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泡泡瑪特供應鏈：一套產品數千工序，魔鬼細節是決勝關鍵
20多個或小如米粒或造型奇特的藍色組成部分，工人逐個上手耐心打磨，再歷經數次移印以及噴油上色，頭、身體、手腳和各種配飾逐漸呈現出豐富的色彩，每個組成部分無一不精雕細琢。
比如約硬幣大小的臉上，光眼睛部分的移印便需要10道工序，胭脂和腮紅要經歷15次反覆調色才能呈現出理想效果。
再經過嚴苛的檢驗，最後裝配出廠，仔細算下來，需要花費181道工序……
你以為如此繁瑣的過程一定是在做一件高價工藝品？實際上，這是泡泡瑪特旗下IP SKULLPANDA熊喵熱潮系列中“練習生”的誕生過程，成品大約10釐米高，官方售價69元。
小小潮玩背後，隱藏着浩繁的魔鬼細節。
對於泡泡瑪特帶火的潮玩新生賽道，一個顯而易見的刻板印象是潮玩產品的製造如此容易。現實並非如此，一個10釐米左右的小小潮玩，在工序上的複雜程度令人咋舌，設計較為複雜的IP，甚至需要經過兩三百道工序。
在注重情緒消費的潮玩世界，IP設計是核心，供應鏈是實現IP設計的必要通道。泡泡瑪特供應鏈像是一座魔法工廠，負責將2D設計落地，一步步變成最終到達用户手裏的潮流玩具。
潮流的多變，讓“供“”需“平衡難題始終困擾着包括泡泡瑪特在內的所有潮流玩具企業，背後的核心議題是如何打造柔性供應鏈以適應潮流世界的千變萬化。如果説過去泡泡瑪特更加依賴數年來的經驗，現在的泡泡瑪特已經在柔性供應鏈上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時近年底，正是銷售旺季，《新商業理論局》走訪了泡泡瑪特代工廠，並獨家對話泡泡瑪特供應鏈人士，試圖瞭解潮玩製造的冰山一角。
一套產品數千工序，不斷探索先進工藝
熟練地將公仔臉部按壓到機器下方，拿出來時下方的空白被填滿，嘟起的嘴唇讓整張臉變得鮮活。另一邊，已經完成的產品各個部位被貼上象徵瑕疵的貼紙，證明產品不過關，需要“回爐重造“。
這是珠三角某泡泡瑪特代工廠內的一個日常場景，從一樓到五樓不同的生產線可以一目瞭然看到一個潮流玩具如何誕生。
和創始人王寧追求極致細節的風格類似，泡泡瑪特供應鏈的製造環節也在呈現細節方面極其嚴苛。正常情況下，一整套盲盒正常是13款，也就是説數千道工序才能造就一套盲盒產品。如果碰到一些特殊產品，工序和工藝則更為複雜，比如MOLLY大久保系列運用了搪膠工藝，在製作過程中的複雜程度是普通產品的好幾倍。
“從前端開模開始算，一個10釐米或者20釐米的小公仔，一百多道工序那還算是少的，多的話兩三百道工序也有。”泡泡瑪特副總裁袁俊傑接受《新商業理論局》採訪時表示，無論是MOLLY、DIMOO還是其他IP，首先是很多小部件構成，“儘管還沒有一個手機大，但裏面的手、腳、眼睛等有很多小的組成部分，光模具就需要幾十副。”
潮玩產品的製造流程可以簡單概括為將身體的每個部分獨立打磨、噴油上色，最後完成組裝。早期一個潮玩產品拆件大約是12到15個，隨着設計變得複雜，零件和顏色的數量都會增加，現在一個潮玩的零件拆件普遍會在20-30個左右，複雜的會更多。
蘋果創始人喬布斯2007年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蘋果的目標是製造讓我們可以自豪去賣或者推薦給家人和朋友的產品，我們想用盡可能低的價格去做這件事。”
“做讓自己自豪去銷售和推薦的產品與服務”這個理念，也是泡泡瑪特始終堅持的。
和傳統玩具不同，潮玩主要消費者是成年人，他們對精細物件更苛刻的鑑賞要求讓潮玩具備了高級工藝品級別的細節。最直觀的差異化體現是打磨環節，增加這個環節可以讓潮玩產品更加美觀，看不到任何分模線。但也相應增加了成本，大約每一隻的成本會增加20%左右。
目前泡泡瑪特盲盒線產品所用的工藝細節在行業領先，“包括模具製造、分模線打磨、結構配位的緊密程度，以及對搪膠、高透、漸變色產品的工藝應用等均是行業領先水平。做出來的產品精度更高，效果更漂亮。”泡泡瑪特高級採購專家孟強説道。
“供應鏈是非常核心的競爭力，潮玩首先是IP屬性，用户喜歡IP的造型設計，但IP要通過產品體現出來。這個產品是不是做得好，品質和工藝怎麼樣，價錢是否大家承受得起，這些都是通過供應鏈來實現。“袁俊傑説道。
來自泡泡瑪特生產管理部副總監吳朝璞和工廠的溝通極其頻繁，在他看來，供應鏈的工作更多的是務實和細節。不久前，他拿着兩隻PUCKY還未上市的新品，就公仔領結的顏色深淺和工廠負責人交涉了半個多小時，交流重點是哪一種黃色才是理想顏色。“在工廠就是這樣，要關注每一個細節，因為我們產品是非標品，每一個產品製造過程中一線隨時都會有一些新情況需要和工廠去及時溝通。”
在承接泡泡瑪特訂單之前，上述代工廠主要為國際玩具大廠供應產品。“泡泡瑪特的要求非常精細，尤其是大娃，做出來都是一個個質檢，比傳統玩具難做多了。”該工廠深耕玩具供應鏈數十年的資深人士楊東説。在楊東的眼裏，潮流玩具是近幾年才興起的，他所在的工廠以前只接國際玩具大廠的訂單，如今已經有一半以上的訂單來自泡泡瑪特。
平衡供需，柔性供應鏈迫在眉睫
相比其他快銷品類，變化更快的潮流玩具對潮玩供應鏈的第一個考驗在於“製造“，但製造背後的供需問題判斷則是更為棘手的部分。
泡泡瑪特供應鏈管理中心像是一箇中台，連接起IP管理與授權、市場、工廠、門店多個環節，既要對產品質量負責，也要動態把控前端需求和後端生產的供需平衡。袁俊傑表示，目前泡泡瑪特是廣義供應鏈模式，包括了產品工藝工程開發、項目管理、工程拆模，再到生產製造、質檢、物流、儲運等，都在供應鏈體系下。
公開信息顯示，2020年泡泡瑪特管理層就開始着手研究“供應鏈管理柔性”問題，希望通過供應鏈的柔性化管理做到相對的快速反應。
泡泡瑪特採取銷售預測生產模式，對供應鏈的“柔性“需求，一方面來自業務本身的快速擴張，供應鏈需要提升產能。另一方面則是對銷售業績的準確預判，能夠儘可能降低庫存風險。
比如2020年SKULLPANDA、DIMOO等多個爆款系列斷貨，疫情影響了工廠產能之外，沒有更準確把握供需是主因。“缺貨一是產品特別火，受到消費者歡迎，但我們必須讓缺貨的概率越小越好。“袁俊傑認為。
為了優化這個鏈路，供應鏈團隊先在內部做出改變，定期和諸如IP團隊、商品團隊等開銷售會議，“原來這部分沒有刻意強調，目的是為了串聯起終端和上游，形成一盤棋。“此外，供應鏈加強了項目管理，一個潮玩IP從草圖到上市，流程週期短則幾個月，長則幾年，從項目管理的角度串起來一個完整週期，可以最大程度避免產品“跳票。”
“打造柔性供應鏈，首先內部各個環節要整合好，其次是工廠的柔性管理。”在泡泡瑪特看來，只有做到對工廠的柔性管理，才能讓工廠更好地配合品牌需求，雙方在工藝改進、自動化、信息系統等方面建立信賴關係，柔性就能體現出來。
“實際上不可能預測得正正好，我們整個供應鏈團隊希望能夠迅速響應公司一些需求的時候，我們心裏要有一盤棋，知道鏈條是通的，各種時間可以卡住。”
柔性供應鏈的打造是一個長期命題，所幸泡泡瑪特的努力很快見到了效果。今年6月，中信建投曾指出，泡泡瑪特在消費者需求預估、與工廠產能的靈活對接等方面有一系列優化，供應鏈進一步改善。
產能問題解決背後，供應鏈供需平衡的考驗仍在繼續。需求永遠在不斷變化，柔性則是最大程度降低缺貨概率，也要避免庫存積壓的風險，過於激進以及過於保守都非良策。
構建新生產關係，一場雙贏的博弈
世界玩具製造看廣東。廣東是世界最大的玩具生產和出口基地，年出口玩具佔中國總額的70%，佔全球市場50%以上。曾經的國內外玩具品牌和OEM廠家之間，更多是單純的買賣關係。當供需關係發生變化，譬如此前由於疫情和國際關係變化導致不少大牌OEM工廠缺乏應對風險能力直接破產離場，如宣佈破產離場的美泰核心成品OEM工廠的寶法德，巔峯時期曾有上萬名員工。
當“世界工廠”往“潮玩之都”轉變時，泡泡瑪特試圖構建一種全新的生產關係：代工廠企業不再是單純的製造方，通過更前置的溝通和更深入的合作，幫助工廠提高品質，完善流程，建立戰略合作關係。“不是説做一單就結束，培養他們的長久眼光。”袁俊傑表示。
這個過程並不容易，在當地代工廠老闆們的眼裏，潮流玩具是一個太新的賽道，早期會對潮玩企業抱有疑慮，不敢輕易為泡泡瑪特開新生產線。相對OPEN的工廠更容易接受泡泡瑪特的理念，泡泡瑪特則回報以長約，“起碼三年、五年、八年、十年。” 如今泡泡瑪特的OEM工廠均是行業頭部企業。
構建全新的生產關係，賦能製造業，最終目的是在博弈中實現共贏。比如今年泡泡瑪特成立了工程與工藝開發部，員工駐紮在東莞分公司，能隨時下工廠，瞭解產品的開發和研發生產過程中面臨的工藝和工程難題。因為有的工廠不具備完善的供應鏈團隊，泡泡瑪特來幫忙做工藝提升、把控和評估會更高效和快速，能幫工廠承接新的工藝和項目。
“比如我們現在用的材料是PVC或者ABS，加上噴油的工藝。我們還會涉及到一些比如高光、高透、包膠、UV等等工藝，一般工廠不具備這些經驗和能力。”孟強表示。
此外，泡泡瑪特也在研究更環保的材質，比如水性塗料。2019年泡泡瑪特已經在一批Molly產品使用了水性塗料，但水性塗料的工藝不穩定，產品報損率較高，工廠生產100只，有近20只不良品報廢，由於耗損率降不下來，關於水性塗料的運用還處在一個工藝優化階段。
整個行業包括國際上其他品牌，也都在探索運用水性塗料，但是還沒有特別成熟。包括像美泰、偉易達也有一些應用，但都不是很普及。“這塊我們也在找一家機構，能夠推動去做一些創新和試製，我們想推動水性塗料在潮玩行業儘快批量化地應用。”孟強説道。
而更為重要的工作在於推動潮玩代工廠的自動化程度。目前潮玩生產過程是人工和自動化MIX的模式，泡泡瑪特生產線的自動化程度已經做到了行業領先。但由於產品生產週期快，和傳統玩具有很大區別，因此潮玩行業整體生產線自動化程度並不高。
“玩具每年只有大約30%是常青款，潮玩更少，生產換型快牽扯到生產實際就是自動化相對挑戰要大一點。”袁俊傑表示， 一反面，需要接受生產線需要大量人工，需要熟練的工人和技師，另一方面也和工廠一起探索逐步把非核心的工序或者工藝用自動化替代。“未來工廠必須走自動化這條路，玩具行業也需要擁抱現代科技。”
（應採訪對象要求，文中楊東為化名）