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凱蒂：“燈塔”隕落，出路在何方？

【文/皮凱蒂 編譯/觀察者網 白紫文】

國會山遭入侵之後，困惑的世界想知道，這個長期以“自由世界”領袖自居的國家，怎麼會跌至如此低的水平。要了解發生了什麼，當務之急是把神話和偶像崇拜扔到一邊，並回歸歷史。事實上，美利堅共和國從建國就一直飽經脆弱、暴力和巨大不平等的困擾。

幾天前，暴亂者在聯邦議會的地板上揮舞南方邦聯旗——1861-1865年內戰期間支持奴隸制的南方的象徵——並不是偶然的，它表明美國需要面對的衝突非常嚴重。

奴隸制在美國乃至整個西方工業資本主義的發展中扮演了核心角色。1860年林肯總統上台以前，美國的15位總統中至少有11位是奴隸主，其中就包括華盛頓和傑斐遜，兩人都出生在弗吉尼亞州，1790年弗吉尼亞有750000人口（其中40%是奴隸），相當於合併後的兩個人口最多的北部州（賓夕法尼亞州和馬薩諸塞州）之和。

總統山上的美國“國父”喬治·華盛頓和托馬斯·傑斐遜  圖自拉什莫爾山國家紀念公園官網

1791年聖多明各（Santo Domingo，法國殖民體系的明珠，當時大西洋世界最大的奴隸集中地）起義後，美國南部成為世界種植園經濟的中心，並經歷了快速增長。1800年到1860年之間，奴隸的數量翻了兩番；棉花產量增加了十倍，供給着歐洲的紡織業。但美國東北部以及中西部（林肯的出生地）發展得更快，其依賴的經濟模式與南方不同，基於的是西方的殖民和自由勞動力，因而想阻止奴隸制在西部新領土的擴張。

1860年勝選之後，共和黨人林肯準備通過談判和平、漸進地結束奴隸制，並對奴隸主進行補償，就像英國、法國在1833年、1848年廢除奴隸制度時所做的。但是南方人更喜歡打分裂牌，意圖保護他們的世界。北方人拒絕離開，於是1861年戰爭爆發。

四年之後，60萬人死亡（相當於美國參加的所有其他衝突的總死亡人數，包括世界大戰、朝鮮戰爭、越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這場衝突以1865年5月邦聯軍隊投降而結束。但是，北方人也並不認為黑人已經準備好成為美國公民，更不用説允許其擁有財產了，他們讓白人重新獲得對南方的控制，並實施了嚴格的種族隔離制度，使他們能夠繼續主宰一個世紀，直到1965年。

與此同時，美國成為世界領先的軍事力量，並有能力終結1914至1945年間歐洲各殖民大國相互對抗的民族主義和種族滅絕式自我毀滅的循環。昔日支持奴隸制的南方民主黨，成功地成為支持羅斯福新政的民主黨。在共產主義者的挑戰和非洲裔美國人的動員之下，他們承認了（黑人的）公民權利，但沒有對其賠償。

但從1968年開始，共和黨的尼克松通過譴責民主黨以“庇護主義”（clientelism）給予黑人的社會優待而重新贏得了南方白人的選票。

於是，當時的聯邦發生了重大反轉，這一反轉在1980年被裏根以及在2016年被特朗普進一步放大。自1968年以來，共和黨在所有總統選舉中都贏得了白人的明顯多數選票，而民主黨則一直掌握着90%的黑人選票和60-70%的拉丁裔選票。與此同時，白人選民佔比從1972年的89%穩步下降到2016年的70%和2020年的67%（對比之下，黑人佔12%，拉丁裔人和其他少數民族佔21%），刺激着特朗普主義者衝擊國會大廈，預示着美利堅合眾國將無可避免地陷入種族衝突之路。

1948-2020年間美國白人（藍）、黑人（紅）、拉丁及其他族裔（綠）選民投票給民主黨的比例變化  圖自巴里經濟學院皮凱蒂研究專頁

從這一切，我們能得出什麼結論？根據把票投給民主黨的大多數受過教育的人（這讓共和黨現在能稱自己“反精英”，即使他們當中包括相當一部分商業精英，雖然可能還沒吸引到知識精英支持）的悲觀看法，共和黨選民被描述為“可悲”和“不可救藥”的。他們的説法是，民主黨政府已“盡其所能改善最弱勢羣體的命運”，但顯然白人工人階級的種族主義和尖刻言辭“令他們看不到民主黨的努力”。

1948-2020年間投給民主黨的10%受頂尖教育與90%受底層教育（紅）、10%頂尖收入與90%受底層教育（藍）以及最富有與不富有（綠）的選民之間的比例差值  圖自巴里經濟學院皮凱蒂研究專頁

問題在於，這種視角對提出民主解決方案於事無補。也有一種對人性更樂觀的看法。幾個世紀以來，來自不同民族和種族背景的人們除了通過軍事和殖民統治之外，彼此之間沒有任何接觸。現在他們生活在同一個政治社區，這是個“重大的文明進步”。但是，偏見和政治剝削仍然源源不斷，只有通過更多的民主和平等才能予以克服。

如果民主黨想忽略民眾出身、重新伸張普選權，那就需要在社會公正和再分配方面做更多的工作。前方道路漫長而艱難，現在就必須得着手去做。

（觀察者網白紫文編譯自《法國世界報》）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台觀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觀察者網微信guanchacn，每日閲讀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