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美國式“躺平”：大辭職潮_風聞

文：紐約華人資訊網主筆 詹涓

 伊利諾伊州35歲的艾米·米納斯（Amy Minas）在一家醫院工作，她發現這裏資深工作人員有限，培訓不足，每天她都感到不堪重負。疫情爆發時，情況變得更糟。米納斯説：“在幾乎沒有接受過培訓的情況下，你做着人命關天的工作，而且你的僱主根本不在乎你。新冠爆發後，我們還得在工作量非常飽和的情況下每天為人們做那麼多次新冠測試。”米納斯徹底改變了職業方向，現在從事家教工作。

23歲的凱莉·斯威廷（Kaylie Sweeting）在疫情期間的大部分時間裏都在新澤西州米爾本（Millburn）做酒保，看到那些不戴口罩的顧客她感到很緊張，對於那麼低的薪水也很泄氣。今年夏天，當餐廳強迫一位請了病假的同事來上班時，斯威廷辭職了。她説，“我為之付出時間的公司似乎沒有優先考慮我和我的安全，這讓我很受傷。”

她和一位合夥人決定用省下來的錢開一家素食餐廳。他們最近簽了租約，正在翻修，計劃明年年初開業。他們試圖將自己作為員工學到的經驗應用到工作中，承諾高工資、帶薪休假和其他基本福利。

  

今年春天，阿什莉·索思（Ashley South）辭去了在一家銀行的工作，因為她覺得公司的價值觀與自己的不一致。導火索是一次員工答謝會議上一位高管的發言。

她説：“對着我們這羣在疫情期間一直堅持工作的人，他為了自己沒辦法去阿爾卑斯山度假而大發牢騷。他沒有問我們經歷了什麼，只是一個勁訴苦。我覺得作為一名高管，他們可以做得更好。”索思開始經營她的自媒體。

過去幾年，薩拉·亞當斯基（Sara Adamski）一直在阿拉斯加北部一個旅遊勝地當廚師。她説：“我做的工作讓我的靈魂崩潰，疫情讓我有了頓悟。”

她決定不續約，收拾好行李和男友搬到了德克薩斯州。經過一番反思之後，她決定報名參加一個編程訓練營。今年10月，她開始在密歇根州的一家公司實習，擔任軟件工程師。

“我感到更有希望了，”她説。“我覺得我終於在朝着自己的人生目標而努力。”

他們是在疫情期間重新評估自己工作生活的數百萬美國人之一。今年4月，美國一個月內辭職的人數打破了歷史紀錄。經濟學家稱之為“大辭職潮”（the Great Resignation）。他們沒有料到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

許多人曾預計，在聯邦失業救濟於9月到期後，人們將集體重返工作崗位。雖然這種情況在某種程度上確實發生了——上個月美國經濟增加了50多萬個就業崗位。但辭職潮並未逆轉。8月份和9月份分別又有430萬和440萬人辭職，不斷刷新紀錄，目前員工流失率已達3%。此外，蓋洛普（Gallup）的數據顯示，近一半的美國勞動者正在積極尋找新的工作機會。

為什麼美國工人在紛紛辭職？正如上面這些案例顯示的那樣，推動勞動力行為的因素不是單一的：工資沒有跟上物價和保育費用上漲；低工資的工作往往缺乏職業發展的機會；那些留在工作崗位上的人面臨着越來越大的責任和令人疲憊的工作條件；想要更高的薪水或至少部分時間繼續遠程工作；此外，美國逾千萬個職位空缺讓他們認為自己在繼續求職時擁有更好的議價能力，慷慨的聯邦救濟款項和飆升的股價和房價則讓一些有產者有了從職場中透口氣的餘裕。

“當我們經歷了危及生命的事件時，我們往往會對死亡進行反思，並考慮我們是否對自己的生活感到滿意，或者我們是否願意對其進行改變，”安東尼·克洛茨（Anthony Klotz）説，他是德州農工大學管理學教授，創造了“大辭職潮”這個詞。“疫情迫使人們評估自己的生活，並給了他們重新想象生活的機會。”

延伸閲讀：

美國人也想躺平了

誰在辭職？

來自全國各地大僱主的數據表明，強制疫苗接種並不是工人辭職的主因。比方説，密歇根亨利福特醫療系統（Henry Ford Health System）的3.3萬名員工中，約有99%遵守了疫苗接種規定。華盛頓州華盛頓大學醫院報告稱，截至9月底，97%的員工接種了疫苗。在同一時間內，泰森食品公司12萬名員工中超過90%的人接種了疫苗。

數據還進一步證明，擴大失業保險也不是導致人們失業的一個重要因素，因為9月份擴大的失業保險已經結束，但現在辭職的人還在增加。穆迪分析（Moody’s Analytics）首席經濟學家馬克·贊迪（Mark Zandi）説，“在人們遲遲不回去工作的十大原因中，這可能排到了第十位。”

據美國勞工統計局（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統計，幾乎所有行業的員工辭職率都達到或接近2001年以來的歷史最高水平。但在零售、倉庫、食品服務、醫療保健和社會救助等行業情況尤其嚴重。

根據勞工統計局的數據，8月份，大約89.2萬名員工辭去了住宿和餐飲服務工作，72.1萬名員工辭去了零售工作。醫療保健行業也受到衝擊：53.4萬名員工辭職或從醫療保健和社會救助崗位辭職。

經濟學家説，他們對多年來的低工資和壓力大的工作環境感到不滿。許多人現在不太願意忍受強度大、低薪酬的工作，他們在疫情的這個階段辭職，到其他領域尋找更好的機會。

一些人帶着不滿上了TikTok，在#QuitMyJob（辭職）標籤下發布了視頻，這些視頻經常會提到有毒的工作場所。一個著名的例子發生在去年秋天，德州一家沃爾瑪的員工莎娜·布萊克威爾（Shana Blackwell）在內部廣播中宣佈辭職，稱被這家公司“有毒的、性別歧視和種族主義的”環境推到了崩潰的邊緣。這個視頻獲得了數百萬的點擊量。

彭博社的一項調查顯示，很多人辭職後實際上是在重新學習技能，以獲得一份薪水更高的技術或知識類工作。服務業的工作多數無法遠程進行，可是現在他們想要轉換職業跑道，爭取在家工作。

領英（LinkedIn）上遠程職位的申請數量是非遠程的2.5倍。而根據求職網站ZipRecruiter9月份的一項研究，該網站上約62%的求職者表示，他們希望改變現有的工作類型；55%的人表示，他們正試圖找到一份可以在家工作的工作。均富會計師事務所（Grant Thornton）最近的“美國工作狀況”（State of work in America）調查發現，許多員工來説，相比薪酬，他們現在更關心的是工作時間和地點的靈活性，有一半的受訪者表示，他們願意放棄加薪，以換取更靈活的工作時間。 

這對僱主意味着什麼？

谷歌搜索趨勢顯示，關於辭職的搜索量創下十年來最高記錄。

穆迪首席經濟學家贊迪表示，現在的條件有利於工人向僱主施加壓力。他解釋説：“至少有兩代人的時間，工人們一直處於被動地位。我們現在看到勞動力市場吃緊，而且越來越明顯的前景是，它將持續緊張。現在是一個工人市場，他們擁有權力了。”

辭職潮與現有的勞動力短缺相沖突，這意味着僱主在留住老員工、聘用新員工方面要面臨更大的壓力。美國勞工部公佈的數據顯示，截至9月底，美國有超過1040萬個職位空缺，一家又一家的公司櫥窗上都掛着“招聘啓事”的牌子。

就業市場分析公司Emsi Burning Glass高級經濟學家羅恩·赫特里克（Ron Hetrick）説，高職位空缺與高離職率正在引發所謂“搶椅子游戲”。僱主們要竭盡全力爭取那些以創紀錄的速度辭職的工人。該公司對招聘廣告進行分析後得出的數據顯示，願意提供在職培訓的僱主數量翻了近一倍，要求進行背景調查的職位數量也有所減少。

眼下對於較低技能的人來説，找一份零售或服務業的工作相對變得簡單很多，回報也更優厚。對人才的爭奪促使一些公司提高了工資，並提供簽約獎金和其他優惠條件。今年5月，餐館和酒吧非經理人員的全國平均時薪首次超過了15美元。好市多、亞馬遜、CVS和沃爾格林（Walgreens）的最低時薪都在15美元或更高。今年夏天，沃爾瑪、塔吉特（Target）和亞馬遜都宣佈，他們將開始向員工免費提供大學學費和教科書。

而在眼下購物季即將到來的情況下，零售商和快遞公司爭奪員工的競爭更加激烈。

亞馬遜將僱傭12.5萬名固定司機和倉庫工人，工資在每小時18至22美元之間。該公司還支付高達3000美元的簽約獎金。

季節性招聘也在增加。快遞公司聯合包裹（UPS）正尋求增加10萬名員工，以應對假日訂單的激增，並計劃在30分鐘內向部分求職者發出工作邀請。

人力資源和僱主公司Engage PEO的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傑伊·斯塔克曼（Jay Starkman）表示，部分企業和機構現在不僅要大量招聘員工，也要勉力留住人。

“對於每一個辭職的人，都會有另一個人説，‘嘿，我真的不想離開，但街對面的某某人願意再給我25%的加薪，’”他説。“因此，同時還在發生工資水漲船高的現象，這讓各種規模的僱主都非常困難。”

許多公司不得不權衡是給員工加薪還是裁員，同時還要處理人員流動和職位空缺的成本。斯塔克曼説，他聽説有些公司每月給留任的員工發放獎金。

“僱主們真的很掙扎。在我看來，這很荒謬，但由於人員流動的成本，人們不顧一切地想留住自己的員工。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大的工人市場。”

赫特里克對CNBC表示，招聘激勵措施，再加上疫情消退和儲蓄減少，可能會鼓勵工人在市場火爆時重新進入市場。但由於目前離職率比2020年2月高出30%，預計今年年底前創紀錄的離職率不會下降。 

有些人決定退休

在週五發表的一份研究報告中，高盛（Goldman Sachs）的經濟學家們注意到，在疫情期間離開勞動力市場的人中，約有三分之二的人年齡在55歲以上；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退休，不太可能再回去工作。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趨勢是，當中很多人家底豐厚，在退休的情況下也未支取社保。

科羅拉多大學丹佛分校的經濟學家勞倫·赫什·尼古拉斯（Lauren Hersch Nicholas）研究了這一現象，她説：“通常在經濟低迷時期，我們會看到人們對社會保障計劃的依賴增加，我們認為這是疫情會帶來的後果。申領人數根本沒有顯示出這一點。”

經濟學家、研究人員和政府官員將這一趨勢歸因於聯邦刺激計劃和失業保險支付，使退休人員能夠在短期內維持收支平衡；飆升的股價和房價讓退休賬户變得豐厚。

許多提前退休的人告訴《華盛頓郵報》，他們今年驚訝地發現，飆升的股票和房價改善了他們的財務狀況。

自疫情爆發以來，標普500指數的回報率高達40%。那些在疫情爆發時擁有70萬美元各類投資的投資者可能已經成為百萬富翁。根據Zillow數據，同期房屋價值也上漲了20%以上。美國股市上漲超過50%。

根據美聯儲可獲得的最新數據，截至2019年，55歲至64歲的美國人中，超過一半（54.5%）擁有退休賬户，四分之三（74.1%）擁有自己的房子，這就使得這羣有產者可以不慌不忙地提早退休。

一般來説，危機會在歷史上留下不可預知的印記。1871年的芝加哥大火引發了一場建築革命，直接促進了芝加哥摩天大樓的發明。第二次世界大戰最重要的科學遺產之一則是加速了青黴素和流感疫苗的研發。那麼新冠疫情呢？它可能將被視為美國人對待工作的一個關鍵轉折點。從去年年初開始，許多員工在不斷反思上司和員工、家庭時間和工作時間、家庭和辦公室之間的界限。

現在，向郊區的遷移加快了。越來越多的人辭掉工作，開始新的工作。甚至連“辦公室”這樣一個實體社區也開始瓦解。“大辭職”正在加速，它也許能為美國經濟創造另一場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