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新春：美軍撤出阿富汗，實際影響有限

美國總統拜登日前宣佈，美軍將於今年9月11日前全部撤出阿富汗，結束長達20年的戰爭，這也是美國有史以來時間最長的戰爭。

2001年美國發動阿富汗戰爭，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從此中東成為美國全球軍事戰略的重心，全球戰略格局受到重大沖擊。現在，美國即將從阿富汗、伊拉克撤出全部戰鬥部隊，同當年相比，其全球性影響相對有限。根本原因在於，當年美軍發動兩場戰爭，軍事捲入是實質性的，最多時數十萬美軍駐紮中東；現在的撤軍是象徵性的，美軍在阿富汗、伊拉克總共只有5000人左右，這個人數不足以影響全球戰略格局。

美國撤軍受衝擊最大的必然是阿富汗、伊拉克民眾，短期內這兩個國家可能面臨更動盪的局面。因為美國入侵，阿富汗、伊拉克陷入長期混亂，這期間阿富汗平民死亡3.8萬人，伊拉克平民死亡12.6萬人，受傷者不計其數。經過近20年的折騰，美國承諾的“民主”與“穩定”不見蹤影，相反兩個國家都搖擺在崩潰的邊緣，國內政治、經濟和社會形勢非常嚴峻。毫無疑問，美國在沒有完成戰後重建的情況下撤軍，會破壞當地脆弱的政治平衡，短期內動盪會加劇，人民將遭受更大的苦難。

撤軍是美國兩黨四屆政府的共同目標，但撤軍對美國的實質影響很小，主要影響體現在心理方面。現在，美軍在阿富汗只有2500人，每年開支數十億美元，同美國在海外部署的18萬美軍和7000億美元的年度軍事開支相比，這些人數和錢數實不足為道，因此撤軍產生的物質效應不大。但是，這兩場戰爭是越南戰爭以來美國遭受的最嚴重的“心理創傷”，美軍死亡約6800人、總開支據稱達7萬億美元，卻沒有實現自己的戰略目標。同20年前相比，伊拉克、阿富汗現在的狀況只能證明美國在這裏的失敗。因此，儘快結束戰爭至少可以對美國人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

撤軍僅具有象徵性意義，但是其折射出的美國中東戰略收縮趨勢，將對中東政治產生重大影響。冷戰結束以來，美國是中東地區安全秩序的中心和支柱，地區國家的安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同美國的關係。近年來，美不斷釋出戰略收縮的信號，此次全面撤軍若能如期實現，將是戰略收縮的一個實錘，必然激化地區國家對權力真空的爭奪。

對美國的朋友而言，美國人靠不住了，要麼得尋找新靠山，要麼得靠自己。對美國對手而言，美國無心戀戰，大顯身手的時刻很快就要來臨了。結果是，地區國家不再僅僅圍繞着美國站隊，而是紛紛發展多元外交關係，在美、歐、俄、中之間尋求新的平衡。地區秩序一地碎片，沙特、阿聯酋、卡塔爾、土耳其、伊朗、以色列各領風騷。國際大國與地區大國或結盟或對抗，在不同的熱點問題上變化着合縱連橫的方向，因時、因地、因事而調整政策。中東政治舞台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多旗鼓相當的主角，也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複雜的陣營分化組合。以色列、伊朗、土耳其深度捲入阿拉伯政治，會對舊格局形成巨大沖擊。舊格局正在坍塌，新格局尚未出現，新舊格局轉變時期往往是最動盪的。

撤軍及其戰略收縮對中東的大國格局有一定影響，但影響有限。美國戰略收縮會留下戰略真空，但是世界主要大國都無意獨霸或獨家主導中東局勢，對真空的爭奪並不激烈。美國仍然是最有影響的大國，但是干預的信心、意願和決心大大下降，已不是設計、主導、維護中東全局的唯一霸權，正在蜕變為“同行中的第一名”。美國戰略收縮給俄羅斯提供了重返中東的良機，2015年以來俄羅斯以敍利亞為支點，調動了同伊朗、敍利亞、土耳其、以色列、伊拉克等中東大國的關係，再度回到中東戰略舞台的中心。然而，中東既沒有出現所謂的“美俄戰略大博弈”，也沒看到傳説中的“中美新冷戰”。美國戰略收縮，俄羅斯伺機而動，歐洲自顧不暇，中國態度謹慎，這個兵家必爭之地首次變成大國望而卻步之地。

早在奧巴馬政府時期，美國就提出戰略重心轉向亞太的設想，從那時起美國全球戰略的重心就不在中東了。中美博弈是大國之間的戰略博弈，阿富汗撤軍只是戰術性調整，兩者不屬於同一個層次，美國不會指望從阿富汗撤出2500人來對付中國。美國國內相當多的人為快速撤軍站台，鼓吹中東收縮是為了集中力量對付中國，主要是想借坡下驢，為自己狼狽的中東撤退找個體面的藉口。（作者是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中東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