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大廠中年人，“自由”選擇下半生_風聞

對最早那批進入互聯網大廠的從業者——無論是普通員工，還是中高層管理者來説，如何開啓人生下半場，都已是一個無法逃開的問題。

作者 | 黃槍槍

編輯 | 楊銘

996、007、中年人、內卷、優化、裁員……最近幾年，這些職場詞語，就像一把懸在每個打工人頭上的利刃，不斷擊中人們內心焦慮，上過不止一次熱搜。

每個人，各行各業，都有躲不開的中年職場焦慮。甚至每一代人，都曾有過，宋代蔣捷就在《虞美人聽雨》如此寫道：“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一副中年書生愁聽風雨淒厲呼嘯聲的模樣。

必須承認，在飛速發展的互聯網行業，中年職場焦慮被明顯放大，從業者感受更深，討論更為明顯。在無數“焦慮故事”中，互聯網大廠甚至有了“城外的人想進去，城內的人想出來”的圍城説法。

進入2021年，情況開始發生明顯變化，快手、字節跳動、阿里、BOSS直聘等互聯網企業相繼取消大小周、996、007等不符合勞動法的工作模式，展現出温情一面，開啓職場“反內卷”——對互聯網人來説，休息時間回來了，還有最後一個關鍵問題受到關注：人到中年，進入職場半坡，究竟是按部就班、渾渾噩噩；還是頻頻跳槽，另謀高就？

如何讓員工更好應對人生下半場上，已有互聯網大廠開始了探索和嘗試——11月9日，騰訊表示，滿足15年入職年限又尚未達到法定退休年齡的騰訊員工，將可以自主選擇是否解鎖“提前退休”福利，或者繼續在騰訊的職場生涯。

“早退自由”，是否意味着對互聯網中年人而言，終有權利去提前選擇“fire”人生？

01

“提前退休”選擇權自我掌握

“互聯網大廠員工能在企業幹到退休嗎？”

“沒人可以預料 30 年後，騰訊或者任何一家公司是什麼樣子。”

11月5日，騰訊宣佈升級員工關懷方案，新增員工退休福利待遇，讓互聯網公司首次直面員工養老話題後，除不少網友點贊外，也有部分議論和疑惑。

這不難理解。來自脈脈數據研究院的一項調查就顯示，如今互聯網羣體呈年輕化趨勢，35歲以下的人佔據半壁江山。

“按國家規定法定退休年齡，男性年滿60週歲，女性年滿50週歲，大多數互聯網大廠員工們還需工作二三十年。想成功退休，拿到退休福利，對大多數員工來説確實非常難。”一位觀察人士對此表示。

或許是騰訊也意識到了這種外界“誤讀”。11月9日，騰訊再次宣佈，全面升級員工“職業里程碑”關懷方案。

根據新方案內容，騰訊員工“職業里程碑”將從原先的入職“1年、10年、20年”三個節點，升級為入職“1年、5年、10年、15年、20年、法定退休”六個節點，每個節點騰訊員工都能享受到不同的實物禮品或特色權益。

相較原先以10年為跨度的里程碑設計，新方案中更改為每隔5年，這使關懷方案覆蓋範圍大幅度提升——所有騰訊員工，無論入職時間長短，對未來都能有所期望。

同時，新增的“5年”節點對應權益為一份長期健康保障，即便員工從騰訊離職也可以保持不變。這種權益贈送方式，在互聯網行業還是首次。

外界最為關注的，是新增的入職15年可獲得“終身健康保障”以及“可自主提前解鎖長期服務回饋”——前者為公司贈予的一份終身健康保障的保險；後者含長期服務紀念禮品、長期服務感謝金、長期服務榮譽金等等。

這被解讀為，“入職騰訊15年就可以選擇提前退休”。

“簡單來講，是在騰訊工作滿15年，但不到法定退休年齡的員工，可以不退休，也可以退休。騰訊並不會搞一刀切，而是員工根據自身情況、自身規劃，任何時候都可以自由選擇是否解鎖這項權益，可以説相當靈活、包容。”kiki是某互聯網大廠西南分公司HR經理，有着十多年HR經驗，她認為這條彈性細則，主要回應了外界此前擔憂的“難以熬到退休”問題。

這意味着，選擇是否“提前退休”的主動權，將掌握在員工自己手中。同時，從普通基層員工，到中高層，符合條件都可以自主選擇，享受上述權益。從各地情況以及中外企業規定來看，這同樣是首次。

此前，國內“提前退休”説法不多見，但在歐美企業卻比較常見，3M、醫藥巨頭輝瑞、美國三大航空公司等企業，就多次開展過退休計劃。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將歐美企業“提前退休”計劃橫向對比，可以發現與騰訊的方案有着“天淵之別”。

2009年4月，3M向4900名員工提供提前退休獎勵；2018年10月，輝瑞公司表示將在2019年初裁員之前向美國工人提前退休；去年5月，成千上萬名達美航空員工被迫提前退休——上述“提前退休”，實質都是削減企業成本、開支的“裁員計劃”。被選中的員工，並無自主選擇權利，所謂退休金實際上是裁員補償。

與歐美“退休計劃”明顯不同的是，騰訊方案實際上加大了企業成本支出。根據騰訊新方案，“提前退休”的物質保障，除了6個月固定工資外，主要來自長期服務榮譽金——員工可以從“服務年限金”和“50%的未解禁股票期權”兩個方案中，自由選擇其一。

服務年限金，指根據工作年限拿到的退休工資，與原有工資緊密相關；“50%的未解禁股票期權”，則意味着員工一次性買斷——騰訊員工被允許以行權價價格買進騰訊股票，只要騰訊未來股價高於行權價，員工就能獲得更高收益。

這兩種權益應如何選擇？“應根據員工自身情況而定，並非全部一窩蜂選擇期權。比如普通員工股票期權較少，那麼可能更適合服務年限金。”kiki認為。

02

如何在一個企業做滿15年

和此前一樣，對騰訊升級的“職業里程碑”關懷方案，外界目前疑惑仍然集中在兩個問題：有多少員工可以在鵝廠做滿15年？以及，滿15年之前會否“被優化”？

騰訊1999年創業，至今22年。相關數據顯示，2007年前騰訊員工數量大概為3000人，2010年突破1萬人，2011年突破1.7萬人。如今，員工總數已逼近10萬。

以此來看，當前符合“入職滿15年”條件的員工，在2007年之前就已入職。即便離職人數較少，相比目前龐大的騰訊員工總數，這顯然是一個小比例。

不過，對最早那批進入騰訊的從業者——無論是普通員工，還是中高層管理者來説，如何開啓人生下半場，都是一個無法逃開的問題。

這不僅僅是騰訊的問題，所有2007年前創立的互聯網企業，如搜狐、攜程、百度、阿里、聯想、盛大、華為等等，無論職位、收入高低，仍然或多或少存在工作15年以上，需要面對中年危機的老員工。

作為長期關懷政策，其真正影響、意義將在幾年後逐漸顯現。“未來幾年，將會有更多普通員工、中年管理者享受到這份權益。”互聯網觀察人士丁道師就認為，員工年齡增長，互聯網企業年齡也在增長，符合條件的員工只會越來越多，更多新員工也就會享受到“老員工”的福利。

這一點，正是騰訊內部更多員工所期望。“我是在23歲校招進的騰訊，工作15年，也不過才38歲，解鎖提前退休福利看來很有希望。”一位2012年進入騰訊，目前職級為T9(T3-1）的員工就説，雖然自己距解鎖還有7年，但心裏仍然滿懷期待。

一位要求匿名的騰訊後台開發工程師也説，消息出來後，在公司電梯食堂等地方碰到老同事，第一句就是“你滿15年了嗎？”：“才恍然發覺所認識的，滿15年的其實有好幾個了。”因此，哪怕大多數人距15年還有一段距離，但也如同吃下“定心丸”，看到了目標。

在資深互聯網獵頭行業人士成鵬看來，雖然互聯網企業各種原因“優化”時有，但對BAT這樣的企業而言，“寫進章程、員工手冊裏面的內容，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絕不可能因為某位員工快要入職滿15年了，來無故把他優化掉。”

不過，沒有人能保證，所有騰訊員工就一定能順利工作滿15年。這既與企業業務變動有關，更與員工自身選擇有關。

的確，35歲定律是很多互聯網人繞不開的危機話題，但那些“焦慮”的中年人，從事的仍是互聯網為主的行業——根據相關調研顯示，35歲－40歲的職場人主要集中在互聯網、房地產、製造業等行業工作。

“這表明，年齡只是一個籠統指標，中年人職場焦慮症，本質上暴露的是知識結構、工作效率、智力體力、驅動力、學習能力與公司現有發展需求不匹配的問題。”成鵬認為：“35歲職場危機，其實是個偽命題。”

無法迴避的事實是，職場不是請客吃飯。成鵬接觸過諸多對未來感到“迷茫”的互聯網從業者，既有年輕入行者，也有35歲以後的從業者，“其中有兩大共同點，一是行業內卷工作氛圍之下，頻頻跳槽、極不穩定，並簡單將跳槽原因歸咎為大廠薪資、晉升、壓力等問題；二是不想離開，卻失去了學習動力，體現的是混日子心態，對未來人生失去了規劃和方向。”

BOSS直聘相關人士也表示，從他們調研來看，互聯網人頻頻離職或跳槽，是產生“35歲危機”焦慮的根源之一。

《重塑時代：2021人才資本趨勢報告》也顯示，2020年，只有9%的職場人表示接下來一兩年中完全不打算跳槽，2020年已經選擇了跳槽的人羣中，47%更換過行業或崗位，跳槽變得越來越頻繁。

“反覆橫跳”過程中，年齡在增長，但並不一定能消解對未來的焦慮感。“頻繁跳槽，對大部分員工工資增長、晉升存在負面影響，還會為了短期利益犧牲長期利益，導致自身職場競爭力變小。”

研究報告顯示，在人類社會中，3到5年，是一件事情從無到有，從入門到熟悉，從籌備到實現，從優秀到卓越的通用週期。

“頻繁跳槽還意味着，幾乎沒有機會享受到類似‘提前退休’的福利。”成鵬認為，對職場人來説，在一個企業工作多少年，與自己學習、創新能力有關，也與自己職業規劃、人生規劃有關，“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但在現有企業、崗位上不斷獲得薪資職位的提升，才應是基本面。”

03

從大廠退休，人生未退休

“對企業來説，人員流動過於頻繁也並非好事。”有行業觀察人士認為，縱觀目前中國人才市場，在雙循環格局、城市羣經濟發展大背景下，加上一線城市產業調整，人才流入放緩，各大互聯網企業也在2021年“反內卷”，從陸續擺脱996、大小周，到執行965、1075工作制等方式，去響應政策，穩定軍心、招攬人才。

但具體到退休福利方面，大多數互聯網企業仍處於空白狀態。

員工福利制度是企業文化制度層面的重要組成部分，企業文化也決定着員工福利制度的範圍與水平。截至目前，騰訊仍是唯一公開表示關注員工退休福利，重視員工長久發展的互聯網企業，多位觀察人士如此表示，“從騰訊最新福利計劃來看，仍然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但已是難得進步。”

業界希望，隨着中國老年化社會程度日益加劇，當騰訊開創性地打開了“提前退休”這扇“窗”，其他更多互聯網企業或許也會陸續跟上，針對新老員工推出退休養老、職業規劃、健康保障等方面的福利或支持。

容易被外界忽視的是，“提前退休方案”作為一種員工關懷方案，它的另一重要意義，是用企業保障去保底，讓新老員工擺脱不安全感，給予更多員工開啓人生新曆程的機會。

最近幾年，越來越多的大廠員工，選擇“提前退休”。去年2月，年僅28歲的郭宇，宣佈從字節跳動辭職，過上提前“退休生活”；今年5月，騰訊一位35歲員工在帖子中自述已做好退休準備。這些脱離互聯網大廠，奔向新的人生的案例，都引發了網友熱議。

這種人生追求，和財富沒有最直接的關係。彼時郭宇就表示，讓自己“提前退休”的並非財富，而是個人選擇問題——他原本的夢想，是當一名職業作家，以及打造一個自己的温泉旅館品牌。

這並非互聯網大廠員工才有的趨勢。有調研報告數據顯示，超過七成“90後”開始考慮“提前退休”問題，而“80後”和“70後”的相應比例更是高達80%和85%。

在這個大背景下，一種被稱為“FIRE”的生活方式，最近幾年也越來越熱門——在豆瓣上，有人專門為它建立了小組，超過12萬人加入進來，願望是“財務獨立，提早退休”。

FIRE不僅僅關於財務數字，它更關於最優化人們生活，其核心問題是“什麼讓人快樂”，讓生活、財務圍繞着最大化幸福來展開。“提前退休”，也只是他們意識到不必再工作時的選擇，但後續他們可能還會繼續兼職，或者換一份自己更有激情的工作，甚至創業。

36歲的娟子就是其中一員，她在某互聯網搜索引擎大廠工作9年，“實話説，從我能力、年齡、家庭綜合來看，目前工作想有太多晉升已很困難了。在我的規劃中，40歲就不幹了，回家照顧小孩去。”

現在她希望，自己企業也能跟隨騰訊，推出類似“退休福利”，“這並不是指，‘退休福利’就可以讓我實現財務自由，或者下半輩子衣食無憂，而是對有着‘提前退休’計劃的員工，給予的一種關懷和尊重。”

事實上，無論選擇“FIRE”哪種生活方式，都只是中年人從大廠“提前退休”後的一種人生選擇。

“大廠不可能成為‘鐵飯碗’，總是在不斷急劇變化，如何面對，主動調整心態和狀態，個人心態調整最為關鍵。”43歲的何松，曾是某互聯網巨頭中層管理者，今年7月，經過長時間思考和判斷，他主動從大廠離職，選擇自主創業。

雖然創業前景不明，但在何松看來，這都是自己選擇人生道路。“因為道理很簡單，從大廠提前退休，並不代表着人生退休。”

這，本質上是一道人生下半場的選擇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