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樂園，ta們的墳墓_風聞

作者|肉叔

最近，不光人類，動物也多災多難——

河南暴雨災情，不少小動物們也陷入困境。

圖源網絡

天災造成的苦難，我們都沒有辦法。

但，人為製造的悲劇，我們是不是可以做點什麼去制止？

月初在秦皇島某動物園區內，一個女人為了哄娃，硬生生拽下孔雀的一根羽毛。

圖源：都市時報

北京動物園裏，可愛的國寶大熊貓被人扔石塊。

圖源網絡

上海動物園曾解剖3頭相繼死亡的黇鹿。

在它們的胃裏，發現塑料袋、小毛巾等共19千克的異物，直接導致胃腸梗阻而死。

圖源：新民晚報新民網

動物園，這個本該保障動物權益的地方。

如果連它都做不到真正關心動物，那還談何保護動物？

今年的動物新聞尤其出圈。

杭州野生動物世界3只金錢豹集體“越獄”。

黑龍江一東北虎進入村莊，受到驚嚇後，撲倒了一名正在勞作的村民。

雲南西雙版納，一羣大象的奇幻漂流，沒有人知道它們到底去向何方。

大量野生動物事件的出圈，讓大眾目光開始轉向動物園。

動物園的基本功能，一是對野生動物的綜合保護，二則是對公眾的保護教育。

多少人小時候被爸爸媽媽帶着去過動物園？

多少人對世界存在的其他生命的最初理解，是來自於動物園？

一個好的動物園，應該是一種態度的傳遞——

人與其他物種的生命，是共存的，更是平等的。

然而，國內不少動物園的管理讓人堪憂，放任遊客，約束不到位。

2013年1月，杭州動物園的獅山，下了一場大雪。

當時有一個遊客來勁兒了，搓雪球砸向非洲獅。在場有幾個遊客和孩子覺得好玩，爭相模仿，向獅子扔雪球。

圖源：都市快報

有網友目睹這一幕，配圖發到微博。

他這麼陳述當時看到的情形：

母獅子嚇壞了和公獅子躲一起緊緊縮在角落。在遊客盡興離去後，公獅子大吼一聲，死死盯着遊客的背影……

説白了。

要不是它關着，那些人敢砸麼？

動物園的圍欄，本來是為了保護人類、動物雙方的安全。

但許多園區的屏障設置僅保障人，對動物單向約束。

動物只有本能。

而人類卻分善惡。

原本弱小的人類，藉着這道屏障碾壓其他生命，任由內心的惡魔膨脹。

他有多快樂，就有多醜惡。

這種故意挑釁猛獸取樂的行徑，並不少見。

某動物園區內，一個男人帶着女兒來到老虎的館區。

背對着老虎，得意洋洋地坐在玻璃防護牆前，被老虎“攻擊”後完全沒有恐懼，反而對鏡頭笑，看起來並不像不知道老虎的反應。

對牢籠中的猛獸尚且如此放肆，可想而知其他殺傷力弱甚至沒有殺傷力動物的狀況了。

視頻中，後面還有另一隻老虎，已經出現刻板現象了——

它一直在重複無意義的轉圈動作。

動物出現刻板行為，原因很多。

有的是羣居性動物被單獨飼養的極度孤獨，有的是所處的籠舍太過狹窄，人為圈養下生活單調所導致。

從遊客無視動物天性的取樂心態，再到動物出現刻板行為。

這足以暴露問題：

動物園在動物的綜合保護上，做的遠遠不到位。

當動物淪為園區賺錢的工具，它便不是動物的樂園。

它成了動物的墓地。

聽着很嚇人？

肉叔在查閲資料的過程中發現，動物們所遭受的狀況，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可怕。

先看一組數據吧。

來自觀研天下整理——

2016年，我國動物園行業利潤總額達223.92億元，預計2021年將超230億元。

雖然銷售、管理和財務費用同樣逐年遞增，但預計到2021年，也將超265億元。

可以理解為入不敷出的一項建設。

所以為了增加收入，有些動物園就只能讓動物被迫“接客”了。

被唾棄的動物表演、馬戲表演等，成了動物園招攬生意的手段。

這些年，隨着公眾意識的增強，抵制動物表演的呼聲越來越高，這是好事。

但，還存在一種隱性傷害。

2005年，湖北仙桃的太子湖野生動物園，一年時間裏死了上百隻動物。

死亡的非洲雄獅，圖源央視

餓死的。

園區的經濟來源主要是門票，遊客稀少，財路也就斷了。

當時發生了這麼一件事：

一隻飢餓的狼掙脱鐵網，出去找吃的，結果在一個池塘邊被人打死了。

狼被打死的時候，嘴裏緊緊咬着一隻剛捕到的鴨子。

這時候可能有人會説，這都是2005年的事了，現在肯定好多了吧？

來，看看2021年的動物園。

肉叔的堂妹前幾天去了廣東花海歡樂世界，看到這麼一幕：

羊駝身上那刺眼的紅心，能看出是染上去的，周圍的白毛卻髒兮兮。

這對比，諷刺不？

一邊為了取悦觀眾，刻意進行商業化包裝，另一邊卻連動物基本乾淨的生存條件都懶得顧。

可能又有人説，這只是遊樂場，那專業動物園應該不會這麼糟糕吧？

好，來看看中國第一家野生動物園——

豆瓣一位網友@桃喜的原話：

如果不是親眼來看了，你都無法相信這是2021年的深圳野生動物園。

肉叔看完這位網友的帖子，心裏涼透了。

動物園裏不僅還為遊客保留着“餵食動物”的項目：

圖源@桃喜

看這照片，遊客高高在上，棕熊們仰着頭，接受他們施捨。

本應該長成威猛野獸的小老虎，也被迫蝸居在一個狹窄的小房間裏。

圖源@桃喜

看它的神情，有半點靈氣和生機嗎？

還有騎大象和讓其表演踢球的項目。

圖源@桃喜

看不下去了。

多少人去過一次動物園，就再也不願意踏足第二次？

一圈下來。

看到了目光渙散、死氣沉沉的動物，看到了人類的殘忍和麻木。

越瞭解，就越發現它像一個黑洞，充滿危險和罪惡的氣息。

仔細一聽，彷彿還傳來了罪惡投機者罔視生命的竊笑——

2010年，瀋陽森林野生動物園裏，東北虎曾遭遇非正常死亡。

擺放在哈爾濱東北虎林園陳列館內的虎骨酒玻璃缸，包含四隻成年虎骨骼，虎骨酒明碼標價780元一斤，現裝現售。圖源：新京報

該園多名內部人員透露，他們從5年前開始泡虎骨酒，用來請客送禮，打點關係。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了。

試想一下。

如果動物死了以後更賺錢，那麼它又能健健康康地活多久？

為了分這一杯羹，有些城市還在商場內設動物園。

肉叔特別記得，前兩年廣州的正佳（知名大型購物廣場）增設水族館，商場內小動物生存環境極差，遭到不少市民譴責和反對。

圖源：南方都市報

不止一個地方，很多大城市都在搞這套財富密碼。

符合衞生條件嗎？能滿足動物生理需求嗎？館舍設計合理嗎？

……很顯然不。

但它也依然開設了。

動物就像陳設在櫥窗裏的商品，路過的遊客帶着好奇心參觀，掏出手機，閃光燈一亮，咔嚓——

遊客朋友圈素材有了，商家錢也入袋了

動物……動物？誰關心呢。

肉叔不想惡魔化動物園。

但不可否認。

大部分動物園是冷冰冰的。

裏面那些本應野性十足的生命，有多少正在慢慢被馴服呢？

它們的未來，受制於人類的貪念。

一個動物園最好的狀態，不是讓人去參觀動物。

而是觀察動物——

以一種平視尊重的態度。

日本旭山動物園的坂東元園長，就把動物的角度和人的角度都兼顧得很好。

也因此，把這個瀕臨破產的動物園打造成世界一流的園區，還連續三年夏季遊客人數達到第一名。

他會把動物稱作“園區的主人”

他只有一個目標：

建立一個可以使動物的生命得以傳承，得以被感知的動物園。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他年少時的一次經歷。

那時還小的坂東園長，也來過旭山動物園。

當他對長頸鹿做這個動作時，它的舌頭長長地伸出來，就像一個長舌頭妖怪一樣，怪嚇人的。

這一幕一直留在他的記憶裏，被牢牢記住，直到長大成人。

但這也成了他日後管理動物園的一套準則：

行動展示，意為讓動物們充分發揮天性。

就拿海豹館來説吧。

海豹館的負責人白木雪乃，她最近在悉心照料一隻小海豹。

這隻小海豹在出生時就被媽媽遺棄，最後是靠人工孵化活下來的。

從那之後，白木就擔任起小海豹媽媽的責任。

因為沒有哺乳來源，白木將高脂牛奶注入遠東多線魚，以此給小海豹補充營養。

還為小海豹記錄密密麻麻的成長日記。

這隻小海豹屬於胡麻斑海豹。

它們一般出生在河流之中，幼崽天生自帶白毛，但不會游泳，它們需要父母親自教導才能學會游泳。

但這隻小海豹舉目無親，如果不學會游泳，那麼它的豹生將會有很大的殘缺。

白木決定手把手教學。

第一次下水，還是有點小緊張，但也開始有模有樣了。

幾天之後，就是它的首次水池秀。

在岸邊撲騰的他，還是有點慌張。

十分鐘後，已經逐漸適應的它，向白木游去，它緊緊地貼着白木，然後慢慢施展開來，還在水中跟其他的海豹互動起來。

除了基本的健康保障，坂東園長還想為它們做得更多。

提起海豹這種生物，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它們扭擺身體的可愛模樣，被這種印象定型後，人們對它們的興趣也止步於此。

坂東園長多想了一步：

應該還有更多它們原本就能夠做到的事情，原本就有的能力。但是它們自己，是絕不會主動表示自己想使用那些沉睡的能力的，而將那些能力發掘出來就是我們的工作。

於是，旭山動物園做了很多嘗試。

企鵝館。它們有一個很大的水下世界，還有一個能看到天空和曬到太陽的陸地來活動。

黑猩猩之森，是坂東先生最新的想法。室內和室外都提供了很多新的玩耍器材。

新入住的黑猩猩們，都充滿好奇地到處探索。

坂東園長深知，在大自然，有一套不是為了延續生命而存在的規則。

無論生死，都是自然界的選擇。

但在動物園裏——

動物只是在一個被圈定的環境裏，它們作為動物存在着。

説白了，它們沒有辦法表達自己的選擇。

比如説企鵝。

即使是在空空蕩蕩的水池裏，也能飼養企鵝。企鵝也不會為此主動説想要什麼，在泳池裏遊一圈，再啪嗒啪嗒地上岸找吃的。有了這些，企鵝就能作為企鵝活下去。

但實際上，企鵝還能做到其他很多事情。

動物園就應該給它們更多可選擇的空間——

讓它們更多地展現自然行為。

在國內，也有一家充分讓動物展現自然行為的動物園——

南京紅山森林動物園。

得益於園長沈志軍，到園的最初一年，他每天巡山觀察。

我進園去看那些動物場館，我發現它們過得並不快樂

動物們都過着“三無”生活：無聊、無奈又無助。

出於同理心，他一直思考一個問題：

要怎麼樣才能改變它們的生活呢？

南京紅山森林動物園的變形記，就此開啓。

從2009年開始，沈園長陸續對狼館、熱帶鳥館、孤猴島、犀鳥館、考拉館以及細尾朦館等19個場館進行改造。

就拿鶴鴕這種瀕危物種為例。

改造時，將場館周圍的一片紅杉林也圈了進來，儘量模擬它們的原始生活。

讓鶴鴕在這裏面可以自由地散步、覓食、談戀愛

這樣的改造，讓生活在紅山十多年的鶴鴕開始繁殖了。

沈園長的動物園革命，還不僅僅如此。

經過一年多的設計，還給動物承辦了一場“説走就走的旅行”。

亞洲靈長館。

擴大通道和空間，讓動物有更多的空間，尋找新鮮感。

最妙的是不展出展館的設計。

有的動物在懷孕、哺乳，或者生病治療期間，甚至是心情不好不想“上班”的時候，就都放在不展出運動場。

在這個運動場裏，它一樣可以曬太陽吹風，呼吸新鮮空氣。

給予了動物最大的尊重。

大象館的設計就更有創意了。咋一看，這面牆也就幾個洞對吧？

但往後一看——

一共有6個玻璃盒子。工作人員每天隨機在盒子裏放食物，讓大象利用自己敏鋭的嗅覺去發現，到底哪個盒子放了食物。

這種取食方式，比“施捨”有趣多了，它們還能獲取捕食的快感。

沈園長分享了一個趣事：

當我去多柏林動物園

看到人家的大象在水池裏面愜意地游泳

回來之後我下決心再難也要給它挖一個水池

自己的孩子自己寵——

於是，紅山的大象也擁有了一個水池。

最了不起的，還是動物救助服務。

每年大約有1000只左右的動物送過去接受救助，有的被救助後，只能在動物園裏度過餘生，有些接受健康治療後，評估合格的話，就會放回野外。

比如貓頭鷹。

如果在野外遇到小貓頭鷹受傷，不要撿，最好是等它的親鳥來救援。

但依然有人往動物園裏送，後來不得已辦了個貓頭鷹學校。

好一個霍格沃茲南京分校，惹得網友紛紛表示想入駐

貓頭鷹學校讓這些小貓頭鷹學習如何捕食，減少對人類的依賴。

畢業一隻，放飛一隻。

南京動物園經常有這種放歸活動。

當被問及看到它們回家的心情，沈園長十分雀躍：

很開心它回到屬於它的一片天空裏面

能看出沈園長是真的熱愛動物。

曾經有人這麼調侃：

幾隻動物，幾隻珍禽異獸，找塊地圍起來，也叫個動物園。

但我們都知道，那不是動物園——

而是監獄，是墓地。

沒有從動物本身出發，僅讓它們苟且地活着，就不叫動物園。

沈園長接受採訪時，談起紅猩猩的一個變化。

他們將一片山坡劃分給了紅猩猩。

它進去以後爬樹，沒過幾天，竟然開始築巢。

所有人都驚呆了。

在這裏生活了20年的紅猩猩，很多天性行為已經被迫消失。

而此時環境的刺激，喚醒了它基因裏的記憶。

這足以證明——

對動物福利保障得越好，動物的天性行為就出現得越多。

它們用一生給我們科普，理應得到人類平等的尊重。

我們現在要有最好的動物園。

正是為了，以後沒有動物園。

本文由公眾號「肉叔電影」（ID：dusheyingdan）原創，點擊閲讀肉叔更多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