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有錯，但憑什麼「誤殺」他_風聞

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眾號「Sir電影」（ID：dushetv）原創。

賈樟柯這番話刷屏了。

並不高深，都是常識。

然而讓人起立鼓掌的也正是，在如此緊缺的時候，如此響亮地重申了常識——

藝術創作應該不拘一格，不應該過多的，有人為的一種門檻。

……

電影是千差萬別的，每部電影需要的演員也是千差萬別的。有一些可以去專業院團挑，但有一些街上的素人很合適。

勝任一部電影，本質上和他的專業背景、教育、職業沒多大關係。

能否勝任角色不該以某種考核為標準，考核的標準無法制定，由誰來執行考試、誰來判卷？

演藝圈亂象可以用法律、道德等解決，而不要浪費行政資源。

這個回答不是沒來由，它是對此前另一種聲音的回應——

相信對影視行業有一定了解，關心影視行業發展的人，很難不站一波賈科長。

我們擔心的是一張“演員證”嗎？

在Sir看來。

所謂演員持證上崗的説法，代表着一種此起彼伏的情緒，總在尋找一個宣泄口，卻不太顧及宣泄後產生的結果是正是負。

今天，有必要把這些問題，一次講個清楚。

01

發證有用嗎

問題的輿論基礎，簡單説是網友對“苦流量明星久矣”的一次觸底反彈。

2011，流量打響佔據主導權的第一槍。

當時人氣爆火的楊冪，吸引粉絲湧向原本名不見經傳的恐怖片 《孤島驚魂》，從《建黨偉業》《變形金剛3》等多部大片夾擊中，成功拿下9000萬票房。

在那個國產電影僅20部票房過億的年代，《孤島驚魂》絕對屬於黑馬。

這一招被證明有效後，內娛正式開啓“粉絲經濟時代”。

一部電影、一部劇，但凡有流量傍身，想不火都難。

2014年，李易峯、楊洋兩大流量小生合作網劇《盜墓筆記》。

上線22小時點擊量破億，創下網劇新紀錄。

2015年，徐靜蕾的《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成為吳亦凡銀幕試水作。

票房3天破億，最終收穫2.74億。

2016年，電影版《盜墓筆記》請來鹿晗。

事實證明，這還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盜墓筆記》最終票房10.04億，位居2016年中國電影票房排行榜第八位。

但與市場效益相反的是，一邊倒的大眾口碑反響。

《孤島驚魂》3.4，劇版《盜墓筆記》5.1，《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4.9，影版《盜墓筆記》4.8。

流量尬演，粉絲追捧，投資回報。

這三者之間的遊戲是如此風生水起，以至於都不需要顧及業內和觀眾的白眼。

直到，什麼“天價片酬”“德不配位”“九漏魚”流量變成了人人喊打的對象。

進而也就出現了一種觀點：

“持證上崗”。

通過考核的方式，篩選出業務合格的演員，讓流量再也沒有市場。

是嗎？

這種想法的初衷或許可以理解。

但認為一張證就能根治所有問題，就太想當然了。

何為“持證上崗”？這是一種准入制，代表行業的最低要求。

如果達不到，就不允許你進入。

看上去是對流量們的精準打擊，可實際上呢？

不必設想未來。

就看看已經發生過的事——

2016年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男女配角：李易峯（《老炮兒》）、楊穎（《尋龍訣》）。

那一屆，與李易峯共同入圍的有：《烈日灼心》段奕宏，《親愛的》張譯，《尋龍訣》夏雨。

與楊穎競爭的是：《夏洛特煩惱》王智、《捉妖記》姚晨、《老炮兒》梁靜。

在後台接受採訪時，面對記者形容她的職業和人生似乎挺順利。

她立馬感慨，如果順利，那我應該拿到大滿貫了……

2018年金鷹獎，迪麗熱巴拿下雙料視後（“最具人氣女演員”和“金鷹獎觀眾喜愛的女演員”），被網友羣嘲。

因為任誰也想不到，擊敗劉濤、孫儷、楊紫、袁泉、殷桃、闞清子的會是她，而且還是憑藉豆瓣3.1的《漂亮的李慧珍》。

看得王剛、閆妮一時間都失去表情管理。

獎項代表的是什麼？是榮譽，代表行業的頂級標準。

也就是説。

當流量們連許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天花板都有辦法摸到。

你如何認為，一道並不高的、人來人往的門檻，就能有效地把他們阻擋在外。

一張證，你以為他們真拿不到？

Sir不贊同演員“持證上崗”，並非是為了要通融流量們。

而是可以肯定地説。

一旦這樣的證開始施行，首當其衝的不會是流量。

那麼是誰？

02

管住了誰

賈樟柯在説到准入制時，舉了他自己的例子。

拍攝《三峽好人》，他啓用了自己的表弟韓三明作為男主角。

為什麼選他？

因為專業演員演不出他的狀態。

韓三明18歲初中畢業後，就開始下煤礦當礦工。

他的着裝風格、語言和神態，都最貼近電影要傳達的內容。

但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礦工，有機會拿到“演員證”嗎？

又有誰能評判，他有沒有資格演電影？

非科班出身，無表演經驗。

卻憑藉這一電影，獲得第14屆智利國際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

沒有人是生來的演員。

表演，也並不是一種可以被證件圈定的場內遊戲。

很多時候，它就是生活本身。

《平原上的夏洛克》，兩位主演徐朝英和張佔義是同村農民。

《過昭關》，片中的主演楊太義、李雲虎、萬眾等也全部都是素人演員。

《路邊野餐》主角是畢贛的小姑父，在平行時空為妻子唱了一首總是跑調的《小茉莉》。

他們都沒有證。

也不太可能考到證。

但是這種沒有任何技巧的表演，沒有被觀眾認識過的面孔，反而賦予了電影一種不可替代的質感。

就像張藝謀的《一個都不能少》。

雖然是一部故事片。

但是當你看到完全素人臉，面對鏡頭不知所措的魏敏芝時。

完全願意相信，真的有這麼一個執着的小姑娘，在尋找村子裏的學生。

不請專業演員，除了角色需要外。

更可能的原因是——

沒錢。

2020年的《春江水暖》，拍攝這部電影，導演顧曉剛前後整整花了3年的時間。

《過昭關》，整部片子的拍攝費用只有40萬元，連一個三線演員都請不到。

“第五代”導演劉苗苗拍《紅花綠葉》，影片中出現的16位非職業演員，加起來片酬僅有11萬元。

這些人幾乎都是導演的發小，其中有的是當地税務局的公務員，有的在銀行上班，有的是全職司機，還有的是藝術專業的在校大學生。

對於很多小成本的文藝片，啓用非職業演員幾乎是唯一出路。

如果説演員必須“持證上崗”。

那麼拿不到證的，不會是那些你看不慣的流量，而是無名氣、無粉絲、無任何表演經驗的他們。

更別説還有數不清的問題。

比如，電影中的羣眾演員算不算演員？

他們可能只是片場附近的村民，或者“橫漂”，工資日結，這也需要考證嗎？

或者説達到一定“咖位”才需要考證，這個標準又是什麼呢？

還有因為劇情必須要出現的兒童演員又怎麼辦，他們都能考過嗎？

Sir不確定“持證上崗”究竟能解決什麼問題。

但你已經可以看到，它所帶來的新問題，會是難以估量的。

03

管得越多就越好嗎

電影不僅需要非職業演員。

就算是大腕，許多也是非科班出身，誤打誤撞闖入電影的。

周迅因為拍攝掛曆，被謝鐵驪發掘。

周冬雨被張藝謀相中出演《山楂樹之戀》，還沒高中畢業。

王寶強沒怎麼上過學，少年時期在少林寺習武，來北京當武行羣演時，被李楊挑中，出演《盲井》。

設想一下。

如果要考演員證，那麼現場大概會出現這樣的情形——

考生：我唱個民歌吧，鋼槍、緊握戰刀亮閃閃

考官：停，下去！

然後，就再也沒有黃渤什麼事了。

也就沒有《生存之民工》薛六，《瘋狂的石頭》黑皮，和《鬥牛》牛二。

而且。

就算是科班出身，保不齊也會被觀眾吐槽。

中戲表演系畢業的唐嫣，拿得到畢業證的她，考個證也不成問題吧。

出演《仙三》紫萱一角大火後，很多人覺得她貼合角色，演得好吧。

可11年後。

再看熒幕上的她，只能用五官的活潑，去掩蓋情感的空洞。

△ 《燕雲台》

再看熒幕上多少鮮肉小花，不都是專業院校培養的。

一張“合格證”。

就能保證演技了？

反之，看看演技封神的張曼玉。

她和當時很多港星一樣，都是選美出身，沒有經過任何表演訓練。

因為獲得港姐亞軍，被選中進入電影圈。

拍攝《警察故事》，笑就是沒心沒肺，害怕就是大喊大叫。

不客氣地説，和今天流量的演技水平沒多大區別。

直到《旺角卡門》，被王家衞調教後，演技才開了竅。

在王家衞之前，做演員對我而言就意味着反應，毫無原因地狂喊，像孩子一樣哭、蹦蹦跳跳。而拍《旺角卡門》時，我要尋找感情的深入點。從這開始，我就開竅了。我也決定將拍電影作為自己的事業。

也就是説，演技不是學校生產、考證認定就能夠得來的。

而是從一部部電影的實踐積累中而來。

如果必須“持證上崗”，那就變成了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

如果沒有證，保證演技，ta就不能演戲。

但是如果不演戲，ta又怎麼積累、證明自己的演技呢？

其實，對演技最有發言權的，不是什麼設立的機構。

是導演。

而導演又未必只看演技。

沒演技，他能教，教到你能演戲。

只要你本身，是值得被雕琢的材料。

就像張紀中之於劉亦菲，李安之於湯唯，張藝謀之於倪妮……

什麼樣的氣質和形象才是被需要的？

因人而異，因戲而異。

有的需要美，但美也有不同的標準。

有人覺得“學霸演員”就是好，但李安偏偏不愛用高學歷。

因為演員的邏輯思維一強，他的天然表現力便會有所削弱。

有的角色需要明星風範，但有的要像根野草才好。

誰能給演員來劃定統一的標準。

比起流量出沒的影視劇。

Sir更害怕的是，我們今後能看的，只剩下同一種東西，只有同一套演法。

“演員持證上崗”的説法，可能會成為打開它的按鈕。

或者説，更值得擔憂的。

不是“演員持證上崗”這種説法，而是我們今天到了不得不慎重對待這種説法的時候。

是我們以為不言自明的常識，變得陌生和可疑。

而毫無根據的奇談怪論，卻越來越可能主導我們的生活。

所謂的“演員持證上崗”。

合理性有經過充分論證嗎？

有其他地方成熟的經驗可以參考嗎？

提出這種方案的“專家”，瞭解行業真實的狀況嗎？

在Sir看來，影視圈內並非沒有不合理的現象。

但是忽略現實的複雜性，不去腳踏實地做建設性工作，只企圖一勞永逸，解決所有問題。

那麼無異於電影《不見不散》的這個情節——

郭德綱説過這麼句話：內行要是和外行去辯論那就外行。

比如我和火箭專家説，你那火箭不行，燃料不好，我認為得燒柴，最好是燒煤，煤還得精選煤,水洗煤不行。如果那科學家拿正眼看我一眼，那他就輸了。

拿正眼多看一眼就算輸。

而今天，對於一個同樣無厘頭的説法，賈樟柯只能苦口婆心，只能把一個本不需要解釋的道理説了又説。

因為，你知道喜馬拉雅山炸不開一道缺口。

但有的地方。

是可以被輕易傾翻的。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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