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但為君故沉吟至今”，是對誰在表白？_風聞

羅貫中寫曹操，很擅長臨時安插場景，無中生有。

如蘇軾《前赤壁賦》有一句：

“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羅貫中就在《三國演義》裏，給曹操安排了一場橫槊賦詩，來了首千古絕唱《短歌行》。志得意滿。

結尾還被人指出這詩不吉利，曹操大怒，一槊殺人。給赤壁之敗埋下了伏筆。

小説裏被殺的是劉馥，合肥城最初的營造功臣之一，張遼可説是站在劉馥的肩上，打走了孫權。

老三國電視劇裏，是虛構了一個樂師，這處理也很巧妙。

且説《短歌行》。大家都知道。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這詩寫給誰的呢？

通常解讀時，都説這詩是曹操求賢若渴。結合曹操的求賢令，確實也有道理。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那是説海納百川，只要來我就接納。

但如果是泛泛的求賢，這詩又有些不可解的地方。

比如契闊談讌，心念舊恩——舊恩，舊時情誼。如果是廣招賢才，哪來的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這四句極有意思。清朝沈德潛認為，這是説客子無所依託。

故此，如此假設曹操思慕的，有具體的對象，再看一遍這詩：

頭四句是説人生如朝露，去日無多了——歷史上曹操到赤壁，年已五十四。確實老了。

下面就開始不爽：只有喝酒才能解憂悶。

憂悶什麼呢？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詩經》裏的句子，思慕情人用的。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你回來了我就要大張旗鼓慶祝。

可是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於是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遠方賓客來探望我，大家一起吃宴席，談論舊時情誼吧！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是説他思慕的對象客子遠遊，也沒有誰可以託付。

所以何不回來我身邊呢？

再説簡單點，集中一下情緒：

我年紀大了去日無多，喝酒才能解煩悶。

因為你的緣故我才沉吟至今，你回來了我才高興。

你像天上月亮何時捕得到？憂從中來啊不可斷絕。

你回來了我們談談舊時情誼，好過你現在做客他鄉無可依託。

回來吧，我這裏海納百川，一定容得下你。

即，曹操這個傾訴對象，與他有舊情誼，又離開了曹操許久。

長期無可依託，卻堅持不回到曹操身邊。

曹操很愛重他，一直強調自己容得下對方——可見對方不肯回來，是忌憚曹操容不下自己。

這樣的例子有誰呢？

您一定已經想到了。

先主敗走歸曹公。曹公厚遇之，以為豫州牧。

表先主為左將軍，禮之愈重，出則同輿，坐則同席。

聞先主已過，曹公將精騎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餘裏，及於當陽之長坂。

公曰：“劉備，吾儔也。”

劉備跟曹操，有過蜜月期。呂布取徐州，容不下劉備，劉備去投了曹操。後來所謂“豫州牧左將軍宜城亭侯”的頭銜，是曹操封給劉備的。

曹操對劉備着實好。手下謀士有勸要殺劉備者，他也不肯殺，還跟劉備來個天下英雄使君與操。

然而劉備還是藉着討袁，逃回徐州，開始反曹操了。

從此一輩子東奔西走，寄人籬下，卻還要反曹操。

有那麼十來年，劉備並無基業。是所謂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但終於還是沒回去跟曹操。

劉備的角度，也不難猜測。魯肅早就勸過孫權了：

“今肅可迎操耳，如將軍，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肅迎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乘犢車，從吏卒，交遊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迎操，欲安所歸？”

普通士大夫歸降曹操，不過換了個主子。

諸侯歸降曹操，能有什麼好下場？

所以劉備逃得很遠很遠。《三國志》裏更如是説劉備：

然折而不撓，終不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非唯競利，且以避害云爾。

也許是劉備知道曹操必然容不下自己，所以一路奔走創業，不只是跟他競爭，也是為了避害。

這麼一想，似乎也説得通。

於是，劉備一輩子都在跟曹操對着幹。

於是，曹操還在《短歌行》裏辛辛苦苦地勸：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心念舊恩”。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想念你的，記得舊情的，容得下你的，回來吧！

於是構成了一個漫長故事。

一個追一個跑，爭到天涯海角。

現在回頭看，他倆坐一輛車、坐一張席時，曹操對還寄人籬下無依無靠的劉備如此説話時，是一切的開始：

是時曹公從容謂先主曰：

“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