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麗華：傾聽那些沉迷遊戲孩子家長的心聲

2021年6月以來，我們陸續接到很多家長反映孩子沉迷網絡遊戲的電話，我們中心（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組織律師和研究人員深度訪談了一些家長，其間也接到了一些家長反饋情況的來信。在對103位家長深度訪談和49位家長來信進行系統分析的基礎上，我們撰寫了《未成年人沉迷手機網絡遊戲現象調研報告》。8月9日下午，我們向社會公開了這個研究報告，受到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

在對152位家長的調研中，經梳理發現，約有65%的孩子每天打遊戲超過10小時，其中8%的孩子甚至超過15小時，一個16歲男孩最長連續玩遊戲時間高達38個小時。這是一批正在被遊戲毀掉的孩子。

我們總結了遊戲帶給這些孩子的十個危害，歸納起來，核心就是嚴重損害了這些孩子們的身心健康。長時間玩遊戲導致很多孩子眼睛近視，有人過早患有腸胃疾病，並伴隨消瘦或肥胖等問題。部分孩子已經開始出現頸椎病、腰間盤突出等疾病。而相比身體的傷害，遊戲對孩子們的心理影響更為嚴重，這些孩子情緒暴躁易怒，精神萎靡頹廢，現實交往能力嚴重弱化，有些則已經患上抑鬱症。由於身心俱損，孩子們的學業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有的孩子學習成績一塌糊塗，有的乾脆休學或輟學。

沉迷遊戲不僅毀了孩子，也毀了家庭。家長們普遍反映，孩子經常因玩遊戲問題與家人出現言語衝突，家庭關係緊張。一些家長説，沉迷遊戲扭曲了孩子的人性。有些孩子經常以污言穢語辱罵家長，有的孩子甚至對父母拳腳相加、拔刀相向，以致有些母親不敢一個人和孩子相處。有的孩子為了對抗父母的管教，以自殺、自傷或者離家出走等方式相威脅。最常見的威脅方式就是跳樓，貴州孫媽媽的丈夫兩年前意外離世，她一個人照顧着孩子，在發現孩子沉迷遊戲後，她曾嘗試加強對孩子的管理，但失敗了，她説，“發現孩子玩遊戲後，我就開始管教孩子，希望他能夠好好學習，然而孩子非但不聽話，反而威脅説要跳樓，這樣的情況大概發生過3次……”

在調研過程中，我們最深切感受到的是那些父母的憤怒和無奈。上海一個村委會幹部專程來到我們中心，一方面是表達對我們開展這些工作的支持，另外一方面也向我們傾訴他的無奈。他説：“大家都在批評家長，但是我該做的，都努力去做了。我找過心理醫生，打過孩子，沒收過手機，我做了各種我想到的、能做的工作，但是手機網絡遊戲對孩子的誘惑太大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在調研過程中，我們發現的確存在一些父母或祖輩教育方式方法不當等問題，但必須承認的是，遊戲對孩子們的誘惑太大了。以大家普遍反映的“王者榮耀”為例，其明顯對未成年人有致癮性，這是不可迴避的問題。

根據共青團中央維護青少年權益部發布的《2020年全國未成年人互聯網使用情況研究報告》，62.5%的未成年人網民會經常在網上玩遊戲，其中玩手機遊戲的比例為56.4%，在工作日玩手機遊戲日均超過兩小時的達到13.2%。那麼，在超過1億經常玩手機網絡遊戲的未成年人中，還有多少類似我們訪談中那些嚴重沉迷的孩子？如何解決這些孩子以及家庭面臨的困境？還要看到的是，網絡遊戲中的暴力、色情、低俗以及扭曲歷史文化等問題都存在，這些問題又在潛移默化地影響着孩子們的成長。如何預防和減少手機網絡遊戲對孩子們成長的負面影響？這個問題複雜、迫切而嚴峻。

國家到了必須正視手機網絡遊戲對孩子們負面影響的時候了。我們並不反對發展遊戲產業，但希望它是健康發展的狀態，不要以犧牲下一代的健康成長為代價去發展。在這個問題上，我特別想類比我們國家的環境治理。近年來，國家大力治污，短期內或許影響了一些企業和一些地方的利益，但從長遠來看，改善了環境，提升了人民的生活幸福指數，也最終促進了企業健康可持續發展。

不得不説，調研的過程是痛苦的，我們推動解決這個問題的過程是有壓力的，不僅時時感受到一些巨型互聯網平台公司的強勢和傲慢，感受到這些公司對公共輿論甚至一些相關部門的影響，還要忍受遊戲公司以及遊戲愛好者的一些冷嘲熱諷。但我們社會總要有人去傾聽這些孩子家長的心聲，我希望有越來越多的人，包括政策制定者、企業家和社會上更多的人有勇氣來正視這個問題。

有一天，我們認真閲讀了一位母親寫的長達十頁的信，她介紹了自己孩子上大學後因為沉迷遊戲最後跳樓自殺的案件，她在信中表達了她的憤怒、痛苦與無奈。我們已經做了二十多年未成年人保護的工作，那天看完信後，筆者對同事們説，“我們正在做着一件正義的事情。為了這些孩子及其家庭，我們必須繼續努力推動解決這些問題。”（作者是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