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這兒，DNA就動了：專訪上美影廠長速達

【文/觀察者網 邢曉楠 編輯/白玉 馮雪】

齊天大聖一聲“俺老孫來也”，網友們紛紛大喊：“爺的青春回來了”。

近日，由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以下簡稱上美影）和國家體育總局冬季運動管理中心聯合創作的北京2022年冬奧會宣傳片火了。視頻裏，孫悟空、雪孩子、哪吒等動畫角色紛紛從冰雪上劃過，熟悉的畫面瞬間勾起了觀眾的童年回憶。打開視頻，刷屏的“爺青回”撲面而來。

距離冬奧會召開僅剩4個月，觀察者網趁着這波熱度，也實地走訪了上美影位於上海電影集團的辦公地點，對上美影廠長、動畫導演速達進行了專訪，聊起了上美影與冬奧會的“緣分”。

據速達透露，這部宣傳片其實是2019年製作的，沒想到隨着冬奧臨近，又被大家翻出來“帶動一波熱潮”。當被問及為何選用經典角色助力冬奧的靈感而非創作新人物時，速達表示，上美影眾多的IP都是大家從小看到大的，所以對他們有親切感。孫悟空和哪吒這些角色的出場，可以以生動有趣的方式把冰雪運動帶到大家面前。

值得一提的是，自從上美影於60週年發佈會公開了水墨動畫《斑羚飛渡》的試片，不少人便被作品中逼真的水墨質感震撼。但是，其接下來四年的杳無音訊使得不少人開始擔心這部動畫“無疾而終”。

而在採訪中，速達給出了肯定的答覆：《斑羚飛渡》將於明年年底前完成製作。

水墨的輝煌

2017年6月1日，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在慶祝它的“60歲生日”時，宣佈了一個“重磅消息”——上美影的“鎮廠之寶”水墨動畫要復活了。主創團隊將首拍水墨動畫長片《斑羚飛渡》，並在活動現場公開了2分鐘的試片。

該片改編自沈石溪的小説，虛構了一羣被逼至絕境的斑羚，為了贏得種羣的生存機會，用犧牲一半挽救另一半的方法擺脱困境的壯舉。試片一經公開，便在網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無論是山水潑墨般的意境↓

還是動物們奔跑的身姿↓

亦或雲海的“波濤洶湧”↓

都點燃了觀眾對這部動畫的期待。

只是，這段試片披露後的很長時間，網上都再沒有更多的消息，以至於不少被驚豔過的觀眾開始擔憂：這部水墨動畫，不會“無疾而終”吧？

而在接受觀察者網採訪時，廠長速達給出了肯定的答覆：《斑羚飛渡》已經完成了劇本創作、分鏡、畫面台本等工作，大體的美術設計也完成了，目前處於中期製作的階段，預計於明年年底前完成。

從2017年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年了。談及這和水墨動畫“死磕”的四年，速達也有不少感慨。

“普通動畫都是單線，勾線點顏色，畫面就出來了。但是要做水墨的效果是沒有邊線的，無論是軟件上色還是以前的賽璐珞片上色，都達不到暈染的效果，需要一些特殊的技術。無論是攝影還是電腦技術上的製作，它的工作量和人力都是普通的好幾倍，所以它的時間會非常長。”

在這四年裏，上美影也專注於技術研發。“從手工做水墨動畫一直轉到現在電腦做，也是一個技術的更新，我們要把我們原來具有專利技術的水墨動畫轉成現在更適合電腦製作的，我們的技術已經研發成功了，效果也非常好。”

速達口中“老水墨動畫”的代表作之一是上美影1960年製作的《小蝌蚪找媽媽》，取材於畫家齊白石創作的魚蝦等形象。影片的開頭是一本素雅的中國畫畫冊，封面打開後，是一幅幽靜的荷塘小景，鏡頭漸漸向畫面推去，古琴和琵琶樂曲悠揚而起，把觀眾帶進一個優美抒情的水墨畫世界，池塘裏的小蝌蚪也慢慢遊動起來。

上美影首部水墨動畫《小蝌蚪找媽媽》

影片播出後廣受認可，除了獲得了《大眾電影》百花獎的“第一屆最佳美術片獎”，在法國安納西國際動畫電影節、戛納國際電影節、南斯拉夫薩格勒布國際動畫電影節均有所斬獲。

上美影另一部水墨動畫《山水情》

但是，由於水墨動畫需要分層渲染着色，製作工藝非常複雜，一部短片需要耗費巨大的時間和人力。這種與商業價值脱離的巨大投入，使得水墨動畫在“市場化時代”來臨後陷入無以為繼的尷尬。

而如今，上美影要把水墨動畫重新發揚起來，也需要做出更多的轉變。

“《斑羚飛渡》是中國乃至國際上都沒有的第一部水墨動畫長篇，”速達表示，“以前的《小蝌蚪找媽媽》是偏黑白的，節奏也比較緩慢，更多是展現意境。但是我們這次要用水墨動畫來講劇情故事，並且採用了彩墨的風格。”

除了《斑羚飛渡》，一度“陷入沉寂”的上美影，這些年也在做其他的嘗試。

“翻新”老IP

1957年，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成立。在萬籟鳴、錢家駿等著名藝術家的加持下，美術電影以上海為基地，迅速繁榮發展。

此後數十年，上美影不但探索出剪紙片、水墨動畫等全新美術片種，創作的《大鬧天宮》、《哪吒鬧海》等動畫長片也在國際上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然而，上世紀80年代後，上美影失去了國家資金支持，轉型的腳步也略顯緩慢。甚至因待遇欠佳，流失了一批優秀的動畫創作者。而國外動漫的湧入，使得上美影的處境更是雪上加霜。

經濟上的壓力和外國動漫的衝擊，讓上美影一度銷聲匿跡。上美影副廠長朱毓平曾在接受採訪時表示：“當時，這些公司（90年代成立的大批動畫公司）從美影廠挖走了許多人，我們先後有近百個主創人員流失到南方。那時在美影廠一個月收入是100~200元，但南方給出的薪水從2000元到上萬元不等，吸引力太大了。”

但隨着國產動畫市場的復甦，上美影也迎來了新的機遇。速達曾在採訪中提到上美影當前的策略：一邊激發老IP的活力，一邊推出新創作的形象。

儘管《斑羚飛渡》還未上映，但它已經成為上美影新IP中較為有代表性的作品。而上美影“老IP”的開發，則是另一項巨大的工程。例如，在採訪中，速達所提及的對《天書奇譚》的“翻新”。

據速達透露，這部1983年出品的動畫作品其實並沒有在全國範圍內的影院裏大規模的放映過。上美影希望能讓觀眾有機會在大銀幕上觀看這部影片，但幾十年過去了，原本的影片出現了一些泛黃發舊的問題。為了讓影片觀感更好，上美影選擇將膠片轉為數字化，並對畫面進行了4K的修復。

經典動畫《天書奇譚》

除了《天書奇譚》和《大鬧天宮》，上美影對片庫裏的其他老片也有類似的修復計劃，甚至包括一些體量較大的系列片。談及修復這些老動畫的原因時，速達表示：“修復《天書奇譚》的意義不僅在於將它展現一遍，也是對我們整個動畫創作的回顧和引領。**現在的創作者，他們可能看到優質的影片不是特別多，甚至不瞭解過去創作者的心態。**那麼我們的修復和重映，其實也是為創作者提供一些優秀作品背後的學習資料。”

除了修復老片，對老IP的商業化授權也是使老IP煥發活力的一種方法，而這種授權也給上美影帶來了足夠的經濟效益。速達在採訪中表示，IP版權的經營確實是上美影營收中比較重要的一部分。“因為我們的創作是需要版權經營來反哺的，這是我們一個內部的循環鏈。我們創作優秀的作品，創造出優質的IP，用這些IP去進行版權的銷售，然後來再反哺我們的創作。”

而近期最出圈的授權，無疑還是文章開始那個“擴列中國冰雪夢想”的冬奧會宣傳片了。

但速達表示，這個宣傳片其實是2019年製作的。或許是冬奧會漸近，其他網友又將這個視頻翻出來帶動了一波熱潮，甚至竄上微博熱搜。對於這一幕，他們也感到非常開心。

“我們眾多的IP都是大家耳熟能詳，從小就一直看到大的，所以對他們特別的熟悉，有親切感。這次我們把孫悟空、哪吒、雪孩子等等角色放進同一部影片，讓他們各自去做不同的冰雪運動，非常生動有趣的把相關的冰雪運動帶到大家面前。”

而在創作這部宣傳片的過程中，一位上美影當年的“老朋友”也參與了進來。

“孫悟空的配音其實是李揚老師。多年前，他也在我們的《金猴降妖》裏配了孫悟空的角色，所以大家特別熟悉他的聲音。他的一句‘孩兒們操練起來’，馬上就引起大家的共鳴和對童年的追憶，他的聲音是特別有時代感的。”

上美影經典作品《金猴降妖》

其實，不光是李揚老師，不少曾在這裏工作過的老美影人，也經常對當下的上美影“伸出援手”。

老動畫人的堅守

每當談起那些上美影所創造的經典作品，就必得聊聊那些創造了國漫輝煌的老動畫人。採訪期間，上美影向觀察者網提供了不少“珍藏”的老照片。鏡頭裏的動畫前輩們，仍然是“風華正茂”。

創作人員在校對《哪吒鬧海》的畫面（受訪者提供）

《草原英雄小姐妹》劇組 常光希（右三）（受訪者提供）

70年代，妹妹玉榮回訪美影廠，與常光希等攝製組成員合影（受訪者提供）

而當速達聊起這些老動畫人時，不禁感慨道：“我們美影廠的老藝術家真的是都特別的好，對美影廠特別有感情。每次要請他們出來給我們提意見，他們都是義不容辭。”

她提到，上美影內部有一個叫“藝委會”的機構，參與者包括前輩的編劇、導演等，藝術家、原畫設計也在其中。對於上美影正在製作的一些作品，從每部影片的立項、創意、編劇到整個的美術設計至成片，藝委會的不同成員都會來參與打分和提建議。

速達還透露，每一個導演其實都有自己更擅長的方向。**當上美影在相關方面遇到困難時，這些老藝術家們便會以顧問或者主創人員的身份加入項目組。**例如，《斑羚飛渡》不但邀請了老廠長常光希的加入，還邀請到曾參與水墨動畫製作的老前輩孫總清擔任藝術顧問。

那麼，面對這些“動畫泰斗”，團隊裏的年輕人是否會感到壓力呢？針對這一問題，速達表示，這些老藝術家其實特別“與時俱進”，一些思路甚至比年輕人還要開放。只要是年輕人願意做、或者願意嘗試的，他們都抱着“自由發揮”的態度，不會限制他們打破舊有的規則。

從“國漫巔峯”，到“銷聲匿跡”，再到“逐漸復甦”，上美影和國產動畫一同成長着。而在市場逐漸好轉的如今，上美影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麼呢？

“我們規劃上還是以創作優秀作品和運營優質版權為主，”速達表示，“人才上，我們也確實面臨着國營文化企業的一些共同問題，但是我們還是會在最緊要的崗位做出合理佈局，吸收更多新鮮血液，保證我們內部的創作者都能參與到重點影片的製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