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日記】柳暗花明未完待續……_風聞

差不多可以來講下關於最近印度的情況了，因為有了些新進展。

先闢個謠

前些天好幾個人都拿着同一則謠言來問我，説印度發現了廉價的新冠特效藥羥氯喹、伊維菌素神馬的，印度之所以病例大幅下降，正是因為廣泛使用了這種廉價神藥，這些廉價神藥完全可以終結新冠病毒的流行。而之所以媒體不報道，是因為要繼續騙大家去打疫苗。

其實都不用知道這倆藥究竟是啥，憑句式就可以判斷為謠言，這屬於典型的陰謀論句式。謠言裏説的羥氯喹和伊維菌素這兩種藥，在印度的第二波疫情的新聞裏完全沒有聽説過。假如真有特效藥，好大喜功的印度政府早就當作一個爆炸性新聞來炒作了。然而按照謠言的邏輯，這恰恰是因為黑心商人為了賺疫苗的錢，故意壓着消息，所以誰要是否定這一説法的真實性，都是因為被無良奸商控制的媒體洗了腦。這裏看起來邏輯自洽，然而有兩個明顯的漏洞：1.如果真要賣疫苗，那壓根兒就不該用廉價藥把病人治好，應該繼續讓全社會保持恐慌才對。君不見中國國內疫苗接種的推動——“政府宣傳一年，不如某人確診半天”；2.如果黑心商人真的這麼手眼通天能控制媒體，那麼哄抬“特效藥”的藥價豈非輕而易舉？難道不比疫苗更賺錢？

我這裏把幾條謠言先集中發一下

典型的陰謀論邏輯

疫情明明已經爆發3個月了，發佈這種消息的人不是蠢就是壞

凡是這種沒有時間、姓名的內容，都可以斷定為謠言

後來我去查了一下，羥氯喹的療效去年就已經被證偽了。疫情剛開始的時候，大家對這個新來乍到的新冠病毒不熟悉，有道是急病亂投醫，當時有一陣子發現長期服用羥氯喹的紅斑狼瘡患者沒有病例，就以為這個藥可以預防新冠，然後美國又有個赤腳醫生自稱這個藥的療效100%，吸了一波粉。後來這些説法都通過正規的臨牀試驗給闢謠了，總的來説就是羥氯喹的副作用大於療效；但總有些人不死心，時不時拿出來説一下，想給羥氯喹洗白，所以這些天又死灰復燃了。

任何正規媒體上你都是找不到這類謠言的

對伊維菌素療效的闢謠

不過呢，謠言的背後反映的其實是另外一個心態——印度的疫情不該這麼快好轉啊！所以一定是有了特效藥。

儘管輕信謠言的人不是很多，但不相信印度這麼快就能好的人卻非常普遍。最近收到的好多消息，都是在問我，印度的疫情難道真的好轉了嗎？——這是真的。

我也跟許多人一樣，沒想到印度會這麼快從坑裏爬出來，即便我身在印度依然覺得十分不可思議。按照我之前的估計，起碼要到七八月份才會好轉，做好了持久戰的心理準備，但我不得承認印度最近真的是好了很多。印度的疫情數據有問題這是事實，比如爆出大壺節有10萬份檢測結果涉嫌造假；又比如修改了統計方法後死亡人數暴增，原來的統計方法根本沒把公立醫院之外的死者算進去。但印度的情況在好轉也是事實，現在印度的整體檢測確診率已經降到了3%，而巔峯時期接近30%；另外那個看起來很恐怖的毛黴菌病，基本上只會有選擇性地感染接受過類固醇治療的新冠重症病患，這是由於他們的免疫力下降引起的。我們國內的媒體平台，總是喜歡挑一些危言聳聽的印度新聞來吸引眼球，而很多人看新聞又只看個標題，因此就會對印度的疫情產生許多誤解。

確診人數、死亡人數雖然可以造假，但陽性率（最後一列）是相對客觀的一個數據，目前陽性率已大大下降

最新的印度疫情現存病例數的熱點地圖，北部基本上已經走出這一波疫情的陰影；南部開始得晚，自然也結束得晚

假如一定要解釋的話，恐怕只能這樣來考慮：這波疫情其實是3月中旬開始的，只不過一個月之後消息才傳得人盡皆知，也就是説當大家都知道的時候，印度的爆發正接近峯值。如今算起來已經三個月過去，並不像有些傳言裏説的“兩個星期就控制住了”，在這段時間裏印度很多地方都實行了停工停產的封城；那些最高危的人羣，要麼已經感染過了，要麼打上了疫苗，情況好轉是在情理之中。

德里孟買剛開始爆發的時候確實很嚴重，因為那會兒人們對第二波疫情的來襲毫無戒備，在突變病毒面前裸奔，還搞大規模宗教集會、競選集會，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再加上突然的大規模爆發導致醫療資源擠兑，死亡率非常高，所以印度一開始相當於遭遇了一場“閃電戰”。而等傳播到南印度這邊的時候，人們多多少少已經有了戒備，至少不會像北印度那樣一開始連口罩都不戴；醫療物資的準備也相對充分，因此死亡率並不太高，“人間地獄”的慘狀也並未出現。

隨着病例的減少，目前印度人民的生活在漸漸恢復正常，各地都陸續解封，大家暫時能夠喘口氣。然而由於第三波爆發的陰影籠罩，加上病毒又有了新的變異，印度政府在防控措施上依然是比較謹慎的。只是防控這個事兒光靠政府並沒有用，老百姓不配合也是白搭，我感覺現在人民羣眾的警惕心態已經大為鬆懈——起初的恐慌，慢慢隨着時間消磨殆盡。僥倖心理再次佔了上風，各種社交、聚會活動都陸續恢復。封城尚未結束，不少家庭就已經開過派對了，我出門買菜的時候看到別人家門口擺着開派對的裝飾。

南印度這邊的家庭派對裝飾，這些是6月13號拍的，大家已經非常放飛自我了

之前我寫過這裏有些人家裏沒有自來水，所以不存在居家隔離的條件。互相接觸是不可避免的。前兩天出門，正好看到，隨手拍給大家看一下

鄰里納涼晚會

我太太作為一名印度人，也是這種僥倖心理的典型。印度人實在是心大，毫無自覺性也就不説了，而且還一點都不知道要避嫌，我們對面的一户鄰居，因為之前送過芒果給他們，封城後一直叫我們去他們家吃飯。我一直攔着不讓我太太去，但那個鄰居持之以恆地邀請了我們好幾個星期，這兩天終於還是攔不住她了，她覺得他們一家跟我們一樣都不出門，所以應該沒事兒……可以想象，正是千千萬萬個這樣的僥倖心理疊加在了一起，造成了疫情的失控。

6月20號那天我太太不聽我勸阻，還是跑去鄰居家串門了

天雨雖大不潤無根之草，佛法雖寬不渡無緣之人——假如人人都有一顆作死的心，那真是想拉他們一把都拉不了。

確診的鄰居歸來

我之前《【印度日記】疫情的大火終於還是燒過來了》那篇裏曾説到我家隔壁在銀行工作的鄰居夫妻確診，這兩天他們也跟沒事兒人一樣回來了，這裏給詳細講講他們的情況。

説起來這户鄰居夫妻比較特殊，他們名義上是鄰居，卻不在這邊過夜。那個男的是銀行高管，房子是銀行出錢給他們租的，離銀行很近，但他們卻只在這裏做飯吃，非要每天晚上折騰回到15公里外的自己家。這是因為他們家裏還有個4歲大的女兒，兩個人都要上班，白天讓爺爺奶奶帶女兒，晚上不回去的話就見不到女兒了。

那為什麼不把老人和女兒一起帶過來呢？這裏面的緣由簡單説來是婆媳關係不和，深究的話可以挖出印度的社會觀念問題。這對夫妻是自由戀愛結婚，但女的種姓比男的高一些，因此結婚的時候兩邊的家長都不高興——女方家庭不高興是因為嫁給了低種姓，給整個社區丟了臉，女方的父親從此再也沒有跟自己的女兒講過一句話；男方家庭不高興是因為自由戀愛沒有收到嫁妝，再加上生的又是個女兒，因此女的在婆家一直都受氣，多吃一口飯都會被婆家嘰歪，索性賭氣不吃公婆家的飯菜。可是由於女兒的緣故，免不了要捏着鼻子跟公婆接觸……他們平時白天就在這個租的房子裏生活、做飯吃，晚上去公婆家過夜陪女兒。本來一家三口週末都會住在這邊，疫情開始之後為了減少風險就不再把女兒帶過來了。

這對夫妻先是男的有症狀，從檢測到報告出來花了四五天，期間他還一直正常上班。男的確診之後，女的也一起確診，讓人哭笑不得的是，確診報告出來的時候，男的症狀差不多都消失了。那女的一開始去了這裏的公立醫院，公立醫院確實是免費的，而且居然有牀位。但她説那裏太可怕了，上百個人躺在一個大房間的地上，沒什麼人管你，15個人共用一個衞生間上廁所洗漱，她只呆了一晚就落荒而逃。她去當地的私立醫院也問過，有一傢俬立醫院“新冠套餐”的費用是每晚35000盧比（約合人民幣3050元），還有一家是每晚50000盧比（約合4350元），要遠高於當地人的平均月收入。她説這些醫院會看人下菜碟，你症狀越嚴重收的錢就越多。

雖然男的已經沒症狀了，但夫妻倆還是一起在家中隔離自愈了15天，吃了10天的藥，配藥花了3000盧比（約合261元），每天早晚各6粒藥，據她説主要是抗病毒性流感、營養補充片、維生素之類的藥。她的症狀就跟流感一樣，鼻塞流涕、乏力，後來又渾身痠痛，血氧水平倒是一直都還可以，沒有嚴重到肺部感染。上個星期他們就回來了，男的因為工作繁重必須開工，女的藉口病沒完全好，寧願不上班一個人呆在這邊的家裏摸魚，也不願留在公婆家照顧女兒，這個星期才開始上班。我們很謹慎，始終跟他們保持距離。

封城的影響

我所在的泰米爾納德邦封城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一開始裝模作樣封了兩個星期，後來動真格封了兩個星期，連蔬菜店、肉店都關了，而現在又恢復到了裝模作樣的封城，隨時都可以出門採購，並不限制人們上街。大部分非必需品商店還沒有開，不過有些商店門口貼了個電話號碼，你假如真有什麼需要的，可以走後門或者送貨上門。

不能去健身房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前些天我突然肩頸疼得動不了，連坐在電腦前打字都困難，才意識到這一年來每天長時間伏案寫稿寫出工傷來了。畢竟我這輩子都從來沒像最近一年這樣死宅過，身體生鏽是個很現實的問題，我估計很多每天坐辦公室的朋友應該也有類似的體會。之前我每天去健身，會給身體做拉伸，從來都沒有肩頸的問題；現在跳繩只做腿部拉伸，忽略了上肢的拉伸，肩頸問題就找上我了。好在我的肩頸問題處於初期階段不算嚴重，後來做了兩天瑜伽就慢慢好了。現在我的肩頸狀況比之前還好，除了一天隔一天跳繩之外，每天再做一個小時瑜伽，以維持正常的身體機能。

封城期間最怕的其實是家裏有東西壞掉。之前這一個月裏，高壓鍋密封圈壞了需要更換，淨水器濾芯堵塞需要更換，都因為封城沒法兒換，不得不將就湊合着用。半解封之後才讓淨水器公司的人來換了濾芯，高壓鍋密封圈在亞馬遜上下單後兩個星期才送到。

對於我們這些身在國外的中國人來講，類似的日常用品更換補給問題由於疫情的“封鎖”已經持續了一年多，那些過去可以輕易從國內獲得的補給，如今都變得十分困難。一年多來我從國內只補給到了兩樣東西，一是去年寄文件的時候寄了一副眼鏡（詳見《【印度日記】從一筆1183塊的快遞費説起》），原來的眼鏡摔壞了，當地配不到變色的近視鏡片；二是讓某手機大廠的朋友捎了個手機過來，原來手機摔壞了。手機為啥不能直接在印度買呢？大家有所不知，大部分的安卓手機，印度版跟中國版的操作系統完全不一樣，用着很不習慣；而即便是同樣的型號，硬件配置也會不同，比如會換處理器、閹割鏡頭等。印度版的操作系統，通過正規途徑連微信都裝不上，拿回國內用的話，一些錢包、卡包的功能會缺失。雖然可以刷機，可刷機畢竟有風險，萬一刷成磚更麻煩。

去年疫情剛開始的時候，真的完全沒有想到這樣的“非常時期”會持續如此之久。我們家很多東西都是從中國帶過來的，有些東西能夠花兩三倍的價錢在印度亞馬遜上買到，但也有很多東西這邊有錢也買不到，因此就不得不“省吃儉用”。比方説我在國內買的某品牌冰絲無痕內褲，非常適合印度這邊炎熱的天氣，但在印度這邊買不到，這玩意兒讓人帶也不合適，結果6條內褲穿了一年半，都快穿成透明的了——話説回來穿了這麼長時間還沒破，這質量是真心好；又比方説去年春節一個朋友留給我的半瓶香辣醬，我每次吃就摳鼻屎那麼大一點兒，居然前前後後吃了一年多，吃完的那天感到莫名傷感，差點想給空瓶子舉行一個葬禮；再比方説上個月不小心打碎了裝花椒的瓶子，花椒和玻璃渣子撒了一地，我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花椒一粒粒撿起來，然後再用籃子篩兩遍，確保沒有玻璃渣混在裏面——如果在國內，肯定就連玻璃一起掃起來扔掉了，可在印度就是得這麼寒磣。印度亞馬遜上倒是買得到花椒，但品質如何就不曉得了。我帶過來的花椒在國內都屬於特別香的，現在每次用起來得數好多少粒，感覺自己吝嗇得跟葛朗台似的。

這種生活想來也挺魔幻的，我在印度這裏可以牛肉自由、海鮮自由，卻沒法兒老乾媽自由、榨菜自由、李錦記自由——不是錢的問題，而是疫情開始之後經常會買不到。有個在美國的朋友給我炫耀她通過海運件買的中國零食，而在印度這邊並沒有海淘這個選項。也有朋友要給我寄，我説郵寄實在是沒必要，可能東西本身只值100塊，郵費得花1000塊，印度海關的關税再被徵收掉200塊。像眼鏡和手機這種屬於剛需，再怎麼麻煩也得想辦法；而像內褲、調料這種則屬於彈性需求，具有可替代性，所以就這麼湊合過了。

封城讓我明白了一件事：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也沒那麼難，一樣東西無論有還是沒有，都有各自的過法，就當是體驗一下“物質生活極大豐富”之前的那個時代好了。而且無論如何南印度可以獲得的物資比拉達克要豐富得多，我太太在這邊住慣了都不願意回拉達克。至於我嘛，已經打好了主意，回國後要立馬配兩副眼鏡，買一打內褲，買一副降噪藍牙耳機，給手機配個後殼……要吃的東西就不羅列了。

老乾媽在亞馬遜上有價無市。之前封城期間班加羅爾華人超市也發不了貨

帶大家參觀一下印度三線城市城鄉結合部的眼鏡店，你們就明白為啥我要從國內捎眼鏡過來了。之前我在這裏幫我丈人配了一幅老花鏡

14寸彩電鎮店

老花鏡的鏡片已有12年曆史，看這個日期格式大概率是中國製造，印度日期的格式是“DD/MM/YYYY”

鏡片是全手工打磨

然後再進行水磨精細加工

嗯，師傅當然是光腳的

簽證復活

接下來講一下關於回國的問題，本人回國事宜現已排上了日程，因為我恐怕必須要回來了。

反正我早就説了，自疫情開始以來什麼事情都沒法兒計劃，突發情況總是一個接一個。截止目前為止我感覺自己都非常幸運，儘管只能隨波逐流，卻幾乎剛好卡着每一個時間節點——我太太去年懷孕的時候剛好趕上封城，本來也就哪兒都去不了，在家安胎；她分娩前後需要頻繁去醫院階段，剛好趕上疫情的中場休息，暴露風險相對較低，也避免了醫療擠兑；帶我兒子去打嬰幼兒疫苗的時候，剛好趕上開放新冠疫苗接種，我陰差陽錯接種到了後來有錢也買不到的疫苗；第二波疫情爆發的這段時間，剛好趕上我兒子3到6個月之間不需要去醫院打嬰幼兒疫苗，又避免了暴露風險……總之這一切，在時間點上都契合得無比完美，無論早一個月還是晚一個月，都可能會很不同。

最近又有一件事情突然柳暗花明，我之前在《【印度日記】疫苗有時，歸期無期——印度疫苗接種記》中寫過，由於我簽證過期，沒有辦法給我兒子辦回國的旅行證，而我在印度這邊又無法獲得簽證，所以很可能要先回國重新申請印度簽證然後再回印度才能搞定。但我也不確定回中國之後能不能順利取得簽證，假如我拿不到簽證過不去，老婆孩子沒有旅行證又回不來那就尷尬了。所以我原本打定了主意先賴在印度，等到形勢更加明朗一些再回國搞這件事。

後來呢，又出了一個狀況，我在《【印度日記】“去年這個時候開始太平，今年這個時候開始不靈光……”》裏也提過，第二波疫情爆發之後印度移民局打電話過來要我7天之內離境，不然要予以處罰。當時電話裏我就懟了回去：現在這種情況讓我上哪兒去？於是他們就寬限我可以等到有了國際航班之後再走。我考慮到電話裏面口説無憑，後來又寫了一封長郵件過去，把我之所以走不了的責任都推到了他們頭上——都怪你們不給我簽證，導致我無法給我兒子辦旅行證，給了我簽證我們就全家一起走。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郵件起到了那麼一點兒推波助瀾的作用，在發完郵件兩個星期之後的6月4號，印度內政部良心發現地頒佈了一項政令：所有2020年3月份之前入境的外國人，簽證有效期自動延期到2021年8月31號，在此日期之前離境，不需要支付任何罰款、延籤費用——也就是説，我過期一年多的簽證，居然原地復活了！

之前我想延期不給我延，還來催着我趕緊付罰款滾蛋；突然間跟我説簽證又有效了，這個落差實在是有點大，也再一次驗證了那句話——在印度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我簽證復活之後，中國大使館自然也就受理了我兒子的旅行證申請，小饅頭應該很快就能拿到中國旅行證，算是了卻了一樁大事。

欲走還留

給我兒子辦好旅行證，並不意味着可以馬上全家回國，目前階段母子肯定不能分開。辦好饅頭的旅行證只是回國的第一步，接下去還得要給饅頭的出生證明做一個領事認證，不然回來上不了户口；同時我太太來中國也得辦理新的中國簽證……但問題是，目前中國駐印度使領館的領事認證和簽證服務暫時處於關閉狀態，估計要等第二波疫情完全結束才會開放。

我原來簽證過期滯留印度，多少有點破罐子破摔落草為寇的心態——老子跟你們橫豎橫了，反正一年也是滯留，兩年也是滯留；現在突然間簽證復活，大有一種梁山好漢被朝廷招安的感覺——只要在8月31號前離境，就不會留下滯留的黑記錄。而且一直聯繫我的移民局官員跟我也説得很清楚，這次相當於“大赦天下”既往不咎，給你們這些滯留的外國人兩個多月時間準備；如果這次再逾期滯留的話，會在系統裏留下黑記錄，對今後入境有影響。

這個威脅對我是很有威懾力的，因為畢竟我太太是這裏的人，要是真的不能入境印度那可不就麻煩大了？

然後呢，6月18號我們這個地區警察局的一個銜級頗高的長官親自光臨寒舍，而且還穿着制服、帶着助手、開着警車，把我們整個社區的左鄰右里都驚動了，紛紛議論這個中國人是不是犯了什麼大事兒……這是我搬到這裏以來頭一回看到有警車開進我們社區，之前來找我的都是便衣。關鍵他是晚上來的，這點很反常，照理説白天才是辦公時間。

這位長官跟他的助手從外表上看起來都是非常典型的印度腐敗官僚形象，大腹便便，束好警用皮帶之後就像兩節香腸似的，上下的肉從繃緊的制服滿滿溢出。他自稱是負責簽發離境許可證（Exit Premit）的長官，過來的目的來核實我在這邊的情況，以及跟我確認8月31號之前離境的事宜。

算起來這已經是上門調查我的第五還是第六波人了，印度這邊的官僚體系龐雜，且互相具有競爭關係，因此不怎麼進行信息共享。有些是情報機構，有些是特別調查部門，有些是警察局，按照我太太的説法，這些人都希望親手抓到個把“間諜”，破獲某個跨國大案要案，以便作為自己可以炫耀的功績。像我這種長期滯留印度又不工作的人，自然是他們的重點懷疑對象——你説我假如既不給中國政府幹情報工作，又不從事地下犯罪活動，錢還能從哪兒來呢？調查我這樣的人，就算抓不到“間諜”，多半也能抓到個“商業罪犯”吧？

前兩天有中國公民從孟加拉國非法入境印度被抓，先是指控他“間諜罪”，然後又是“經濟犯罪”，可根本拿不出證據，實際上****這屬於印度警察抓中國人時候“身份預設”的套路。好多人來問我這事兒，我對這個事兒真的沒法兒做評論，知道的情況不比你們更多。但我可以確定是，不管印度警方羅織的罪名是否成立，只要有“非法入境”這個事實在，在印度就夠喝一壺了。雖然他是去救人的，但方式上確實有些鋌而走險，畢竟咱們不是電影裏可以如入無人之境的超級英雄。

印度人在抓“中國間諜”這件事上是不講武德的，大部分只是為了邀功和撈錢，故意為難你，最終的定罪率聽説只有2%（詳見《【印度日記】“每個在印度的中國人都是潛在的間諜。”》）。印度媒體習慣在輿論上煽動民眾對中國的敵視，不管抓到個什麼人（有時候是印度的西藏人），先用“中國間諜”之類奪人眼球的標題渲染一番，哪怕只是個山上放牛不小心跑過界的牧民也會扣上一個“間諜”的帽子，最後的結果根本沒人關心，抓錯人了也不會出來澄清。在這個過程中，中方免不了花錢息事寧人，印度的某些官員可不就中飽私囊了嗎？

我有着豐富的被印度人懷疑是“間諜”的經歷，娶了拉達克太太之後，不但沒有洗刷嫌疑，還變得更加可疑（我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能夠用“男色”滲透敵方的人吧）。去年發的馬列公路照片視頻被環球網轉發之後，曾經引起了印度當局的注意，但他們問清楚之後就沒事兒了。我對自己問心無愧，事無不可對人言，沒有任何把柄可以讓他們抓，所以碰到這類事情都隨便他們查我。

這次的這個長官，顯然之前跟其他情報部門通過氣，瞭解了我的相關情況，但他還是假裝不知道從頭到尾問，要是有些事情我前後説得不一致，他們自然就有了懷疑的理由。我早已掌握了應對這些人的技巧，有些事不等他們問，就會直接交代——越是遮遮掩掩，越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越是坦坦蕩蕩，也就越是能夠獲得他們的信任。我寫的書稿他們收去查過，最後並沒有查出什麼毛病。這次的大肚子長官要看下我的公眾號，我隨便他看，公眾號的事情我一直都跟印度人實話實説，否則無法解釋我的收入來源。中國人民在審查制度下呆久了，有時候會對言論問題過於敏感，**其實在印度**只要你不是惡意造謠生事，或者泄露印度國家機密，像我這樣吐槽印度政府是不會被定罪的，不然的話反對黨早就被抓完了，第一個被抓的恐怕就是天天在那兒罵莫迪的拉胡爾·甘地（Rahul Gandhi）。

作為一箇中國人，吐槽印度才是常態。我認識的一些維護印度的中國人，大部分都是因為在印度有生意或者有家屬，這就是“屁股決定腦袋”。我以前也屬於這些人，因為我過去帶團來印度非常依賴於中印關係的良好。但最近這兩年我看明白了，中國的民間人士對中印政府層面的關係不可能有一丁點兒影響，連個水花都不會有，所以該罵他們的時候就罵，不用顧忌那麼多。甚至連中國政府的努力拉攏都很難讓印度政府的態度改變——每一個努力維護中印關係的人所要對抗的，可能是十個想要撕裂中印關係的人。兩國在認知上的分歧之深遠遠不是搞點文化交流就能彌合的，思維方式的差異也太過巨大，最重要的是——缺乏共同的利益或者敵人。

這個長官雖然長得“腐敗”，可絕不腦滿腸肥——在印度這種競爭激烈的社會沒點能耐是當不上長官的——他記下了我的中國電話號碼後，還專門讓我打國際長途到他的號碼“核實”一下，以免我隨便給他一個假的號碼。有了電話號碼，他可以通過基站記錄追蹤我之前都去過哪些地方。幸好我本來就無心騙他，否則豈不就弄巧成拙了。

最後他就跟所有的“家訪”人員一樣，對我產生了充分的理解和信任。我跟他保證説，只要沒有人力不可抗的特殊情況，我8月31號之前肯定離境，訂好機票就告訴他。既然現在能把我兒子的中國旅行證辦好，就算他們沒法兒跟我一起回國，我也能相對比較放心一點。至於出生證的領事認證和我太太簽證，我不在印度也可以搞定，搞定之後就有辦法來中國，因此我也就沒有必要冒着被關黑名單的風險繼續滯留了。

何況現在距離8月底還有兩個多月，政策會如何變化尚不知曉。説不定在那兒之前就把全家回國所需的文件都搞定了亦未可知。

山寨疫苗接種證明

計劃好要回國是一回事兒，能不能回國是另一回事兒。對我們一家人來説，回國的難度可謂是“過五關斬六將”，像角色扮演遊戲裏面做蒐集任務一樣，而且還要限時完成。現在回中國得要先拿到“綠碼”（即“防疫健康碼國際版”），而第二波疫情爆發之後中國使領館就關閉了印度的綠碼發放服務，中國公民沒有綠碼的話不僅不能回中國，甚至都無法離開印度去第三國。

我太太聽到這個政策表示不相信，她説印度政府巴不得把中國人都趕走，怎麼可能配合你們政府把中國人都留在印度呢？我説我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操作的，但事實就是這樣。她説那你去告訴你們使館啊，跟他們説現在印度各種情報部門、警察局的人成天來騷擾我們，甚至還騷擾我父母，所以你必須要離開印度，你去別的國家不回中國他們憑什麼管啊？我説不要老覺得自己很特殊，要回國又回不去的中國人又不是隻有我一個，這是我們政府的規定。然後她説了一句：怪不得全世界都恨你們的共產黨政府。

我立馬給她上了一堂嚴肅的政治課，我説就是因為你們印度政府“辦事****靈活自由”，每個人都可以隨便來來去去，所以才會死那麼多人！非常時期，大局為重，每個人要是都那麼自私，只想着自己的方便，都要破例幹這個幹那個，怎麼可能控制得了疫情？你們這些人長期被洗腦，都對中國政府充滿了誤解，我們的政府保護的是最多數人的利益，所以現在中國才能這麼安全。你看看你們自己國家死那麼多人，還敢説中國？你恨中國政府恰恰是因為自己去不了中國，這叫“羨慕嫉妒恨”——她先是被我説得啞口無言，後來被我徹底説服，開始吐槽起了印度人的自私和短視。

儘管我能夠理解國家嚴防死守的做法，但還是有不少在印度的中國朋友吐槽，既然有這麼多人有回國的需求，為啥不能安排統一包機、統一檢測、統一隔離呢？哪怕隔離28天、42天也可以嘛。做好充分的檢測和隔離工作應該也沒那麼難吧？不讓印度的中國人回國，或許是為了照顧國內人民羣眾的情緒，畢竟這陣子大家一聽説從印度來的人都跟見到鬼似的。

中國的入境政策之後會怎麼變化，主要還是得看國內的疫苗接種情況，只有疫苗接種得足夠多，形成免疫屏障，才能夠負責任地開放國門。雖然印度的第二波疫情暫時退了燒，但疫苗接種率仍是遠遠不足，接下去的第三波貌似已經板上釘釘，根據預測最快可能會在6到8周後爆發。

第三波疫情最快可能6到8周便來襲

我那時候先天下之憂而憂，早早地接種好了疫苗，是因為預見到之後可能會有“疫苗護照”——如果接種過疫苗的話，跨國旅行會更方便一些。疫苗護照在全世界範圍內通行目前還很困難，但在一些小的區域內已經開始了試行。比方説如果接種過印度疫苗，可以自由進出尼泊爾，不需要限制或隔離——當然，中國人還是得要綠碼；中國的綠碼其實也是一種疫苗護照，持有中國認可的疫苗接種證明可以提高拿到綠碼的概率。

然後問題又來了，我在《【印度日記】疫苗有時，歸期無期——印度疫苗接種記》寫過，接種完第二劑疫苗之後，我曾問醫院索取接種證明，他們給了我一張很山寨的證明，感覺誰都能偽造那種。最近我基友通過關係接種上了疫苗，我見到了真正的接種證明後，驗證了我的猜想——之前他們開給我的證明果然就是山寨的，真正的證明上面應該有一個聯網可查的編號和二維碼。

真正的接種證明是這樣的。從日期上可以看到，第二劑的接種時間要間隔12-16個星期，因為目前印度疫苗產能嚴重不足

而之前開給我的山寨證明是這樣的

於是我太太打電話到當時給我接種的私立醫院，要他們提供真正的證明，結果醫院跟我們説，他們沒有開證明的資格，這個證明只有專門的接種點才有，現在由於疫苗短缺他們這邊不再提供接種。我太太雖然擅長搞事情，但她抓不住矛盾重點，聽醫院這麼説就打算放棄了。我跟她講，我們有在他們醫院接種的收據、接種的照片，還有醫院自己開給我的接種證明，你就跟他們説，不管怎麼樣你們醫院去想辦法給我搞個正式的證明出來，不然的話我們就去報警，説你們醫院給我接種假疫苗，如果是真的為啥開不出證明來？

醫院反覆解釋説我的信息已經錄入進去，但他們現在沒有開證明的權限。我説我不管，反正你們一定要給我證明，否則就讓警察來解決，於是他們答應了去找另外一家公立醫院幫我開證明。然而他們現在最新的藉口是，由於我是用外國護照登記的，所以無法錄入到證明裏……我找到其他接種過印度疫苗的中國人一問，果然他們用的都是印度“身份證”（Aadhaar Card，印度的一種身份證明，只要在印度居住超過6個月就能申請，無關國籍）登記的。所以這個事兒，估計接下去還是得找警察幫忙。能拿到麼最好，實在拿不到暫時也不會對申請綠碼回國有太大影響，畢竟印度疫苗本來就沒得到中國承認。

未完待續

除了提前準備好一些可能對回國有幫助的文件之外，其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待，被動地觀望着接下來局勢的變化。這一年多來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事情都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在時代的狂瀾之下，個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和無助。

最近看到新聞説為了給安曼的2000名中國公民接種上疫苗，中國捐給了安曼10萬支疫苗，我們在印度的中國公民基本上只有羨慕的份兒。由於中印兩國關係的緊張，中國疫苗要想進入印度會受到政治因素的阻撓，再加上在印度的中國人本身數量也很少，所以“春苗行動”在這邊恐怕難以落實。前段時間使館統計過在印中國人的疫苗接種需求，但似乎並不覆蓋家屬，不知後續會如何推進。

印度這邊最新的新聞是説中國至少到2022年才會開放入境限制，當然這個入境限制是對外國人而言的。目前有小道消息説7月份可能會開放綠碼並安排包機，沒人知道真假。假如我不得不一個人先回國的話，會讓太太的一個堂妹過來搭把手帶娃，現在饅頭已經會爬會站，神獸原形畢露，漸漸掌握拆家技能，必須時時刻刻有人盯着。另一方面，現在我們也在找關係設法讓我太太接種上疫苗，萬一她不得不留在印度也好有個保護。

中國的開放目前不樂觀

想到可能將要與妻兒離別，固然難以接受，但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饅頭自打出生以來，我就跟他從未分開過，總覺得小朋友成長的最初幾年是最為珍貴的時光，每一天都有新的變化，每一天都不會再重來，因此不想錯過他生命中任何一天。我所認識的另兩位娶了印度太太的中國人，一個跟家人已經分隔了一年多，孩子現在20個月大；另一個分隔了三個多月，孩子9個月，能否團聚只能看接下去的政策變化……相比他們，我已算是十分幸運；而他們隔着喜馬拉雅想念自己家人的心情，我説不定也將很快體會到。

接下去兩個月的時間，可能一轉眼就過了，也可能會發生許多事情；可能一切順利如我所願，也可能讓我措手不及；可能山重水複疑無路，也可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舉家歸國也好，骨肉分離也好，第三波疫情也好……不知道哪個會先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

這場疫情，未完待續。

網名隨水，紀實攝影師，專注印度社會文化、喜馬拉雅傳統文化等主題。自2012年起深入印度社會拍攝專題，駐地印度田野調查。2018年迎娶拉達克姑娘為妻，目前定居南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