞開她家的店，怕有這樣的親戚而丟臉。

　　遇上個懶散的客人，讓何永智幫着配菜，她心算了一下，回他：

　　每人20，隨便吃。

　　客人得了實惠，也得了方便，她成了第一個發明自助火鍋的人。

　　通過口口相傳，小天鵝火鍋吸引了大批忠實顧客。

　　1982年，重慶朝天門碼頭人來人往，食客到重慶都想吃一口火鍋。

　　但本地的辣，外地人嘗一口就大汗直流。何永智只好盛一碗清水，給他們涮掉辣椒油。

　　但有個弊端，涮水的火鍋菜，味道寡淡。

　　重慶地處嘉陵江和長江的交匯處，兩江並流，這樣的景緻何永智看了20幾年，也沒覺得特別。

　　但那天不一樣：長江水渾濁，嘉陵江清澈，一清一濁，不就是火鍋的紅油和清湯？

　　何永智興奮地跳起來，她跑到鐵匠鋪，立刻打了一塊擋板拿回店裏，隔在鍋中間。

　　一邊放紅湯，一邊放骨頭熬製的清湯，從此天南地北不同口味的人，終於能坐在一起涮毛肚了。

　　繼自助火鍋後，何永智又成了鴛鴦鍋的發明人。

　　不過當年沒有專利意識，她的發明，人人可用。 

　　1990年，小天鵝把重慶的火鍋生意做穩了，開始飛出高山峽谷。

　　北上成都，挑起火鍋大戰

　　1990年11月，成都衣冠廟突降一棟1200平的酒樓，名叫月城餐廳。

　　一樓自助火鍋，寒冬裏熱氣騰騰，賓客滿堂。

　　二樓是異國風情的高檔包間，全是食客見都沒見過稀奇玩意。

　　三樓是民族風情火鍋大轟趴，食客一邊涮牛肉，一邊欣賞民族歌舞。

　　酒樓的老闆，是重慶美女何永智，小天鵝火鍋當家人。

　　何永智把小天鵝開進成都時，這裏的火鍋還停留在“史前階段”：

　　吃飯的客人袒胸露背，搖個大蒲扇往街邊圍坐一桌，嗑瓜子聊天，唾沫橫飛。

　　上菜大媽端着搖晃的湯鍋，潑灑了一路的油。

　　小天鵝讓“下里巴人”的火鍋，登上了大雅之堂。

　　開業前期，何永智放出消息，飯店歌舞團的服裝，都是她親手設計，在荷花池（成都早期最繁華的批發市場）縫製而成。

　　一夜之間，鶯歌燕舞的小天鵝在成都躥火，無論是富商巨賈、達官顯貴，還是市井小民，踏進這家酒樓，都有你的一席之地。

　　開業沒幾天，何永智的錢包脹開了花，第一個月她就賺了60萬，和當年的200元相比，早已不是一個量級。

　　很快這隻重慶來的小天鵝，引起成都商界老司機的警覺。

　　他叫楊義安，人稱楊百萬，老道的生意人。

　　成都人的地盤，哪有讓重慶人佔了的道理。

　　1991年，楊義安出山，矛頭直指小天鵝。

　　他豪擲千金，一座4000平米的“獅子樓”拔地而起。

　　獅子樓比小天鵝大兩倍，是中國最大的單體火鍋店。

　　楊義安也請歌舞團表演，大樓燈火通明，夜夜笙歌，直打小天鵝的長處。

　　當小天鵝和獅子埋頭苦戰，無暇他顧的時候；成都老牌火鍋：廖華英母子半路殺出來撿便宜。

　　廖華英的兒子胡海，提出“火鍋文化”的噱頭：光高檔不行，火鍋要講文化。

　　成都最有文化的火鍋，必須是“老四川”火鍋。母子二人仗着老牌“倚老賣老”，開了家店叫“皇城老媽”，主打四川老火鍋。

　　只是在名字裏加了四川二字，皇城老媽就籠絡了大批四川人，並且和小天鵝、獅子，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結果1996年，成都八重天餐飲，陰了何永智一招。

　　小天鵝房租到期之前，八重天就利用關係找到房東，簽訂了長期租賃合同。

　　這招釜底抽薪，打得何永智一個激靈，等她反應過來，地盤已經被人搶了。

　　江湖廝殺都沒讓小天鵝倒下，卻被人陰溝裏擺了一道，白白替人熱場子。

　　小天鵝在成都征戰6年，鎩羽而歸。

　　何永智收拾行囊，只想搬離這個是非地。

　　避敵鋒芒，重振江山

　　沒了小天鵝， 成都的火鍋戰事並沒有平息。

　　她厭煩了這種“土匪般”搏鬥，小天鵝要找別的突破。

　　策略就是：人多力量大。

　　小説裏，武功再厲害的郭靖大俠，也打不過千軍萬馬。

　　同樣，再兇猛的“獅子”，也打不過1000只小天鵝。

　　從此何永智開啓了特許經營模式，任何人都可以加盟，開一家自己的“小天鵝”火鍋。

　　她改進了鴛鴦鍋的外觀，把中間的擋板做成S面，暗合了中國的陰陽八卦，顯得特有文化。

　　這樣一來，鴛鴦鍋無論從口味，還是美觀度，無形中加速了加盟的進度。

　　1998年，小天鵝在全國已經擁有50個加盟店。

　　別人爭一隅，何永智已經奔向星辰大海。

　　不過新的模式，很快產生了新的問題。

　　各地的小天鵝，除了招牌一樣，湯底和口感五花八門，眼看一場口碑危機就要被引爆。

　　店那麼多，何永智卻只有一個，如何才能做到統一味道？

　　這個問題，超出了她的理解，何永智選擇求助FDS，世界特許經營發展服務組織。

　　組織駐派中國的專家，對小天鵝做了診斷，並給何永智一個方案：標準化。

　　這在20年前，相當於首創。

　　她當即點頭，立馬建廠，組建配送中心，全國所有的加盟店統一底料、食材。

　　2001年，成都老派火鍋還在比誰更“老資格”。

　　小天鵝就已經成了“全國連鎖加盟”10強，總店鋪160多家，有兩家還開到了美國。

　　此時的何永智和當初那些對手，已經不是一個賽道的選手。

　　2001年，在重慶坐山觀虎的何永智振臂高呼，成立“火鍋協會”，為重慶火鍋站台。

　　任你對手再強，重慶小天鵝滿世界飛，小天鵝火鍋店，也變成了小天鵝集團。

　　何永智不再是遭人白眼的個體户，而是集團公司的總裁。

　　下個戰場，她避開了煙熏火燎的火鍋江湖。

　　50歲大姐的6D魔幻想象

　　2002年，是重慶成為直轄市的第5年。

　　車站替代了碼頭，高樓大廈取代了吊腳樓。

　　老建築唯一的遺珠，是2300年前的洪崖洞。

　　洪崖洞原名“洪崖門”，重慶自古有就十七門，是古代軍事要塞。

　　洪崖洞是“十七門”中的閉門，此時已經破敗不堪。

　　（舊時洪崖洞）

　　為了保護文化遺產，重慶市公開招標，重建洪崖洞。

　　何永智高興壞了，她要去競標。因為她從小，就是在重慶的吊腳樓里長大的，有感情。

　　小天鵝董事會，何的家人都覺得她瘋了，一個煮火鍋的，要去建房子？

　　當天11家公司參與競標，龍湖地產的吳亞軍也去了。

　　何永智一點不慌，她斷定商業地產開發，自己鬥不過龍湖的吳亞軍；但是比情懷，她未必會輸。

　　於是在標書前，她寫下一段話：

　　洪崖洞開發，不是商業地產項目。

　　30%靠商業地產，30%靠文化傳承，剩下的40%靠商業業態（也就是入駐商家）。

　　商業地產那三分之一，小天鵝可以找專業團隊；

　　做了20年火鍋的何永智，有豐富的商鋪資源，可以抗下剩下的三分之二。

　　最後小天鵝以94高分，打敗10家對手，競標成功。

　　何永智不懂建築，她找來重慶高校的教授、專家一起設計。

　　一稿出來後，她興沖沖拿到深圳，找行內人幫着看看，結果大佬扔給何永智一句話：

　　何總，你要按這個做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死路。

　　何永智嚇到了，她死不死不要緊，洪崖洞是小天鵝投資的，小天鵝不能跟着“死掉”。

　　回到重慶，何永智申請更改設計。

　　主管部門不答應，何永智就跑到洪崖洞，對着廢墟一遍又一遍地演講，説着她對洪崖洞未來的設想。

　　憑着股韌勁，她打動了規劃局，允許該稿。但二稿剛設計出來，又遇到變故。

　　洪崖洞對岸要建金融中心，一座高架橋橫飛過來，原有的設計圖必須避開高架，還要再改。

　　設計的專家組被整瘋，全部跑路，給何永智留下一堆廢紙。

　　正當她心灰意冷之時，在小天鵝偶遇了一位客人：從美國回來的重慶藝術學院院長。

　　海歸院長的幫助下，何永智完成了第三次設計，2004年洪崖洞開工。

　　在高差79米的懸崖上，13層吊腳拔地而起。

　　主體結構解決了，外立面怎麼辦？

　　傳統吊腳樓用木材，但洪崖洞不行。重慶酸雨多，腐蝕性強，而且木樓火災隱患大。

　　為了找到方案，何永智跑遍全國，直到看見喬家大院。

　　她站在原地端詳，隨後放開視線往後退，結果不小心踩空，從台階上摔下去 ，膝蓋當場斷裂。

　　早不斷晚不斷，你讓我把洪崖洞修好了，怎麼斷都可以。

　　為了洪崖洞，也為了小天鵝不被拖累，何永智豁出命了。

　　回到重慶，她住進離洪崖洞最近的醫院，將設計師叫到身邊，足足開了8場會，終於敲定怎麼給洪崖洞穿上“外殼”。

　　2006年，洪崖洞開街，這座懸崖上長出的吊腳樓，點亮了重慶的夜。

　　1樓停車，乘電梯上11樓俯瞰重慶；11樓出來，還是車水馬龍。進洪崖洞，有點打開魔法城堡的奇幻。

　　52歲這年，何永智完成了自己的6D魔幻想象。

　　洪崖爆火，重慶出圈，何永智卻隱到身後。這座吊腳樓，永遠欠她一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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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崖洞10年，撞上二次元

　　2003年，何永智為洪崖洞的設計撓破頭皮。

　　同年，遠在日本的宮崎駿，憑藉《千與千尋》斬獲35億票房。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主導的洪崖洞，竟然和日本二次元撞了個滿懷。

　　洪崖洞營業的前5年，沒人把它和電影聯繫在一起，有的只是“嫌棄”。

　　本地人壓根不買賬，大家心目中的吊腳樓，是清秀的，不是這般華而不實。

　　5年，洪崖洞都一直在虧損。

　　其中不少餐飲、酒店，是小天鵝冒着賠本的風險投資的，虧到第6年才保本。

　　開街10年後，洪崖洞才等來黃金時代。

　　2017年，短視頻一夜爆火。

　　一些旅行博主打卡洪崖洞，發現了這裏和千尋工作的油屋極度相似。

　　視頻傳開，全國遊客瘋了，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僅2017一年，洪崖洞接待的遊客，就從原來的400萬變為1200萬，超過了當年故宮的遊客量。

　　這下，驚訝的不是何永智，而是本地人。

　　大家開始重新審視家門口這座“怪物”，慢慢也喜歡來散散步，坐在江邊吹風。

　　洪崖洞，讓重慶變身“網紅”城市。

　　就連演藝圈，都來湊熱鬧。去年的大贏家《少年的你》，選景就在重慶。

　　山城沒有碼頭幫，少了棒棒軍，遊客卻變多了，重慶迎來新一輪熱鬧。

　　今年已經69歲的何永智，野心更大了，還想再造一個橫版的“洪崖洞”。

　　山城妹子，火辣餘生

　　1982年，29歲的何永智沒想到，自己開個火鍋店，居然能發明“鴛鴦鍋”、“自助火鍋”，搞出連鎖經營這些名堂。

　　她一手帶起來的小天鵝，也成了年銷售額24億的餐飲巨頭。

　　2002年，何永智也沒想到，為了圓童年夢的洪崖洞，居然捧紅了重慶。

　　火鍋和洪崖洞，重慶兩大標籤，居然都流淌着何永智的汗水。

　　當年的鞋廠女工，嫁對了郎，也選對了行。

　　3000年曆史的巴渝土地上，何永智留下了自己的印記。後世提到洪崖洞，或許會想起：

　　二十一世紀，有個姑娘。

　　一個人，捧紅了一座城。

　自由撰稿人。冷眼看熱鬧，深度談人生。揭穿職場真相，解碼人生困境。你笨算我輸。微信公眾號：Jenny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